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见好就收
辽东的联名信在林昭怀里揣了三天。他没给任何人看，包括沈青禾。每天晚上回到住处，他会把信拿出来，在灯下看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去。
信上的字不多，但那句话一直在林昭脑子里转——“林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勾着他的心。
他想起在辽东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嘴里叼着一个馒头就出门了。先去最近的仓库看一圈，再骑着马沿着运输路线跑一趟。中午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碗面，下午去各卫所转转，跟军需官们聊聊。
那些军需官们，都是些大老粗。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落。但他们干起活来，一个个都认真得很。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多干一点，前线的兄弟们就少受一点苦。
林昭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在现实中看到效果。粮草提前一天到了，士兵就能少饿一天肚子。军械维修及时了，打仗的时候就不会因为刀断了而送命。
现在他在京城，坐在兵部衙门里，每天看公文、批条子、参会、应酬。事情做了不少，但效果看不见。京城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纱——你不能直接去做事，你得先走流程、找关系、等批复。
这让林昭很不习惯。
但他也知道，这正是他从“做事的人”向“下棋的人”转变的必经之路。
……
第四天，林昭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正在后院浇花。他有个习惯——每天傍晚，不管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来打理他那些花草。这个习惯，他跟谁都没说过，但林昭来过几次之后，就摸到了规律。
徐阶看到林昭来了，把水壶放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有事？”
林昭把那封联名信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徐阶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谁的？”
“辽东的军需官们写的。”
“写的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徐阶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过那封信。他只是看着石桌上的信，缓缓地说:“你打算回去吗？”
林昭犹豫了一下:“现在不能。”
“为什么？”
“京城的事还没有完。严世蕃还——”
徐阶抬起手，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回去？”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一个他很难回答的问题。
想。当然想。辽东是他熟悉的地方，有他熟悉的人、熟悉的工作方式、熟悉的成就感。在京城，他每天都要面对那些看不懂的潜规则、猜不透的人心、看不见的陷阱。他累。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回去，他在京城积累的一切就白费了。而且，他永远只是那个“在辽东做后勤的小官”。他不可能在朝堂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想。”林昭最终说了实话，“但现在不是时候。”
徐阶点了点头。
“这是正确的判断。”他说，“你学会了一样东西——‘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这是林昭前世就听过的话，但真正理解它的含义，是在京城这几个月。你不可能什么都想要。你要想往前走，就得先放下一些东西。比如对辽东的牵挂。
“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回？”徐阶问。
林昭想了想:“我不回了。”
徐阶微微挑了挑眉:“不回？”
“不回了。”林昭说，“回了就是承诺。承诺了就必须回去。我现在回不去，不如不回。”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你确实成长了。”
林昭苦笑:“被逼的。”
“朝堂上，谁不是被逼的？”徐阶站起来，重新拿起水壶，“你以为我想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你不走，就会被别人踩死。只能硬着头皮走。”
林昭看着徐阶浇花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人也挺不容易。内阁里跟严嵩斗了二十年。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每一天都在算计。
“徐阁老，我问您一个事。”
“说。”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扳倒了严嵩——您打算怎么办？”
徐阶浇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到时候再说。”
林昭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朝徐阶的背影拱了拱手:“谢徐阁老指点。”
他转身走了。
走出徐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林昭沿着街边走，脑子里一直在想徐阶那句话——“到时候再说”。
徐阶没有说大话，没有喊口号。他说的是“到时候再说”。这意味着，徐阶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扳倒严嵩。他只是在往那个方向走，走一步算一步。
这就是朝堂上的真实状况。没有人确定的知道自己能赢。大家都只是在赌，赌自己能比对方多活一集。
……
林昭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
窗口正对着外面的院子。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信纸。铺开，磨墨，提起笔。
墨汁在砚台里转了几圈，笔尖吸饱了墨。林昭悬腕，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想写一封回信。给辽东的军需官们，也给那些等着他回去的兄弟们。
他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住。把那几个字划掉。
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他发现自己写不出合适的话。所有的话，在辽东那些兄弟们期待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交给信使，让他连夜送往辽东。
信使接过信，问了一句:“林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捎吗？”
林昭想了想:“没了。就这四个字。”
信使走了。林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
“等我回来”——这是一个承诺。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这个承诺。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但他必须给出这个承诺。因为辽东的兄弟们需要知道——林大人没有忘记他们。
……
那天晚上，林昭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很多事情。想到辽东，想到京城，想到严世蕃，想到徐阶，想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走过的每一步。
他想起自己在镇北侯府被人看不起的日子。想起在辽东第一次看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账册时头皮发麻的感觉。想起第一次在朝会上站在朝臣队伍里，看到龙椅上那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嘉靖皇帝。
每一段经历，都像是一块拼图。他现在还看不完整幅图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感觉到，这些拼图正在慢慢拼合。
他滚下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拿起笔，又铺开了一张信纸。
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辽东的军需官。不是徐阶。不是沈青禾。
是镇北侯——他的父亲。
林昭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从来没有给父亲写过一封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跟这个身体的父亲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个镇北侯，在他穿越之前的记忆里，是一个严厉、苛刻、不近人情的父亲。林昭来了之后，借着穿越的身份，跟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也只是缓和而已。
但现在，他想写一封信。
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今天在徐阶那里看到了一个老人的背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许是辽东那封联名信让他想起了镇北侯府的老人林子明——那个替他跑到福建去查案的家将。也许是他在京城经历了这么多，终于开始理解——父亲当初让他去辽东，不是为了放逐他，是为了让他历练。
林昭坐在桌前，握着笔。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还有更夫的梆子声。
他想了很久，开始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
儿子来京数月，诸事顺利。蒙陛下恩典，已正式授兵部军需司郎中职。品级虽不高，但总算没有辱没镇北侯府的门风。
京中事务繁杂，儿子一直在努力适应。辽东的后勤体系，儿子已经悉数移交给了后任官员。虽有不舍，但儿子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儿子在辽东学到的东西，会带到京城来用。
父亲身体可好？边关冷，父亲要保重。儿子在京城什么都好，吃的用的都比辽东强，父亲不必挂念。
等儿子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一定请旨回去看父亲。
儿子林昭，顿首再拜。"
林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他的字写得算不上好。但每一笔都很认真。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给这个时代的父亲写信。
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
但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写这封信。是“林昭”——那个真正的镇北侯府的废物世子——在用他的手，写这封信。
林昭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
明天，他会让沈青禾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镇北侯府。
做完这件事，他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林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醒来之后，他又要回到那个刀光剑影的朝堂上，面对严党的反扑、徐阶的深不可测、嘉靖的帝王心术。
但那些事情，明天再想吧。
今晚，他只是镇北侯府世子林昭——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
仅此而已。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京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而大明这艘巨大的航船，在黑暗的水面上，继续缓缓前进。
没有人知道前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林昭知道一件事——他会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路有多难。
……
（第四卷第一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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