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釜底抽薪

严世蕃在东南的生意，是他的命根子。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严世蕃虽然权势熏天，但他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得养人——幕僚、门客、打手、官员——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光他府上的日常开销，一个月就要上千两白银。而那些帮他办事的人，每个月都要领俸禄、拿赏钱。这些人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要几千两。

他的钱，主要来自两个地方:

一是京畿军需系统的贪墨。

二是东南沿海的走私。

京畿军需那边，林昭已经审计过了。虽然当时没有直接把严世蕃揪出来，但那条线，已经基本上被切断了。严世蕃的人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贪，收益大减。以前每个月能从军需系统里捞到上万两，现在能捞到两三千两就算不错了。

所以严世蕃现在越来越依赖东南那条线。

他通过手下的商人，跟东南沿海的一些海商勾结，走私军火、丝绸、茶叶到海外。利润之大，远超在军需系统里捞油水。有人给他算过一笔账——光是一年从宁波港出去的货，就能给他带来几十万两白银的收入。

这些钱，一部分进了严世蕃自己的腰包，一部分用来贿赂朝中官员，还有一部分用来养他手下的那些幕僚和打手。

可以这么说——东南的走私线，就是严世蕃的“血库”。没有这条线，他撑不了多久。

林昭盯上这条线，已经很久了。

在审计期间，他就注意到了严世蕃在东南的一些不正常的资金往来。虽然那些资金的源头被隐藏得很好，但林昭通过账册上的蛛丝马迹，还是摸到了大概的脉络——严世蕃在宁波港有生意。

后来沈青禾通过锦衣卫的渠道，补充了更多的信息。

“严世蕃的船，每个月从宁波港出发一次。装的不是普通货物——是军火。火铳、火药、刀剑——什么都有。买家据说是倭寇。也有人说不是倭寇，是福建那边的海盗。”

林昭听完沈青禾的介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严世蕃这个人，为了钱，连敌人都敢做生意。

“浙江巡抚是谁？”林昭问。

“姓胡，叫胡宗宪。去年刚上任的。”

林昭点了点头。

胡宗宪这个人，他知道。历史上的胡宗宪，是抗倭名将。虽然这个人后来也因为攀附严嵩而被诟病，但他在东南的抗倭功绩，是实打实的。

“胡宗宪——他跟严嵩的关系怎么样？”

“他是严嵩提拔的。”沈青禾说，“但这个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是严嵩的傀儡。”

林昭沉思了片刻。

“那如果我们给胡宗宪送一份‘礼物’——他会怎么处理？”

沈青禾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你是想——通过胡宗宪，断严世蕃的财路？”

“对。”

“高。”沈青禾说，“严世蕃在东南的生意，是他最不能动的奶酪。动了他这条线，他比被你弹劾还难受。”

……

林昭没有直接把所有证据都送过去。

他只送了一小部分——严世蕃在宁波港的一批军火的出货记录，以及买家的部分信息。

这批货的金额不大，但性质极为敏感——军火卖给倭寇，这是杀头的罪。

林昭把这些材料整理好，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到了浙江巡抚胡宗宪的案头。

胡宗宪收到这些材料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打开一看，筷子就停住了。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把材料放下了。然后他让人把宁波知府叫来。

“上次扣的那批严世蕃的货——还在港口吗？”

“还在。”宁波知府说，“一直扣着，没有放行。”

“好。”胡宗宪说，“再扣一批。”

“再扣一批？”

“对。”胡宗宪指着那份材料，“根据可靠线报，严世蕃的人在宁波港又有一批货要出海。你让人盯着。一旦发现，立刻扣下。”

宁波知府看了看那些材料，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抚台大人——这批货要是严家的，扣了的话——”

“天塌下来，我顶着。”胡宗宪说。

……

三天后，严世蕃在宁波的又一批货被扣了。

这次扣货的理由，比上次还硬——涉嫌走私军火给倭寇。

消息传到京城，严世蕃正在跟几个幕僚商量事情。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又扣了？”

“是的，少爷。”报信的管事声音都在发抖，“这次是胡宗宪亲自下的令。他说我们的货——涉嫌走私军火给倭寇。”

严世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走私军火给倭寇——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他了，就是他爹严嵩都保不住他。

“胡宗宪——”严世蕃咬着牙，“他是我爹提拔的人，他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林昭。

材料是林昭送的。

胡宗宪收到了林昭的材料，所以才下令扣货。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厉害。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林昭不是在跟他玩“防守反击”。林昭是在主动进攻。而且进攻的方向，是他最痛的地方。

钱。

林昭在断他的财路。

先是京畿军需，现在是东南走私。两条线，都被林昭切断了。

严世蕃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少爷，那批货里——确实有火铳。”管事的声音很小，“如果胡宗宪把货打开来看——”

“我知道！”严世蕃吼道。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把这件事解决。否则一旦胡宗宪真的打开那批货，看到里面的火铳——那事情就闹大了。

“派人去宁波。”严世蕃说，“找到胡宗宪，告诉他——那批货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少爷，胡宗宪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严世蕃说，“重要的是——他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给他台阶，他就会下。”

管事领命去了。

但严世蕃心里清楚——胡宗宪既然敢连扣他两批货，就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打算给他面子了。就算他派人去说情，恐怕也没什么用。

严世蕃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跟着严嵩走的人，现在开始变得暧昧起来。有些人在公开场合，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吹捧严家了。还有一些人，开始悄悄往徐阶那边递帖子，想约个时间“拜访徐阁老”。

原因很简单——严世蕃连栽了两次。

第一次是弹劾林昭失败。他派出去的人，灰溜溜地回来了。周铭在朝堂上被林昭几句话顶得说不出话来，回去之后好几天都不敢见人。

第二次是走私货物被扣。胡宗宪——这个被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居然连扣了严世蕃两批货。这说明什么？说明连严嵩自己的人，都开始不听话了。

这两件事，让很多人开始意识到——严世蕃不是无敌的。有人能跟他对着干，而且还能让他吃瘪。

这个人就是林昭。

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快。没用几天功夫，几乎所有京官都知道了——严世蕃的货在宁波被扣了。虽然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多少都能猜到——跟林昭有关。

于是风向就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见到林昭绕着走的人，现在开始主动跟林昭打招呼了。以前那些不敢跟林昭说话的人，现在也开始凑上来套近乎了。

林昭对此的态度——礼貌但冷淡。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支持他。他们只是看到了风向在变，想提前站队。

但林昭不在乎他们站不站队。他在乎的是——严世蕃的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要他再用力推一下，严世蕃的墙，就会倒。

……

晚上，林昭在住处跟沈青禾碰了一面。

“胡宗宪那边，稳住了？”林昭问。

“稳住了。”沈青禾说，“严世蕃派人去宁波说情，胡宗宪没见。扣的货也没放。”

林昭点了点头。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沈青禾问。

林昭想了想，说:“我想见一个人。”

“谁？”

“马主事。”

“见他？”

“对。”林昭说，“我要让他帮我传最后一个消息。”

沈青禾看着他，问道:“什么消息？”

林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青禾看着他,等了几息,见他不打算说,便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马主事这个人,你最好不要再用了。严世蕃那边,已经在查他身边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做完,我会把他送走。”

“那就好。”

沈青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转着那个空茶杯。

他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棋很险。釜底抽薪,断了严世蕃的财路,确实能让对方元气大伤。但反过来,严世蕃被逼急了,会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谁也说不准。

林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天快到了,京城的夜晚,一天比一天冷了。

他必须在下一次暴风雨来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林昭照常去兵部点卯。他刚进衙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有几个平时不太跟他说话的官员，今天主动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一个姓李的员外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大人，听说宁波那边出了点事？"林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李大人，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

李员外郎嘿嘿一笑，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满是"我懂"的意思。林昭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京城里的风向，要变了。

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绕着走的人，会一个个凑上来。而那些以前跟着严世蕃耀武扬威的人，会开始夹起尾巴做人。这就是京城，现实得很。

林昭第二天去兵部点卯的时候发现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人现在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他走进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坐下来开始看公文。没过多久就有人敲门了来的是兵部右侍郎张琦。张琦上次在朝堂上附议弹劾他现在居然亲自登门了。林昭心里冷笑但表面上还是很客气。张琦说他也是被逼的严世蕃的人他得罪不起希望林大人不要介意。林昭说不介意各为其主嘛我能理解。张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想到林昭这么好说话。但他不知道林昭心里想的是——你帮严世蕃弹劾我的这笔账我先记着总有一天会让你还的。张琦走了之后林昭继续看公文。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林昭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他必须继续走下去直到严世蕃彻底倒下。

林昭走进兵部衙门的时候发现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走廊上的人看到他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尊重。林昭心里明白——宁波那边扣货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严世蕃在东南的生意被断这件事让很多人开始重新评估林昭的分量。一个能断严世蕃财路的人绝对不是好惹的。林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敲门了。来的是兵部的一个员外郎姓陈平时跟林昭没什么往来。陈员外郎笑眯眯地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说林大人我泡了壶好茶特意给您送来尝尝。林昭心里清楚这不是送茶这是来试探的。他接过茶道了谢陈员外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那里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林昭陪着他聊了几句但话里话外滴水不漏陈员外郎什么也没套出来只好悻悻地走了。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关上了门。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需要仔细斟酌。

林昭走进徐阶府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些刺客的事。徐阶看到他来了开门见山说你最近风头太盛了要注意收敛。林昭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收不了手了我一动严世蕃就会扑上来。徐阶说你打算怎么办。林昭说我想让严世蕃后院起火。徐阶问怎么起火。林昭说他在宁波有生意我已经让人把他的货扣了。徐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小子够狠那断他的财路比打他的脸还让他难受。林昭说还不够这只是开始。徐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有把握吗。林昭说有七成。徐阶说七成够了。我们在朝堂上做事七成把握就可以下手了等你有十成把握的时候对手早就跑了。

林昭从严世蕃书房里偷出来的那些信件抄本让他看清了严世蕃走私生意的全貌。那不仅仅是一个官员在贪腐那是一张巨大的走私网络。严世蕃通过这个网络每年获利几十万两白银而这些钱大部分都被用来贿赂官员和控制朝堂舆论。林昭意识到要想真正扳倒严世蕃光靠账册是不够的那只能治标。他需要斩断严世蕃的经济命脉让他没钱可花没人可用。而要斩断这条命脉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宁波港。只要胡宗宪能配合他在宁波不断扣货严世蕃的走私线就会被彻底切断。到时候严世蕃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陈员外郎走了之后林昭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京城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郎中谁都可以踩一脚。现在他是一个能让严世蕃吃瘪的人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但这种地位是一把双刃剑。因为那些来巴结他的人不一定真心支持他只是看好他的前景。而那些恨他的人——比如严世蕃——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拉下来。

林昭打开抽屉掏出那本贴身携带的小本子。本子上记录着他来到京城之后遇到的所有重要人物和事件每一个都做了标注。他在严世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叉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财力是严世蕃的命门断其财路则其势自衰。

这句话是他的核心战略。只要切断了严世蕃的经济来源他手下那些人就会慢慢散去他的影响力就会逐渐减弱。到那时候不用林昭亲自动手严世蕃自己就会垮掉。

林昭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兵部衙门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几个书吏正坐在树荫下喝茶聊天看起来岁月静好。但林昭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他必须保持警惕一刻也不能放松。

林昭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犯错因为在这个朝堂上犯错的代价就是死。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不能给严世蕃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部队里学到的一句话——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如果你一直被动防守总有一天会被人找到破绽。但如果你主动出击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能让对方手忙脚乱。

所以他决定继续进攻。不是用刀用枪而是用脑子用他掌握的那些信息。他要把严世蕃逼到绝境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林昭心里清楚，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他跟严世蕃两个人的事了。这关系到整个朝堂的格局——严党如果赢了，那以后谁还敢跟严家作对？如果林昭赢了，那严家的权威就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他不能输。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站在他身后、等着看他能不能赢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说嘉靖年间的严党最终是被徐阶扳倒的，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他现在做的这些事，等于在加速这个历史进程。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改变历史，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那他就不配穿越到这个时代。

他决定不再犹豫。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严世蕃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林昭能感觉到，只要再加一把劲，严世蕃这面墙就会彻底倒塌。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要小心。因为困兽犹斗，被逼到绝境的严世蕃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林昭把信交给信使之后回到屋里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情但身体已经开始疲惫了。他决定什么都不想了先休息一下。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

林昭合上抽屉锁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关上门走了出去。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出兵部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陆续点亮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火之中。林昭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加快了脚步。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心里却越来越热。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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