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京城来人了
五月初，辽东来了一位京城的大人物。
新任辽东按察使——方明远。正四品，从京城直接派下来的。名义上的职务是"监察辽东边防事务"——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来盯着辽东的。
消息传到广宁的时候，铁牛第一个跑来找林昭。
"大人——听说京城来了个按察使——专门来查咱们的——"
林昭正在看账，头都没抬。
"按察使——查的是刑名和监察——又不查军需——你慌什么？"
"可是——这时候来——"
"什么时候来都正常。朝廷派按察使到地方巡视——是例行公事。"
铁牛还是不安——"那——他要是专门冲您来的呢？"
林昭放下了笔。
他看着铁牛——认真地说了一句——"就算是冲我来的——咱也不能跑。跑了——就是心虚。按察使来了——咱该干嘛干嘛——不给他留把柄。"
铁牛点了点头——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不踏实。
三天后，方明远到了广宁。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没有鸣锣开道，没有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他就带了两个随从，骑了三匹马，安安静静地进了城。到了城门口，他没有直接去巡抚衙门报到——而是先去了军需司衙门。
林昭正在后堂跟徐渭商量事情，听到门外有人喊——"按察使方大人到——"
林昭站了起来。
徐渭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徐渭低声说——"来者不善。"
林昭说——"不一定。"
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方明远站在军需司衙门的院子里。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瘦高个子，脸色偏白——一看就是常年在京城待着的人。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象牙腰牌。那双眼睛——很安静——不像是要来查人的样子。
林昭迎上去——"辽东总理军需事务林昭——见过方大人。"
方明远也拱了拱手——"林大人——久仰大名。"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方明远的目光——不算锋利——但很有穿透力。他看了林昭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了。
"林大人——我一路从京城过来——到处都在说你的事。"
林昭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哦？都说些什么？"
"说辽东出了一个能人——把整个辽东的军需管得井井有条。说林大人的仓库里——粮食堆成了山。说边市——比京城最热闹的集市还繁华。总之——全是好话。"
林昭没有被这些话冲昏头。
"方大人——过誉了。辽东的军需——不过是在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做到这个程度——就很不简单了。"
方明远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林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昭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里面请。"
他把方明远带到了后堂的书房里。
徐渭识趣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林昭和方明远两个人。
方明远关上了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昭——说出了第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
"林大人——我不是来查你的。"
林昭没有说话。
"我是徐阁老派来的。"
林昭的心——先是一紧——然后松了一下。
方明远继续说——
"徐阁老说——严嵩虽然倒了——但朝中盯着你的人——不比严嵩在的时候少。你的辽东——做得太好了。好到——有些人眼红了。"
方明远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徐阁老让我来辽东——名义上是按察使——实际上——是给你做一道屏障。"
林昭坐到了方明远对面。
"屏障？"
"对。你想想——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参你一本——谁会最先知道？是我——辽东按察使。别人参你的奏疏——要经过我的手——才能送到京城。我能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林昭明白了。
方明远就是徐阶放在辽东的一道"过滤网"——那些不利于林昭的奏疏——到了方明远手里——他可以不送——或者——先压一压——等林昭反应过来。
按察使——是朝廷设来"监督"地方的——但徐阶用自己的人来当按察使——就是让"监督"变成了"保护"。
"方大人——徐阁老他——"
"徐阁老说了——你在辽东做的事情——他都看着。辽东的防务——只有你能撑起来。让你放手去做——但要小心——不要太大张旗鼓。"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方大人——多谢你——也替我跟徐阁老说——我知道了。"
"好。"
方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笑着说——
"不过——表面上——我还是按察使。该巡视的地方——我还是要去巡视。该查的账——我也要查一查。不然——没法跟朝廷交代。"
"明白。"
"那——明天——我去一趟边市——林大人——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方大人想看什么——随便看。"
方明远笑了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一早，方明远果然去了边市。
他换了便装——没有穿官服——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在边市里转了一整天。
他看了茶庄、铁器铺、粮店——跟商贩聊天——问货从哪里来——价格怎么样——生意好不好。
中午的时候——他在边市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馆的老板是个辽东本地人——不知道他是按察使——还跟他吹了半天牛——说"林大人来了之后——边市才热闹起来的——以前这地方——鬼都不来"。
方明远笑着听完了。
下午——他又去了军械工坊。
他在工坊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些烧得通红的铁炉——听着叮叮当当的锤打声——看着工人们来来往往——每一个都在忙着。
工坊的老师傅老陈头——看到有人在门口站了这么久——走过来说——"这位爷——看啥呢？"
"看打铁。"
"打铁有啥好看的？"
"好看。这些铁——打成刀——送到边关——妇孺就能睡个安稳觉。这不是好看——这是功德。"
老陈头愣了一下——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这位爷——说话中听。"
方明远在工坊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了。
晚上——他回到广宁城——在客栈里住下了。
他没有去巡抚衙门——也没有去见王崇古。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拿出纸笔——给徐阶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辽东之事——臣已亲见。林昭所做之事——皆是为边防所需。边市、工坊、仓储——底子扎实，账目清晰——无可挑剔。臣以为——辽东有林昭——是朝廷之幸。"
写完这几句话——方明远把信纸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了自己的亲信。
"这封信——送去京城——直接交到徐阁老手上——不要经他人手。"
"是。"
亲信接过信——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方明远站在窗边——看着广宁城的夜景。
夜色里的广宁——没有京城那么灯火辉煌——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城墙那边有一排排的火光——那是城楼上巡逻士兵手里的火把。再远一点——能听到边市那边传过来的一阵模糊的喧闹声——这么晚了——边市还在热闹着。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出发前——徐阶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
"明远——你去辽东——不为别的——就为替我看住林昭。不是监视他——是保护他。辽东这盘棋——他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不能出事。"
现在——方明远亲眼看到了这颗"棋子"。
他不是一颗棋子——他是一个已经把棋盘铺好的人。
方明远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方明远以按察使的身份——正式去了巡抚衙门。
王崇古接待了他。
两个人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喝茶——聊了些场面话。
王崇古试探着问了问——"方大人——到辽东这几天——觉得辽东如何？"
方明远笑了笑——"好地方。风大——空气好——比京城舒服。"
"那——林昭这个人——方大人怎么看？"
方明远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林昭——是个能人。"
王崇古等着他继续说——但方明远没有继续说。
王崇古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已经向嘉靖密奏过一次了——没有回音。现在又来了一个按察使——对林昭的评价——居然是"能人"。
王崇古没有把这种不舒服表现出来——但他心里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方明远在巡抚衙门坐了一个时辰——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出门之后——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军需司衙门。
林昭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军需官说话——看到方明远来了——迎了上去。
"方大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方明远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旁人——然后低声说——
"林大人——徐阁老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林昭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方明远说——
"徐阁老说——陛下现在信任你——但信任——也是有限度的。你的体系——可以存在——但不能太张扬。辽东——是朝廷的辽东——不是某一个人的辽东。"
林昭沉默了。
方明远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这些话——是徐阁老的原话——一字不差。"
林昭点了点头。
"多谢方大人——多谢徐阁老——我记住了。"
方明远没有再多说——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方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军需司衙门的大门外。
他知道——徐阶的这句话——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一道隐形的边界。
他的体系——可以存在。
但不能太显眼。
不能——让朝廷觉得——辽东——已经不归他们管了。
林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去——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份嘉靖给他的圣旨——"辽东总理军需事务兼管屯田、盐政、边市"——那上面每一个字，他都刻在了心里。
他可以把辽东做成铁板一块。
但他不能让那块铁板——太耀眼。
因为太耀眼的东西——会碎的。
林昭把圣旨收好——转身回了屋里。
桌上——还有厚厚的账目——等着他看。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工作。
但这一次——他的笔——比以前更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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