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刺客

三个刺客。

一个被按在墙根下，一个被压在院子里，还有一个刚从墙头翻过来，脚还没落地就被人拽了下来。

沈青禾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上还滴着血——不是她的血。

“点灯。”

院子里的火把亮了起来。

林昭推开门，走出来。他看到那三个刺客被五花大绑，蹲在地上。每个人嘴里都塞了一块布，想喊也喊不出来。

沈青禾蹲在他们面前，用刀背拍了一下第一个刺客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个刺客不说话，只是瞪着她。

沈青禾也不急。她站起来，朝陆千户招了招手。

“把他们嘴里的布取了。”

布一取，三个刺客同时开始骂。有的骂严世蕃，有的骂林昭，有的骂沈青禾。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

沈青禾也不生气。她等他们骂完了，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三个——收了多少钱？”

第一个刺客愣了一下：“你管老子收了多少钱？”

“五百两？”沈青禾问，“还是八百两？”

刺客不说话了。

“我猜是六百两。”沈青禾说，“因为严世蕃给杀手的价码，一直都是六百两。不高不低。”

刺客的脸白了。

沈青禾继续说：“六百两，买三条命。你们一人分两百两。两百两——就够你们来送死？”

“你——”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沈青禾问。

“锦衣卫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青禾。”她报上姓名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刺客的脸色同时变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那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而沈青禾——这个名字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比严世蕃还让人害怕。

“所以——你们还打算嘴硬吗？”

三个刺客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一个刺客开口了。

“是严府的人找我们的。一个姓赵的管事。给了我们六百两，让我们来杀林昭。还说——杀完人之后，让我们赶紧离开京城，三个月内不要回来。”

“那个姓赵的管事，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脸上有一颗痣。”

林昭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人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赵爷。真名不知道。”

沈青禾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句话——问完了。

林昭点了点头。

“放了他们。”林昭说。

三个刺客同时愣住了。

“放……放了我们？”

“对。”林昭说，“放了你们。回去告诉那个赵爷——还有严世蕃——让他们知道，你们的刺杀，失败了。”

三个刺客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大人——你不杀我们？”

“杀你们有什么用？”林昭说，“你们是拿钱办事的人。真正的凶手，是拿钱给你们的人。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们。”

三个刺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第一个刺客朝林昭磕了个头：“林大人——今日不杀之恩，日后必有回报。”

“我不要你们的回报。”林昭说，“我要你们回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那个赵爷——哦不对，直接告诉严世蕃。就说林昭让我转告他一句话——”

三个刺客都竖起了耳朵。

林昭说：“派人来杀我，不如先管好自己。”

……

三个刺客被放走了。

沈青禾看着他们翻墙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真相信他们会把话带到？”

“会的。”林昭说，“他们拿钱办事。钱没拿到，任务失败了。回去复命的时候，至少要把雇主想听的话带到。”

“你不怕他们再去叫人？”

“短时间内不会。”林昭说，“六百两的活都接的人，不是职业杀手。他们就是一帮亡命之徒，接一单是一单。这次失败了，他们不会再回来。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我不是好杀的了。”

沈青禾看着林昭，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个脑子，”她说，“不去锦衣卫当差，可惜了。”

“锦衣卫太辛苦了。”林昭笑道，“我还是继续当我的军需官吧。”

沈青禾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明天审查组就走了。别松懈。”

“我知道。”

沈青禾带着人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刺客被带走时留在墙角的脚印。

今晚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但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

第二天一早，王郎中带着审查组的人来了。

他们没有再翻箱子。而是直接坐在林昭的客厅里，开始写审查报告。

王郎中亲自执笔。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林昭坐在旁边，给他们泡了茶。

大约写了一个时辰，王郎中把笔放下，把报告拿起来读了一遍。

“基本上就是——”他说，“经查，林昭在辽东期间的所有公务记录，账目清晰、手续完备、往来有据。无任何违规之处。”

他读完之后，把报告递给了林昭。

“林大人，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昭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整篇报告写得非常客观。没有赞誉，没有贬低，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平淡淡的陈述，反而最有力量。

“没有补充。”林昭把报告还给了王郎中。

“那就好。”王郎中收起报告，“这份报告，我会呈报陛下。到时候——弹劾你的人，就要小心了。”

林昭听出了王郎中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说“诬告反坐”，但他暗示了——周铭那些弹劾林昭的人，可能要倒霉了。

“谢王大人。”

“不谢。”王郎中站起来，“我们只是查了事实。事实是什么，我们就写什么。”

他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王郎中远去的背影。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书吏，手里捧着那叠写好的审查报告。那几个人出了胡同口，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人群中。

审查——终于结束了。

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但他知道，真正的大戏，接下来才开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平稳，一点也不抖。这让林昭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实际上，审查组走了之后，他心里的感觉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知道严世蕃不会就这么算了。审查结果出来，只是在台面上打赢了一仗。台面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林昭回到屋里，把那些箱子重新锁好。虽然审查结束了，但这些文件他暂时还不打算搬走。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人要来查他。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来，脑子里开始想下一步。

审查结果出来了，他没问题。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但这个好消息，会带来更大的坏消息——严世蕃不会善罢甘休。他只会从“暗着来”变成“明着来”。审查组走了，没有严党的眼线了。接下来，严世蕃会用什么手段？

林昭想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继续弹劾。但周铭已经失败了，其他人敢不敢接这个活，是个问题。

第二种——收买人证。但辽东那边，他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收买的难度很大。

第三种——直接动手。但刺客也失败了。

第四种——从他身边人下手。沈青禾动不了，徐阶动不了。但马主事——严党知道马主事是双面间谍吗？

林昭想到这里，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马主事。

这个人现在还在兵部当差。他作为双面间谍，一直在给严世蕃传递一些“林昭想让严世蕃知道”的信息。但如果严世蕃查出来——马主事实际上是在帮林昭做事——那马主事就危险了。

林昭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必须提前做好安排。不能让马主事因为自己而死。

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马主事——小心。”

写完之后，他把字条交给沈青禾留在附近的一个校尉，让他转交给马主事。

然后林昭重新坐下来。

天已经快正午了。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审查，一夜防备。他确实累了。

他决定小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

消息传得比林昭预想的要快。

当天下午，京城里的各大衙门就都知道了——审查结果出来了，林昭没问题。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京城。

在茶馆里、酒楼里、衙门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林昭查完了，没问题。”

“我就说他没问题。要真有问题，能查三天？”

“那周铭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也不一定白忙活。皇帝知道了——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而在严世蕃的府上，气氛就不一样了。

严世蕃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的，是那个姓赵的管事。

“刺客呢？”

“失手了。”

“失手了？”严世蕃的声音很冷，“三个人，杀一个人——失手了？”

“少爷，”赵管事的头低得很低，“林昭那边，有锦衣卫的人守着。我们的人刚翻墙进去就被抓了。”

“被抓了？那他们人呢？”

“放了。”

“放了？”严世蕃皱起了眉头，“放了是什么意思？”

“林昭把他们放了。还让他们带了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赵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说——‘派人来杀我，不如先管好自己。’”

严世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嘎嘎作响。

“林昭——”

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少爷，他——”

“滚！”

赵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严世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林昭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先管好自己”——这句话什么意思？

难道林昭手里，真的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严世蕃不是没想过林昭可能有后手。但他没想到——林昭的后手，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飞速转着——林昭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账册。

严世蕃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这两个字。

他在京畿军需系统里做的那些事——每一笔都被记在那本账册上。那本账册是林昭在审计期间查出来的。林昭当时说已经把账册上交了。但上交的——会不会是假的？真正的账册，会不会还在林昭手里？

严世蕃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林昭手里真的有那本账册——那他派刺客去杀林昭，就等于是在逼林昭把账册交出来。

这简直是在找死。

严世蕃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必须重新评估林昭了。

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五品官。他有徐阶撑腰，有锦衣卫帮忙，还有之前在辽东积累的人脉。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有牌。

严世蕃不知道林昭手里那副牌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副牌，一定很不简单。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京城的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

“林昭——”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我不会输的。”

但他心里清楚——他派出的刺客，不但没有杀死林昭，反而给了林昭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就是——严世蕃急了。已经开始用“不正规”的手段了。

而急了的严世蕃，就离输不远了。

整个下午，林昭都在想这个问题。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云朵慢慢地飘过京城的上空，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行动。

消息传开之后林昭在京城的名声一下子变了。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现在见到他都客客气气的。以前那些不敢跟他说话的人现在也主动凑上来套近乎了。林昭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支持他只是看到了风向在变想提前站队。他不在乎这些人在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严世蕃那边有什么反应。果然严世蕃在书房里发了一通脾气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他没想到自己派出的三个人居然连林昭的汗毛都没伤到而且还被对方放了回来放回来也就算了居然还带话说让他先管好自己。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严世蕃心口上。他坐在书房里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林昭必须死。

审查结果出来后林昭在兵部的地位一下子变了。以前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人现在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陪笑脸。林昭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一样——礼貌但不亲近。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站在他这边他们只是看到了风向在变想提前站队。他不会因为这些人对他客气就放松警惕。相反他的警惕心更高了。因为在京城最危险的不是你的敌人而是那些表面跟你客气背后却在磨刀的人。林昭每天照常去兵部办公差事做完了就回住处看书。他不主动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偏左会摔倒偏右也会摔倒。只有保持平衡才能安全走到对岸。而保持平衡的最好方式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林昭走进徐阶府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些刺客的事。徐阶看到他来了开门见山说你最近风头太盛了要注意收敛。林昭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收不了手了我一动严世蕃就会扑上来。徐阶说你打算怎么办。林昭说我想让严世蕃后院起火。徐阶问怎么起火。林昭说他在宁波有生意我已经让人把他的货扣了。徐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小子够狠那断他的财路比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林昭说还不够这只是开始。徐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有把握吗。林昭说有七成。徐阶说七成够了。我们在朝堂上做事七成把握就可以下手了等你有十成把握的时候对手早就跑了。

林昭从严世蕃书房里偷出来的那些信件抄本让他看清了严世蕃走私生意的全貌。那不仅仅是一个官员在贪腐那是一张巨大的走私网络。严世蕃通过这个网络每年获利几十万两白银而这些钱大部分都被用来贿赂官员和控制朝堂舆论。林昭意识到要想真正扳倒严世蕃光靠账册是不够的那只能治标。他需要斩断严世蕃的经济命脉让他没钱可花没人可用。而要斩断这条命脉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宁波港。只要胡宗宪能配合他在宁波不断扣货严世蕃的走私线就会被彻底切断。到时候严世蕃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林昭回到住处之后发现沈青禾在门口等他。沈青禾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说今天刺客的事可能会引起严世蕃更大的报复你要做好准备。林昭说我知道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沈青禾说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多派几个人保护你。林昭想了想说不用太多人太多人反而引人注目你留两三个暗哨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沈青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文官。林昭笑了说不是我怕死我是算准了严世蕃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地杀我。他派刺客来暗杀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那他的敌人就不止我一个了。皇帝不会容忍一个敢在京城杀人的臣子。沈青禾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林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她一个女子在锦衣卫那种地方混到这个位置付出的代价肯定比男人多得多。

林昭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犯错因为在这个朝堂上犯错的代价就是死。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不能给严世蕃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部队里学到的一句话——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如果你一直被动防守总有一天会被人找到破绽。但如果你主动出击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能让对方手忙脚乱。

所以他决定继续进攻。不是用刀用枪而是用脑子用他掌握的那些信息。他要把严世蕃逼到绝境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林昭心里清楚，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他跟严世蕃两个人的事了。这关系到整个朝堂的格局——严党如果赢了，那以后谁还敢跟严家作对？如果林昭赢了，那严家的权威就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他不能输。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站在他身后、等着看他能不能赢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说嘉靖年间的严党最终是被徐阶扳倒的，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他现在做的这些事，等于在加速这个历史进程。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改变历史，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那他就不配穿越到这个时代。

他决定不再犹豫。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林昭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拿起笔开始写信。他要写给辽东的赵长河，告诉他京城这边的情况，让他那边做好准备。一旦形势有变，辽东那边必须有人能稳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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