第二百五十六章遭遇

那队骑兵走了之后，林昭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了。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丢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在辽东混了大半年，见过阵仗、办过贪官、管过几千人的大仓库，但真正面对二十个武装到牙齿的骑兵、在距离不足百步的地方对峙的时候，身体还是会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反应。

肾上腺素飙上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一旦松弛下来，腿就像灌了铅一样。

林昭缓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走，往回赶路。"

接下来两天的回程路，所有人都比去的时候警惕了许多。铁牛走在最前面开路，王虎和赵石头负责两侧的警戒，林昭和徐渭走在中间。五个人都把手放在了刀柄附近的位置，随时准备拔刀。

但好在那队女真骑兵没有追上来。他们沿着去时的路线平安地回到了距离广宁城大约五十里的范围，直到远远地看到了广宁城墙上的旗帜时，林昭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城之后，林昭没有休息。他让铁牛和两个护卫先去休整，自己和徐渭直接回了军需司衙门。

关上门之后，林昭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茶——辽东的春天干得要命，他在外面跑了五天，嘴唇都干裂了——咕咚咕咚喝完，然后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

"老徐，你说那个领头的——你说他是带过兵的人。你再想想，女真人中间，这个年纪、这种气度的将领，你能想到谁？"

徐渭想了想，摇了摇头。

"女真那边的具体情况，我知道的也不多。"徐渭说，"上次跟你说了，我去建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女真的部落还零零散散的，各过各的，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人物。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听说，这几年建州那边出了一个人。年轻，但很有本事。"徐渭说，"叫什么来着——努尔哈赤？好像是这个名字。据说他整合了好几个小部落，现在手下能调动的兵力不少。"

林昭听到"努尔哈赤"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这个努尔哈赤——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是建州左卫的指挥使。"徐渭说，"这个职位是朝廷给的——他祖父和父亲都世袭过这个职位。你想想，朝廷给一个女真首领世袭的官位，说明什么？说明朝廷觉得他们不足为虑，随便给个虚衔养着就行。"

朝廷觉得不足为虑。

林昭默默地重复了这句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确实都被明朝封过建州左卫指挥使，后来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前，也一直顶着这个头衔。而明朝上下，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个年轻人会成为日后最大的威胁。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林昭没有在那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老徐，你帮我个忙——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下，最近辽东东部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特别是——有没有听说一个年轻的女真将领，三十出头，黑脸膛，左眼眼角有一颗痣。"

徐渭听到最后一句，愣了一下："你连他眼角有痣都记住了？"

"做情报工作的，看人先记特征。"林昭面不改色地说。其实他是在那二十秒钟的对峙中用最快的速度扫了对方全身上下——这也是他在现代受过的训练。

徐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起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努尔哈赤。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等同于"大清"。在另一世，他是终结了大明王朝的人。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不足为虑"的边陲部落首领。林昭不确定自己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努尔哈赤本人——毕竟女真叫这个名字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一个普通的巡逻兵，不会有那种气场。一个普通的军官，不会在用二十个人的力量面对五个人的时候选择退让。那个人在离开前的那个眼神，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他看到了林昭，认出了林昭不是普通人，但他选择了不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在评估。他在看——这个出现在边境线上的年轻汉人，到底是谁，是干什么的。在评估清楚之前，他不会贸然下手。

这是一个有脑子的人，不是那种见了汉人就砍的莽夫。

而这种有脑子的人，恰恰是最危险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什么也没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每天按时去军需司衙门坐班，处理日常的军需调拨事务，跟下属们开会讨论粮草储备的问题，偶尔去仓库转一圈。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六品官员，在安分守己地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但暗地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让铁牛每天晚上去东边的哨岗盯班，记录那条路上的车辙印是否有更新。铁牛去了三天，回来报告——那条路上的车辙印又多了几道，而且比之前的更深了。说明车队还在跑，而且跑得更勤了。

第二件事：他让赵石头查了一下广宁城里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什么外来的陌生人。赵石头的爹在广宁城的城门口当差，查这个很方便。三天后反馈——最近一个月，广宁城里出现了不少生面孔。有些是商人打扮，但举止不像商人——走路的姿势是外八字，那是常年在马背上的人；有些一身短打，看着像苦力，但手上有茧的位置不对——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而不是握锄头的人。

赵石头还说了另一个细节：这些生面孔的人，经常在城南的一家酒馆里碰头。那家酒馆叫"老杨记"，开了十来年了，老板姓杨，是辽东本地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据说跟辽东都司的某个官员有亲戚关系。

第三件事：他通过赵伯的锦衣卫渠道，给京城的沈青禾发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麻烦帮我查一个人——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年龄、经历、家族背景、近年活动，越详细越好。"

发完这封信之后，林昭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在墙上挂了一张辽东的详细地图。他用炭笔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广宁城、清水河、那个女真哨所、铁器仓库的位置、遇到骑兵的山谷。

然后他在这些点之间画了几条线。

线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张网。

一张覆盖了辽东东部数百里边境的运输网络。

林昭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线，眉头紧锁。

这张网的核心节点在哪里？不在女真的地盘上，而是在广宁城。因为所有的车辙路，都是从广宁方向延伸出去的。也就是说，整条走私通道的起点——在广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广宁城里，有人在跟女真合作。

这个人能调动大量的人力和资源，在广宁城附近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走私运输，不被官府发现——或者说，让官府"装作没有发现"。

这个人会是谁？

林昭在纸上列了一个名单，然后一个一个地划掉。

辽东巡抚庞尚鹏——文官，管民政不管军需，有自己的政治前途，犯不着干这种杀头的勾当。而且他来了辽东之后，跟庞尚鹏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虽然迂腐了一些，但骨子里不是那种会通敌的人。划掉。

辽东总兵李成梁——武将，虽然有军权，但军需这块他插不上手太多。而且李成梁这个人历史上是有战功的，他跟努尔哈赤的关系也很复杂。划掉。

辽东都指挥使司的官员——有可能，但他对这些人了解不够，不能贸然下结论。先放一放。

林昭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剩下的几个名字。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小角色。如果揪出其中一个来，辽东官场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但林昭不在乎翻不翻天。他在乎的是——在这个网被撕破之前，女真那边会吸收多少铁器、多少兵器。

而那个在山谷中遇到的年轻将领——不管他是不是努尔哈赤本人——林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终有一天会成为他对面的人。

三天后，情报传回来了。

不是从京城传回来的——沈青禾的信没那么快。情报是从辽东当地传回来的。

赵石头找了一个在边境上做皮货生意的老行商，这个人经常在女真部落之间走动，对女真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悉。林昭通过赵石头的介绍，跟这个老行商见了一面。

老行商姓刘，五十六七岁，干这行干了四十多年。他听林昭描述完那个人的长相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你遇到的人，如果不是努尔哈赤本人，那就是他的一个手下——叫舒尔哈齐。那个人是努尔哈赤的弟弟，也是建州女真的一员猛将。"

林昭记住了一个信息：舒尔哈齐。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努尔哈赤本人，在不在辽东边境附近。

老行商想了想说："努尔哈赤这个人，不太亲自出面的。他更多是在后方调度。如果你在东边遇到了这样的女真将领，那说明——他们的重心已经西移了。往西边靠近，意味着什么，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林昭当然不用他多说。

重心西移，只意味着一件事——女真人在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准备。不是防御性的，而是进攻性的。

送走老行商之后，林昭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落日把辽东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城墙轮廓被光映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城墙上明军的旗帜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要被扯碎一样。

林昭看着那片天空，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算他不做，历史也会按它的轨道走下去——女真壮大、大明腐朽、辽东沦陷。但如果他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那个过程慢一点、不那么惨烈一点——他也不算白穿越这一趟。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拿起了笔。

他要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不是给徐阶的，也不是给辽东任何官员的。

他要直接写奏折——写给那个在京城深宫中、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的嘉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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