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蒙古联盟

林昭的信送到俺答汗手里的时候，俺答汗正在他的王帐里喝酒。

这是他的亲兵后来传出来的消息——据说是林昭的亲兵把信交给了俺答汗边境上的一个哨长，哨长不敢怠慢，连夜把信送到了王帐。俺答汗当时刚打猎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坐在火堆旁边，一手端着马奶酒，一手拆信。

俺答汗的文化程度不算高——他会说汉话，也看得懂汉字，但写得磕磕绊绊。读信比写信要利索一些。这封信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出了林昭的来意——这个明朝的小官想拉拢他。

第二遍，他读出了林昭的筹码——那些数据。这个姓林的跟别的不一样，他不是来拍马屁的，也不是来危言耸听的。他说的事情，俺答汗自己心里也有数。女真的动静，草原上早有传言。

第三遍，他读出了林昭的潜台词——你不帮我，等女真起来了，下一个就是你。

俺答汗把信放在桌上，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对他的部下们说了一句话。

当时在场的部将有好几个，都是蒙古各部的头面人物。俺答汗说的是蒙语，但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

"去告诉那个姓林的——如果女真真的起来了，我跟他一起打。"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部将们都愣了一下。

一个跟明朝打了半辈子仗的蒙古大汗，居然说要跟一个明朝小官联手？

俺答汗的二儿子把汉那吉第一个开口："父汗，这个人可信吗？"

俺答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说的'可信'，是指他不会骗我们，还是指他有能力跟我们一起打？"

把汉那吉想了想："都有。"

"第一个问题——他会不会骗我们？"俺答汗把信纸提起来晃了晃，"一个费这么大功夫写这么长的信、用这么多数据说服我们的人——他不会骗我们。因为骗人不需要写这么详细。骗人只需要说漂亮话就够了。而这个人写的是账本——他把辽东的铁料、人口、兵力数据全都写在上面了。你见过哪个骗子会花三天时间算账，就为了编一个谎？"

"第二个问题——他有没有能力？"俺答汗笑了一声，"一个在辽东半年之内从管仓库的做到六品军需使的人——你说他有没有能力？"

把汉那吉沉默了。

俺答汗站起来，走到王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了金黄色。远处有牧民的炊烟袅袅升起，马群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看上去一片祥和。

但俺答汗知道，这种祥和，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我跟明朝打了半辈子的仗。"俺答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明朝的底细。他们的军队，有一半是花架子。他们的官员，有一半是废物。他们的问题多到数不清——但有一个问题，他们跟我们是共同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部将们。

"女真。"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王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俺答汗继续往下说："女真跟蒙古之间的仇，不用我多说了。几百年来，他们占了我们多少牧场，杀了我们多少人，抢了我们多少女人——你们都还记得。"

"那为什么不趁现在——在他们还没完全壮大起来之前——把他们掐死？"一个年轻的部将问。

俺答汗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吗？但问题是——就靠我们蒙古一家，打不打得过，是个未知数。女真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整合起来，但他们的装备已经比我们好了。他们有铁器。他们有甲胄。他们有步骑配合的战法。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的骑兵，"我们还是靠马刀和弓箭跟人家打。"

在场的部将们都沉默了。

在草原上混了几十年的人，最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铁器决定胜负。谁的装备好，谁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蒙古骑兵再猛，面对全身铁甲的女真重步兵，也很难占到便宜。

"所以，"俺答汗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这个姓林的说得对。如果女真真的起来了，我们需要帮手。而最好的帮手——就是明朝。"

"可是父汗——"把汉那吉忍不住又开口了，"明朝跟我们是仇敌啊。"

"仇敌？"俺答汗笑了，"小子，你记住一句话——在草原上，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我们是仇敌，明天可能变成朋友。几年以后，朋友可能又变成仇敌。你要学会看五步之外的局面，而不是只盯着眼前的恩怨。"

把汉那吉没有再说什么。

俺答汗的决定，就是蒙古的决定。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人能反驳大汗的话。

于是，林昭的信换来了一个结果——俺答汗派了他的一个亲信使者，带着一封回信和一袋子礼物，来到了广宁城。

使者到广宁城的那天，林昭正在军需司衙门里跟徐渭下棋。

听到铁牛跑进来说"外面来了个蒙古人，说是要见林大人"的时候，林昭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有想到俺答汗的回信来得这么快——这才十天。

林昭放下棋子，快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站着一个蒙古汉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蒙古式的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看着就是那种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

那蒙古汉子见到林昭，拱了拱手——看得出来，他不太习惯汉人的礼节，动作有点僵硬，但态度很郑重。

"俺答汗让我带话。"那汉子说，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能听懂。"大汗说——你的信，他看了。你说的有道理。大汗让我告诉你：如果女真真的敢动，蒙古的铁骑，不会坐着看。"

林昭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稍微落下了一点。

他请那个蒙古汉子进屋坐，让人倒了茶，又让人去准备饭菜。但那个蒙古汉子摆了摆手，说大汗有令，话带到了就要回去，不能在城里多待。

走之前，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昭。

是一把蒙古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镶着几颗绿松石，刀柄上刻着一只狼头——这是蒙古部落里很高规格的赠礼，代表着"兄弟"的情谊。

"大汗说，这个给你。"那汉子说，"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拿着这把刀来草原上，任何蒙古部落都会接待你。"

林昭接过那把刀，入手很沉。他握了一下刀柄，然后郑重地拱手道谢。

送走那个蒙古使者之后，林昭回到书房，把那把蒙古刀挂在了墙上。在他那把雁翎刀的旁边并排挂着。汉人的刀和蒙古人的刀，就这么并排挂在一起。

徐渭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墙上挂了一个联盟。"

"没错。"林昭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趁热打铁，又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他通过刘行商的关系，打通了一条通往朝鲜的商路。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也是辽东的邻居。如果将来女真有事，朝鲜的地理位置很关键——它位于女真的东侧，可以牵制女真的后方。但林昭现在不能直接跟朝鲜官方建立联系——他一个六品官，没那个资格。所以他选择走商路——通过民间贸易的方式，跟朝鲜那边的商人建立来往。

这条商路打通之后，不仅可以多一条情报来源，更重要的是，可以在朝鲜那边建立一个潜在的补给点。

第二件事：他在辽东东部边境上布置了更多的前哨。

原来只有铁牛和赵石头两个人盯着的那条路，现在增加到七个人，分三班，日夜轮值。每三天回来汇报一次。同时，他还在沿途的几处制高点上设置了烽火台——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紧急时刻传递信息。

第三件事：他正式给徐阶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他走的是普通驿路，不是锦衣卫渠道。信上的内容也很寻常——只是一份关于辽东军需工作的例行汇报。但在信的末尾，他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提了一句：

"辽东之东，草木渐茂，宜早备之。"

徐阶应该能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林昭的这个小三国的格局——明朝、蒙古、朝鲜——虽然还很稚嫩，还很不完善，但雏形已经出来了。如果女真真的动起来，他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徐渭对林昭的这番操作的评价是："你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居然在辽东搞出了一张三国合纵的牌局。这事儿要是说出去，别人肯定以为你疯了。"

"疯不疯，打了才知道。"林昭说。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林昭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那天下午，他让人搬了一张躺椅到院子里，躺在上面晒太阳。辽东春天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透着光看像是半透明的。树上有鸟在叫。

铁牛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饼在啃。徐渭躺在另一张躺椅上，拿一本书盖在脸上打盹。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林昭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女真的情报网要继续扩大，沈青禾那边要保持联系，俺答汗那边不能断了线，补给点的物资要定期检查，辽东官场上的那些暗线要慢慢摸清……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铁牛的声音吵醒了。

"大人！大人！"

林昭睁开眼睛，看到铁牛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又是信鸽。"

林昭接过信，打开一看。

这次不是沈青禾的字。

信上的字迹他见过——是徐阶的。

但信上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陛下想见你。派来传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昭拿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嘉靖看过密奏之后会怎么做，朝廷会怎么反应，严嵩会怎么出招——但他从没想过，嘉靖会直接召他进京。

一个六品军需官，皇帝要亲自召见？

林昭把信递给徐渭。徐渭看完之后，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皇帝亲自见你？"徐渭问。

林昭想了想，苦笑了一声。

"可能——是什么都没干吧。"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荒谬，但林昭心里是真的没底。

嘉靖那个人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召你进京，可能是重用你，也可能是把你叫到面前来——问完话之后，直接让你去死。

林昭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两把刀——汉人的雁翎刀，蒙古的狼头刀。

然后他转过身，对铁牛说：

"铁牛，去收拾东西。"

"去京城？"

"去京城。"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南边的天际线。

京城很远，一千多里路。但他知道，这段路，他必须走。

而在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给沈青禾回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等我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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