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辞赏

林昭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是腊月二十九。

京城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大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卖年货的小贩站在路边吆喝着——"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小鞭炮。

一派祥和。

林昭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京城的繁华——还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街道上人来人往，茶馆里人声鼎沸，酒楼里丝竹管弦声声入耳。这座城里的人，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饥饿。

他们过他们的日子——安逸的、热闹的、不知愁的日子。

林昭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上一次来京城，他是被押送来的——被锦衣卫看管着，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辽东了。

这一次——他是被徐阶请来的。

请他来领赏。

但林昭心里清楚——这个赏，不好领。

马车在徐阶的府邸门口停了下来。

徐府的规模不大——比起严嵩那栋占了半条街的豪宅，徐阶的府邸简直称得上寒酸。门前的石狮子不大，门口的灯笼也不多。整个府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京官的住处。

但就是这个"寒酸"的宅子，住着一个刚刚扳倒了严嵩的人。

林昭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

门口的小厮看到他，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徐阶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官帽。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林昭记忆中深了很多。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

"林昭——来了？"

"林昭见过徐阁老。"

徐阶笑着摆了摆手——"免了免了——进来喝杯茶——"

林昭跟着徐阶进了府。

徐府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简朴。院子里的青砖地有些已经碎了，没有补。廊柱上的漆也有些脱落。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一个内阁首辅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徐阶把林昭带到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有些书页已经翻卷了边。桌面上的毛笔，用得只剩下笔头上短短的一截。

徐阶坐到了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昭坐了下来。

"一路辛苦了。辽东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大冬天的——不好走吧？"

"还好。不算太冷。"

徐阶笑了——"不算太冷？辽东人果然跟京城的人不一样。京城的人——大冬天的出门都要裹三层。你们辽东人——大冬天还在外面骑马打仗。"

林昭没有说话。

徐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昭。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京吗？"

"徐阁老信上写了——领赏。但属下觉得——这赏，不是那么好领的。"

徐阶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为什么？"

"因为严嵩倒了——朝中的格局变了。赏赐越大，盯上我的人就越多。辽东那块地方——现在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徐阶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林昭——你比你上次来京城的时候——成熟了。"

林昭没有说话。

"上次你来京城的时候——你还在想着怎么扳倒严嵩。那时候你满身的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现在——你已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了。"

徐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林昭听得出——徐阶是真心在夸他。

"所以——你觉得——朝廷会给你什么赏赐？"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如果要赏——大概会赏一个兵部侍郎的职位。"

徐阶点了点头。

"你猜对了。吏部和兵部议过了——擢升你为兵部侍郎——正三品。同时——赏银两千两，绸缎三十匹。"

兵部侍郎——正三品——大明朝的中高级官员。多少人在官场上熬了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上。

林昭今年才二十出头。

徐阶看着林昭——等着看他脸上的表情——欣喜、激动、或者至少是松了一口气。

但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徐阁老——"

"嗯？"

"这个兵部侍郎——我不想要。"

徐阶怔了一下。

他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兵部侍郎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是个空架子。兵部的权力——在尚书手里，不在侍郎手里。我这个侍郎当上了——天天坐在衙门里批公文、喝酒应酬——对辽东一点好处都没有。"

徐阶把茶杯放了下来。

"那你想要什么？"

林昭看着徐阶的眼睛。

"辽东。"

"辽东？"

"对——辽东。我要留在辽东。朝廷给我的任何职位——只要是能让我留在辽东的——我都接受。"

徐阶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户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徐阶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林昭——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是大明朝最漂亮的职位之一。"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漂亮的职位——干不了漂亮的事。"

徐阶转过身，看着林昭。

"你说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辽东？"

林昭没有犹豫。

"因为辽东的体系——是我一手建起来的。那条运输线的每一个节点，那八个卫所的每一个仓库，那座军械工坊里的每一台炉子——都是我知道它们怎么运转的。换了别人去——三年之内，全部废了。"

"那你可以遥控——你在京城当侍郎，一样可以管辽东的事。"

"遥控？"林昭摇了摇头，"徐阁老——大明朝的官场上，遥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一个命令从京城到辽东，要走半个月。半个月——女真人的骑兵都能从抚顺关攻到广宁城了。"

徐阶没有说话。

"再说了——辽东那些人——他们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那个官位。我在辽东的时候——粮草、兵器、银子——都是我在管。他们信任我——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拿上刀。如果我不在辽东——光靠一纸调令——没人会听。"

徐阶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拉帮结派？"

"怕。"林昭说得很坦率，"但比起辽东的防务——我宁愿担这个骂名。"

徐阶在书房里慢慢地踱着步子。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想。

林昭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剩下的——就是要看徐阶怎么决定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封信吹得轻轻飘动。

徐阶走过去，把信压住。

"林昭——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会被当作拥兵自重——会有无数人参我。"

"那你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辽东的防务就办不好。辽东的防务办不好——女真人的刀就不是架在我的脖子上——是架在天下人的脖子上。"

徐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林昭。

"你这个兵部侍郎——真的不要？"

"不要。"

"银子和绸缎呢？"

"银子可以收——但官职——请徐阁老替我辞了。"

徐阶站在书桌前，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笑容——是真笑。

"林昭——大明朝的官——我见过几万个。有想升官的，有想发财的，有想捞好处的。但像你这样——给了官位不要——只想回边疆吃苦的——你是头一个。"

林昭没有说话。

"你这封信——我替你转交给皇上。"

"多谢徐阁老。"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林昭抬起头。

"你拒绝了兵部侍郎——这件事，朝中会有人觉得你不识抬举。你的名声——在有些人眼里，会变成一个'不识大体'的人。以后再有升迁的机会——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林昭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名声——不是目的。辽东——才是目的。"

徐阶看着林昭，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欣赏。

是佩服。

也有一丝——担忧。

这样的年轻人——太出众了——太耀眼了——在官场上——是会招人嫉恨的。

林昭从徐阶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京城的大街上，还是灯火通明。过年了，到处都亮堂堂的。

林昭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突然觉得——京城，真的很热闹。

但这种热闹——不属于他。

他想起辽东的夜晚——辽东的夜晚，安静得很。除了城楼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就什么都没有了。风很大，很冷。但那种冷——让人清醒。

林昭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热汤。

他端着碗，站在路边喝。

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汤，把碗还给摊主，擦了擦嘴。

然后他朝着自己落脚的客栈走去。

进京领赏的事情，他已经说清楚了。

现在就等着徐阶的消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就住在京城的客栈里。

他没有出去应酬，没有去拜访任何官员。他甚至没有出过客栈的门。

每天就在房间里坐着——看书，写东西——或者就是坐着发呆。

客栈的老板看他天天不出门，觉得奇怪——"这位爷——您大老远来的——不出去逛逛？京城可热闹了——"

林昭笑了笑——"不用了。京城的热闹——我看过了。"

他看过了。

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他看过了这座城市的繁华、腐朽、和那些藏在繁华下面的黑暗。他知道京城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一座用钱和权堆起来的城市。不属于他的城市。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到处都是花灯——大的、小的、红的、绿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林昭站在客栈的二楼窗口，看着外面那些花灯。

街上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他想到——辽东的元宵节，是什么样子的？

辽东没有这么多花灯。

辽东的元宵节，是在城楼上点一排火把。军士们围着火把坐着，喝酒吃肉。老百姓家里，在门口点上两盏油灯——就算过节了。

没有京城这么热闹。

但辽东的热闹——是真的。

那些人——他们喝酒、说笑——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他们是真的高兴——因为活着——因为在这个苦寒的边疆，又多活了一年。

林昭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大人——徐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林昭回过神来。

他整了整衣冠——出门了。

到了徐府，徐阶正在书房里等着他。

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坐。"

林昭坐了下来。

"你辞官的那封信——陛下看过了。"

林昭的心提了起来。

"陛下怎么说？"

徐阶顿了一下。

"陛下说——'这个林昭——倒是个有脾气的。兵部侍郎都不要——他想要什么？'"

林昭没有说话。

"臣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回辽东。"

"陛下又问——'他回辽东做什么？'"

"臣说——'他要守辽东。'"

"陛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

徐阶抬起头，看着林昭。

"——'那就让他守吧。'"

林昭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徐阶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陛下也说了——'他不要兵部侍郎——朕就不给了。但他那个"总理辽东军需事务"的职务——已经不够用了。朕给他一个新的任命——'"

徐阶从桌上拿起一份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辽东军务重地——非其人不能任——林昭忠心体国——深谙边务——特命为'辽东总理军需事务兼管屯田、盐政、边市'——节制辽东八卫军需调度——不限品级——遇事可便宜行事——"

林昭听完这份圣旨，愣住了。

"辽东总理军需事务"——这个名字，他没有变。但后面加的那一串——"兼管屯田、盐政、边市"——还有"节制辽东八卫军需调度"——"不限品级"——"遇事可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他在辽东的权力，被正式地承认了。

以前他的权力是"实"的——但那是他靠自己的能力争取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他的权力，是"名正言顺"的了。

"不限品级"——意思是他的职位不按品级来算。他可以管比自己品级高的人。

"便宜行事"——意思是遇到紧急情况，他可以先斩后奏。

林昭沉默了很久。

"多谢陛下——"

徐阶摆了摆手。

"不用谢陛下。你要谢——就谢你自己。陛下肯给你这个任命——不是因为我的面子——是因为你在辽东打的那场仗，陛下看在眼里了。"

徐阶把圣旨放在桌上。

"林昭——这个任命，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林昭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

这个任命——等于朝廷正式承认了他在辽东的"独立王国"。

虽然名号上还是"军需主管"——但实际上，他已经成了辽东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走出徐府的时候，京城的花灯还亮着。

但林昭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这些花灯了。

他想到的是——辽东。

那个风雪交加的地方。

那个他一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体系。

现在——那个体系，合法了。

林昭走在京城的街上，看着满天满地的花灯，他觉得——辽东的这个年——应该过得比京城的年好。

因为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是兵部侍郎。

不是银子绸缎。

是一纸圣旨——上面写着的，是他用两年多的时间和心血换来的东西——

"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这八个字，比什么官位都值钱。

正月十六，林昭出京了。

他的马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行李——还是那些东西。跟他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两样。

但有一张纸——被贴身藏在怀里——那份圣旨。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东。

林昭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他想着徐阶送他出城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昭——你这次回去——辽东就是你的了。但你要记住——手里的权力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自己——小心。"

林昭知道徐阶说的是什么意思。

严嵩倒了——但大明朝从来不缺想往上爬的人。以前有严嵩压着——那些人的野心被压住了。现在严嵩倒了——那些人就像是开了闸的水——会到处乱流。

他——就是那些水流最想冲击的位置之一。

因为辽东——现在是整个大明朝最敏感的地方。

那里有最大的军需储备。

那里有最完善的边防体系。

那里——还有一个人——让朝中的无数人——既佩服又不安。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走了一整天。

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林昭在一座小山坡上停下了马车。

他下了车，往远处看。

远处的天地之间——有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城。

不是京城——是另一座城。

那座城，叫广宁。

那座城，叫辽东。

那座城——是他的家。

林昭看着远处的那座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大了。

吹起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坡顶上，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

他的手里，有了一纸圣旨。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下一步——就是把这纸圣旨——变成辽东的铁桶江山。

林昭翻身上马，一扬鞭——

向着那座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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