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弹劾
京城离辽东很远，但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林昭支援蒙古的事情，在草原上的战争结束后不到半个月，就被人捅到了朝堂上。而且捅得很有水平——不是直接说"林昭帮了蒙古"，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私自调拨军需物资，越权行事，勾结外邦。"
写这份奏折的人，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姓郑，叫郑经。这人在朝堂上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关键——严嵩。
严党的人出手了。
郑经的奏折写得很毒。他不是直接说林昭"通敌"——通敌这种罪名太重，需要确凿证据。他写的是"疑似通敌"——"林昭所调物资的去向，至今未向兵部报备。辽东镇军需司自行其事，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臣不敢断言其通敌，但其行为有疑，请陛下明察。"
这段话写得高明——不说死了，留了余地，但把"可疑"两个字钉在了林昭头上。你没法反驳，因为你确实没报备——物资调出去了，但兵部的文书上只有"巡逻储备"四个字，弹药粮食到底去哪了，确实说不清楚。
严嵩在朝堂上接过话头，又添了一把火:"陛下，林昭此人臣早有耳闻。他本是罪臣之后，蒙陛下恩典在辽东效力。但此人不知感恩，擅自调拨军需，所为何用？所向何人？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军国大事，不可不查。"
严嵩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每句话都在给林昭定罪——"罪臣之后"是在提醒林昭的出身；"擅自调拨"是在点他的违纪；"所为何用、所向何人"是在暗示他有问题。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大家都知道，严嵩想整林昭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林昭一个辽东的小军需官，至于让当朝首辅亲自下场吗？
有人不理解。
但徐阶理解。
徐阶站在朝堂上，一直没说话。
他在等——等严嵩把话说完了，等皇上的态度明确了，等局势稳定了，再出手。
这是徐阶的处事哲学——不抢风头，不争口舌，等到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一击致命。
嘉靖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听完了郑经的奏折，也听完了严嵩的补充，然后看向徐阶:"徐爱卿，你怎么看？"
皇帝点名了，徐阶就不能再沉默了。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认为——郑御史所言有道理，但臣斗胆建议: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妄下定论。"
严嵩侧过头，看了徐阶一眼。
"不宜妄下定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徐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严嵩的脸色变了。
"陛下，臣建议——先问问辽东镇总兵府，这些物资到底是调给蒙古的，还是调给前线明军的。"
朝堂上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高！实在是高！
徐阶这句话，看起来是在和稀泥，实际上是在给林昭留退路——他顺着郑经的话说"有道理"，但马上提出"先查清楚"。查清楚——怎么查？让辽东镇总兵府出证明。而辽东镇总兵是谁？是镇北侯林岳——林昭的父亲。
严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没想到徐阶会这样接话——不直接反驳，而是用"缓兵之计"把问题推到了辽东那边。
但严嵩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徐阶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查清楚再定论，这不是很正常的程序吗？他要是反对，反而显得心虚。
嘉靖皇帝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准。传旨辽东，三日内回复。"
圣旨很快就发了出去。
散朝的时候，严嵩走在前面，徐阶走在后面。
两个人在宫门口碰上了。
严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徐阶一眼，笑了笑:"徐阁老，好手段。"
徐阶拱手:"严阁老过奖。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严嵩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林昭是你的人？"
徐阶摇了摇头:"陛下的人。"
严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徐阶站在原地，目送严嵩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然后他也走了——不是回府，而是去了文渊阁。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密信。
三天后，辽东的回复到了。
辽东镇总兵府出具了一份正式的公文——"经查，辽东镇军需司所调拨的物资，用于支持边境巡逻行动，并无异常。"
公文上盖着总兵府的大印，还有总兵本人的签名。
这份公文当然是真的。因为林昭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和徐渭商量好了——如果朝堂上查起来，物资是"用于边境巡逻"的。虽然有点牵强，但只要总兵府不出问题，这就是一张护身符。
而总兵府之所以不出问题，不是因为林岳在包庇儿子——而是因为总兵府的人确实不知道物资去哪了。林昭做事很小心，负责调货的人是他的亲信，账目上也做了修饰。总兵府的人来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账本。
所以总兵府的回复，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他们确实没查出什么问题。
皇帝的批示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褒奖，没有批评，既不治林昭的罪，也不夸他的功。"知道了"三个字，意思就是——这事翻篇了。
严嵩的人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证据摆在那里——辽东总兵府出的证明，你总不能说总兵府在撒谎吧？
这场弹劾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了。
但林昭知道，这只是暂停，不是结束。
严党的人已经盯上他了。不管他以后做什么，只要有一个把柄落到他们手里，就会旧事重提。到那时候，"私自调拨物资"这件事就会变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场弹劾风波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但传到辽东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辽东镇的人知道这件事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陈总兵把林昭叫到总兵府，关上门，劈头就问:"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林昭坐在椅子上，端着茶，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啊。"
"什么都没干？严嵩会亲自下场弹劾你？"
"大概是——我长得帅，碍着他的眼了？"
陈总兵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但他拿林昭没办法。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账本干干净净，总兵府查了几次都没查出问题。陈总兵虽然嘴上骂，但心里对林昭是服气的——换了他自己，面对严嵩的弹劾，早就吓得腿软了。但林昭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慌。
铁牛的反应更直接。他听说有人弹劾林昭之后，拎着刀就要去京城砍人，被林昭一脚踹了回去。
"你去砍谁？"
"砍那个——郑什么御史！"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你去砍什么？"
铁牛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道理，于是乖乖放下了刀。但他还是气不过，蹲在院子里骂了一整天的"京城那帮狗官"。
赵伯的反应比较内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军需司的账本又翻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有漏洞的地方都重新核对了一次。做完之后，他把账本锁进了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昭说了一句:"大人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林昭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有点暖。
他在辽东这一年多，虽然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至少——他赢得了这些人的信任。
徐阶的信，是在散朝当天晚上送出去的。
信是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发的——不是正式渠道，而是徐阶通过私人关系找到的一个锦衣卫千户，花了五百两银子，让人把信送到辽东。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有人在陛下面前告你的状了。但这未必是坏事。严党出手得越早，你的牌就越多。事已至此，不必再藏。辽东之局已尽，你该想想下一步了。且记:陛下召你进京之前，不要有任何大动作。"
林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徐先生——"林昭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京城了？"
徐渭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辽东的事，我做完了。"林昭说,"能改的都改了，能建的系统都建了。剩下的，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是朝堂上的问题。"
徐渭点了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
林昭苦笑了一下:"想明白有什么用？京城那个地方，我一个辽东的军需官，去了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徐渭放下茶杯,"就看你敢不敢干。"
林昭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但毕竟来了。院子里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一个被贬到关外的废物世子，变成了辽东的军需官，变成了蒙古人的"草原上的朋友"，变成了严党的眼中钉。
他做了很多事，也得罪了很多人。
但他没有后悔。
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你不是不知道。"徐渭突然开口了,"你是不敢想。"
林昭回过头,看着徐渭。
徐渭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想去京城。但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怕——怕去了之后,发现自己不够格,怕去了之后回不来。"
林昭沉默了。
因为徐渭说对了。
他确实想过去京城——不是作为一个被召见的官员,而是作为一个真正能改变什么的人。但他不敢往深了想,因为那个想法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六品军需官,想去京城翻云覆雨？这话说出去,谁信？
"你在怕什么？"徐渭问。
"怕——'不自量力'这四个字。"林昭说。
"那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帮蒙古打女真,抗旨不遵,擅自调拨军需——这些事,哪一件是'量力而行'的？"
林昭愣住了。
徐渭继续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量力而行'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而不是'做你能力范围内的事'。那为什么到了进京这件事上,你反而缩回去了？"
林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因为徐渭说得对。
他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量力而行"过——他一个现代后勤硕士,在这个时代做的事情,哪一件是"力所能及"的？整顿军需、建立供应链、跟蒙古人结盟——每一件都是"疯狂"的事。但他都做了,而且都做成了。
那为什么到了进京这件事上,他反而犹豫了？
因为他害怕。
不是害怕失败——是害怕"成功"之后的责任。
如果他在京城站住了脚,那就意味着他真的要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了。那不是一件小事——那是一整个国家的重量。他准备好了吗？
林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起头。天上的月亮挂在正中,辽东的星空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他对着月亮,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行吧。"他对自己说,"那就去吧。"
他知道徐阶说得对。
严党出手得越早，他的牌就越多。因为严嵩一出手，就相当于在皇帝面前把"林昭"这个名字给抬到了桌面上。皇帝知道了辽东有一个叫林昭的人，被严嵩弹劾了，而且"疑似通敌"——那皇帝就一定会想:这个林昭到底是谁？能让严嵩亲自出手？
对于一个小官来说，能被首辅弹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林昭苦笑了一下——这也算是另类的升官方式吧。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夜空中有一轮明月。辽东的月亮比关内的亮，大概是空气干燥的缘故。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铁牛蹲在院子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林昭看着他，摇了摇头，回屋拿了一件厚衣服给他披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了沈青禾手中。
信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发出来的，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传渠道——由三个不同的信差接力传递，每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段路，不知道信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
沈青禾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信，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
信上只有一句话——
"留意林昭。陛下可能要见他。"
落款:锦衣卫北镇抚司。
沈青禾看完之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她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陛下要见他"——这五个字，意味着林昭的人生要变了。是往好的方向变，还是往坏的方向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守在林昭身边，看着他别出什么意外。
她站起来，推开门，看着军需司衙门的方向。
那边的灯还亮着。
林昭还没睡。
沈青禾没有过去找他。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她关上门，回了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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