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朝堂余震
林昭那次陈词之后，朝廷安静了三天。
表面上是安静的。没有调令，没有逮捕，没有弹劾。各衙门照常运转，京官们照常上朝下朝，各部的公文照常流转。
但水面下的暗流，比谁都汹涌。
第一个被波及的，是刑部。刑部尚书在御前领了审问吴天德的旨意，回去之后当天就开了堂。他是聪明人，知道林昭在朝会上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陛下也表了态——他再不动作，下一个被调查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吴天德被提到刑部大堂的时候，已经瘦了一圈。他本来就不胖，这几天在牢里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脱了相。
刑部尚书坐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问了他一句话:“那批军火，是不是经你的手出的？”
吴天德哆嗦了一下。
他想否认。但他知道，林昭已经把账目公布到御前了。他否认也没用。朝廷查账的能力不差——只是大多数时候不想查而已。现在皇帝想查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挡住。
他只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后，他全招了。
他供出了严世蕃。供出了那批军火是怎么从“销毁目录”上消失的，怎么伪装成“废铁”运出京城的，怎么走海路运往福建的，怎么通过中间人交接给倭寇的。
他还供出了严世蕃在户部的其他手脚——除了走私军火，还有虚报工程款、截留赈灾银两、倒卖盐引。每一条都够杀头的。
刑部尚书把这些供词记录下来，连夜递到了内阁。第二天一早，内阁把供词送到了乾清宫。
嘉靖看了供词，没有表态。
但接下来三天发生的事情，说明了一切。
第一天，户部员外郎吴天德被正式免职，抄家。抄家的结果跟林昭估计的差不多——吴天德家里的现银、地契、房契，加上各种贵重物品，折合白银超过两万两。以他的合法收入，攒这么多钱需要两百年。
刑部把抄家的清单公示了。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第二天，兵部的两个主事被调离原职。两个人都是严世蕃的门生，一个是管军械出库的，一个是管“销毁记录”的。两人被调到了清水衙门，挂了个闲职，等于变相罢免了。
第三天，严党的七个核心岗位被连根拔起。户部、兵部、工部——各个部门都有涉及。被调走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严世蕃的人。而且调动方式都很有技巧——从“实权岗位”调到“闲职岗位”，品级不变，职权全无。这种调动最狠，让你没地方说理。
七个人被调走的速度之快，让朝野震惊。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些调动，没有经过严嵩的同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严嵩在朝廷上的控制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铁板一块了。
严党内部出现了裂痕。有些人开始悄悄跟严家划清界限。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徐阶的手段。
林昭提供了证据，提供了攻击的目标。但真正动手的，是徐阶的力量。徐阶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平时不动声色，一旦动手，就是一记快拳，让你反应不过来。
林昭在兵部衙门里翻着这些调令，对徐阶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个人的力量，不在台面上，在台面下。台面上，他是那个温和的、和蔼的、与世无争的次辅。台面下，他是一条盯着猎物的老蛇，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等对方露出要害，然后一口咬下去。
……
严党的人被清洗之后，严世蕃本人反而没有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嘉靖说他“纵下不严”，罚了他一年的俸禄，让他回家思过三天。
这个处罚，说实话，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说重——严世蕃这种级别的高官，被罚俸一年，面子上挂不住。而且“思过”这两个字，放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都是污点——说明你在陛下那里有了不好的记录。
说轻——没有罢官，没有降职，没有抄家。严世蕃的工部右侍郎的帽子还戴着。他的党羽虽然被剪掉了不少，但他本人还在位置上。
林昭对嘉靖的这个处理结果，想了很久。
他得出的结论是——嘉靖不想把事情搞大。
嘉靖知道严世蕃有问题。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严党彻底拔掉。原因很简单:严嵩还在首辅的位置上。如果把严世蕃办了，严嵩就干不下去了。严嵩一下台，整个朝廷的权力结构就要重新洗牌。嘉靖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对嘉靖来说，权力的稳定，比正义更重要。
林昭理解这个逻辑。他不认同，但他理解。
在嘉靖这个位置上，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好人与坏人”的问题。他的目标不是惩恶扬善，而是维持江山稳固。严嵩虽然贪，但他能办事。换了别人来坐首辅那个位置，不一定比严嵩干得好。
这就是嘉靖的逻辑。
林昭很失望。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三个月前，他刚来京城的时候，连严世蕃的汗毛都碰不到。现在，严党的七个核心岗位被拔掉了，吴天德被抄家了，严世蕃被罚俸了。说不值，那是假话。说值，又总觉得差那么一点。
但这就是朝堂。
你不能指望一次冲锋就把敌人的城堡攻下来。你得先攻下外围的据点，剪掉他的补给线，消耗他的兵力，最后才能谈得上攻城。
林昭学会了。
……
洗牌结束之后，林昭收到了一份让他有些意外的文件。
他的兵部军需司郎中职位，被正式确认了。不是代理，不是署理，是正式任命。
正式任命意味着他已经正式通过了皇帝和吏部的考核。他是正儿八经的兵部五品实权官员了。有了正式的品阶和对应的俸禄，也正式纳入了京官的考核体系。
沈青禾看完任命文书，对他说:“恭喜。”
林昭说:“没什么好恭喜的。官越大，责任越大。”
沈青禾愣了一下:“你这话说得不像古代人。”
林昭笑了笑。
他当然不像古代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
但这份正式任命，确实是这段时间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收到了辽东镇总兵府的一封信。信上说，自从蒙古人在西边施压之后，女真人的军事活动明显减少了。兴城的驻军从四千人减少到了三千人，原本频繁的边境巡逻也停了下来。
辽东汉民又可以安心种地了。
林昭把信收好，心情好了不少。
但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严世蕃的一个亲信——不是被清洗的那七个中的——被调到了辽东。
名义上是“协助整顿辽东军需”。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严世蕃的反击。林昭不是靠后勤起家的吗？你不是在辽东有一套吗？好，我派人去接管你那套东西。你林昭跑了，你的地盘不能跑。
这个人姓赵，叫赵崇文。原是工部的一个主事，跟严家沾亲带故。此人本事一般，但最大的特点是——忠心。严世蕃说什么他做什么，从来不含糊。
林昭听到这个消息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赵崇文去了辽东，会对他的那套后勤体系造成什么影响？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不是因为他相信赵崇文的人品。而是因为他知道——赵崇文玩不转他那套体系。
他那套体系，不是谁去了都能上手的。那套复杂的记账方法、精细的调度流程、灵活的储备调配——每一环都依赖于对辽东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和数学化的思维方式。赵崇文一个工部的文官，到了辽东连仓库门往哪开都不知道，怎么玩他的体系？
林昭想到这里，露出了一丝微笑。
就让那个赵崇文去折腾吧。
他很快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换个主人就能运转的。
但林昭没笑太久。
第二天，他就听到了一个让他笑不出来的消息。
赵崇文到了辽东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辽东后方的军队调到了最前线。
理由是“加强边境防御”。
但林昭一听就明白了。赵崇文根本不是在加强防御——他是在用林昭的方法，办严世蕃的事。他把精锐部队调到前线，表面上是为了防范女真人。实际上，前线部队的军需费用会因此而大增。赵崇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朝廷增加辽东的军费预算。
多出来的预算，会有一部分——很大一部分——通过层层转手，回到严世蕃的口袋里。
这就是严党的惯用套路。
林昭握紧了拳头。
赵崇文这个人，比他想的要阴。
但他转念一想——赵崇文能用他的体系去坑朝廷的钱，也从侧面证明了一件事:赵崇文虽然搞不懂他的体系，但正在利用他的体系。
这说明——他的那套东西，确实好用到让人眼红。
连竞争对手都想拿来用。
只是他们用歪了而已。
林昭站在兵部衙门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京城天际线。
辽东的事，京城的事，严党的事——这些事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他站在网的中央，每动一根线，都会牵动其他部分。
他想起了徐阶说的话——在朝堂上，见好就收比赶尽杀绝更重要。
他现在手里已经赢了一些筹码。是继续下注，还是先收手？
他想了想，决定——先收手。
不是因为他怂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严党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他刚刚在树干上砍了一斧子，树干没断，他反而被反震得手心发麻。
他需要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严世蕃还有牌没打。林昭也一样。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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