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胡惟中再现

工部衙门比兵部热闹多了。

林昭走进去的时候，正看到一群人围着院子里的告示栏，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朝廷要修葺太庙的工程通告，工部正在招标。

"五万两？去年修文渊阁才三万两。"有人说。

"那是太庙，能一样吗？"

"我看啊，这价还有得谈。"

林昭扫了一眼通告上的数字，五万两白银修一座太庙——就是在京城最好的木料铺子里从头到脚盖一座新宅子都用不了这个数。这价格，至少虚报了三分之一。

他没说什么，绕过人群，往营缮司走去。

营缮司的院子在工部衙门最里面，跟军需司隔了两道门。林昭到的时候，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书吏正蹲在廊下吃饼，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位是——"

"兵部军需司，林昭。"林昭亮出腰牌，"找你们胡主事。"

那书吏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

"胡主事不在。"书吏说，"他三天没来衙门了。"

"病了？"

"不知道。"书吏咬了一口饼，"胡主事的事，我们不敢问。"

不敢问。这三个字在林昭耳朵里特别刺耳。

"那你们胡主事的公房在哪？我进去看看。"

书吏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院子东边的一个房间："那间。门锁着。"

林昭走过去，果然门上有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书吏——书吏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专注地吃着饼，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普通的铜锁，没什么特别的。他从袖子里掏出根铁丝——这是他在辽东的时候跟一个老军需官学的，用来开锁查仓库的。

咔嚓一声，锁开了。

书吏听见声音，手里的饼差点掉了。但他没回头。

林昭推门进去。

胡惟中的公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林昭扫了一眼那幅字，落款是严嵩。

严嵩的字。

林昭没去看那幅字，他在桌面上翻起来。胡惟中走的匆忙，桌上的文书都没收好。林昭翻了几本，都是普通的工作记录——什么时候采购了什么材料，哪个工部项目用掉了多少银子。表面上看，什么都没问题。

但林昭已经学会了——不要相信表面。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上只写了一个字——「内」。

林昭翻开。

册子里记着的，不是工部的项目。是一笔又一笔的「专项采买」——紫檀木、金丝楠、玉石、丝绸——全是皇家用的东西。但问题在于，这些采买的经费来源，写的不是内帑，是「兵部军需拨付」。

林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兵部的军费，拿去给内廷买东西。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这还不止。采买的经手人一栏，除了胡惟中自己的签名，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冯保」。

冯保。

这个名字一出来，林昭的后背就凉了。冯保是干清宫的管事牌子——嘉靖皇帝身边的太监。也就是说，这笔钱，是冯保通过胡惟中的手，从兵部的军费里挖出来的。

但冯保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紫檀木、金丝楠——这是给皇帝修宫殿用的。可嘉靖皇帝的寝宫乾清宫三年前刚修过，不至于这么快又要翻修。

林昭翻了翻后续的记录，答案浮出来了。

这笔「采买」，根本没有进皇宫。它通过一个商号转了一道手，被卖到了江南。卖得的钱——没记。

换句话说：有人用兵部的钱买材料，然后把材料卖掉套现。中间过了一道内廷采买的名目，就算出了事，也是"皇家采买，无可厚非"。

这手法，比他在辽东见的那些黑吃黑高明一百倍。

林昭把那本册子合上，塞进了自己怀里。他正准备出去，余光扫到了桌上一个夹层——桌子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的。

他伸手进去一摸，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空白的，没有落款。林昭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通州城外，老粮仓。速取。」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七个字。

林昭把信也收好，重新锁上门，走出了营缮司的院子。

那个吃饼的书吏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林昭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他查到了胡惟中，但胡惟中比他想的要深——这个人不只是在兵部和工部之间倒腾，还跟内廷有勾结。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是三个衙门之间的一座桥。

这座桥，把所有暗流连在了一起。

可问题是——这座桥是为谁搭的？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胡惟中只是个办事的，真正搭桥的人，坐在对面的严府里。

他知道自己现在踩在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上。严党让他来查三大营——表面上是在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查到了胡惟中，就等于查到了严世蕃；查到了严世蕃，整个朝堂都会翻过来。到时候他林昭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人。

可如果不查呢？

不查，三个月之后拿什么交差？嘉靖皇帝要的是"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到时候他拿不出来的话，等着他的就不是什么明升暗贬了——是欺君之罪。

怎么走都是死路。

林昭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京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一顶八抬大轿从他面前经过，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坐着谁。这座城市的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肮脏事，只有真正走进去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怎么走都是死——那就走到底。

他回到军需司的时候，孙书吏正在等他。

"林大人。"孙书吏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有人来找您。"

"谁？"

"没说名字。一个穿锦缎的中年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就走了。"

林昭皱了皱眉。穿锦缎的——不是兵部的人，兵部的人穿官服。那只能是外面的人。

"他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面白无须。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孙书吏想了想，"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林昭心里咯噔了一下。面白无须——在京城，这种长相的人要么是宫里的太监，要么是严府的人。严府的人不会来兵部找他——太招摇。那只能是宫里的。

冯保？

不，冯保是乾清宫的大太监，犯不着亲自来兵部门口看他。来的是冯保的手下——可能是来传话的，也可能是来盯梢的。

林昭坐下来，把那本「内」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孙书吏看见那册子，脸色立刻变了："这——这是工部的东西？"

"嗯。"

"你怎么拿到的？"

"胡惟中的桌上。"

孙书吏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林大人——这东西，你不该拿。"

"为什么？"

"因为你拿了它——就不只是查账的问题了。"

林昭看着孙书吏。老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是恐惧。纯粹的恐惧。

"老孙，"林昭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怕什么？"

孙书吏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儿子。"孙书吏终于开口了，"在通州当差。"

林昭等着他说下去。

"三个月前，他给我捎了封信——说他在通州城外发现了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军需物资。但那个仓库不在兵部的记录里。他把这事报给了通州知州——"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调了差事。从文书房调到了码头管苦力。"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听懂了。孙书吏让他"当没看见"，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想保全自己的儿子。

"老孙，你儿子发现的仓库——是不是城外一个老粮仓？"

孙书吏猛地抬起头，盯着林昭："你怎么知道？"

"因为胡惟中桌上那封信，也提到了这个仓库。"

孙书吏的脸一下子白了。

"有人在通州城外藏了一批货。"林昭说，"你儿子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被人踢走了。胡惟中桌上有那封信，说明他也知道这个仓库。但他还没来得及去取——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人叫走了。"

林昭顿了顿，继续说："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给你儿子写封信。让他告诉我，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剩下的——我来办。"

孙书吏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不是信任——是被逼到了墙角。

他知道如果不帮林昭，自己儿子那件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不只是他儿子，他全家都跑不掉。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好。"孙书吏说。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兵部衙门的院子。

胡惟中这个人，就像一个锚——把京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连在了一起。严党、内廷、兵部、工部——全都通过这个人运转。现在他查到了胡惟中，就等于摸到了整个系统的核心。

但这只是开始。

胡惟中后面还有人。那本「内」册上记着的冯保、那张信纸上写的通州仓库、那个在军部门口出现的锦缎中年人——每一条线都指向更深处。

林昭知道，自己现在是站在一个分岔路口上。

往前走，查到严家头上，就是直接跟严党翻脸。往后退，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平平安安过完三个月，然后等着被人一脚踢去南京。

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林昭笑了笑。

他在辽东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打仗的时候，越怕死，死得越快。跟人斗也一样——你越犹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他决定往前走。

但他不会傻到直接往刀口上撞。他需要另一个方向——另一个能让他钳制住胡惟中的方向。

林昭回到桌前，铺开纸，写了一封短信。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亲兵。

"把这封信送到锦衣卫衙门，交给一个叫沈青禾的人。"

亲兵接过信，快步跑了出去。

沈青禾是他在锦衣卫里的老朋友。在辽东的时候，他帮沈青禾破过一桩案子，两人算是过命的交情。现在他需要一个能在黑暗中做事的人——沈青禾就是最合适的。

他要让沈青禾去查胡惟中在工部的另一条线。

胡惟中这个人不可能只有明面上这一本账。他既然能把兵部的钱通过内廷洗一遍，就一定有另一套记账方式。那套账，很有可能不在兵部衙门，也不在工部衙门。

在胡惟中家里。

而沈青禾，就是那个能"进去看看"的人。

信送出去了。林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

通州那个仓库，他必须亲自去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得等孙书吏的信。

而胡惟中这条线，他需要沈青禾去摸清楚。

两件事同时推进，不能耽误。

林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走上的这条路，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

从他在辽东被逼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林昭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想起了自己在辽东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边军里的蛀虫。现在他面对的，是整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这帮人盘踞朝堂二十年，连首辅都换了好几任，他们却纹丝不动。他一个五品郎中，凭什么跟这帮人斗？

可转念一想——辽东那些蛀虫，当初也觉得自己铜墙铁壁。结果呢？还不是被他一个个揪出来了。

嘉靖皇帝给了他三个月。三个月能做很多事——也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林昭把窗关上，吹灭蜡烛，走出了值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兵部衙门的人已经散光了。只有门口的两个守卫在打哈欠。

他走出兵部大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的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那人看见林昭出来，转身就走，消失在巷子里。

林昭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盯梢的。来得好快。

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个人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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