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女真人的困惑
女真主帅阿台，在军帐里摔了第三个碗。
瓷片碎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帐外的亲兵缩了缩脖子——他们知道主帅在发火，谁也不敢进去触这个霉头。
阿台是个老将了。
今年四十二岁，在建州女真里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二十年来，他什么阵仗没见过？
明军的精锐、蒙古的铁骑、朝鲜的弓箭手——他都打过。
他有一套自己的经验。
女真人打仗，靠的是一个“快”字。
快打、快抢、快跑。
深入明境，抢完就走。等明军的援兵到了，他们早就带着战利品跑回山里了。
明军不敢追——因为追进山里，就是女真人的主场。
这个战术，建州女真用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阿台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辽东的防区图。
要打广宁。
这是建州首领努尔哈赤的命令。
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努尔哈赤，建州女真的首领叫王杲，一个野心勃勃的老头。他联合了海西女真的几个部落，凑了三万人，分五路进攻辽东。
三万人，在女真人的概念里，已经是倾国之兵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三万人冲进去，明军根本挡不住。第一波冲击就能把辽东的防线打穿，然后抢东西、抢粮食、抢人。等明廷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到白山黑水之间了。
计划是这样的。
头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女真人突破了明军的前沿阵地，打掉了好几个卫所。
他们抢到了粮食、抢到了兵器、抢到了牲口。
阿台很高兴——这一仗打得太顺了，简直跟以前一样。
但打了半个月之后，阿台发现不对劲了。
不对劲的地方，不在于明军的抵抗。
明军的抵抗还是那个样子——该守的守、该退的退、该跑的跑。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劲的，是吃的。
女真人打仗，有一句老话——叫“粮在敌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真人不带粮食。他们打到哪儿，就抢到哪儿。抢到了就吃，抢不到就饿着。
反正明军有粮仓，烧了明军的粮仓，明军就没粮了。明军没粮了，仗就打不下去了。
这是女真人百试百灵的战术。
但这一次，不灵了。
阿台派出了一支精兵，连夜摸到了明军一个重要的粮仓——那地方叫“清河堡”，是辽东的一个军需中转站。
按照阿台的情报，清河堡里至少有两千石粮食。
烧了它，明军的西线至少断粮半个月。
半夜。
女真精兵摸到了清河堡外。
守卫很少——只有二十几个人。
女真人笑了。
二十几个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他们冲进堡内，点着了粮仓。
大火烧了一整夜——
把整个天上照得通红。
女真人站在山头上，看着那场火，心满意足地撤了。
阿台得到消息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他一拍大腿，“烧得好！看那些明狗怎么撑！”
他等着明军断粮的消息。
一天。
两天。
三天。
三天之后，阿台收到了一份前线报告——明军的补给没有断。
非但没有断——好像还更多了。
阿台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把报告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斥候是干什么吃的？连明军的虚实都探不清楚！”
但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报告送到了他的案头。
每一份报告，都说着同一件事——
明军的补给线，没有断。
而且，非但没有断——明军的士兵吃上了干饭。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明军打仗，士兵吃的都是稀粥，里面掺着野菜、树皮。一天两顿，勉强饿不死。
但这一次——哨兵说，他看到明军在阵地上架锅做饭。锅里是白花花的米——干饭，不是稀粥。
阿台的脸色变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明军到底有多少粮食？
他让人去查。
查了几天，得到的情报是：明军上个月从边市调了一批粮食，数量不明。但那批粮食的数量，绝对不够支撑辽东所有卫所打一场全面战争。
但事实是，辽东各卫的补给确实没有断。
阿台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想不到——林昭的粮食，不是囤在一个地方的。
辽东的粮食储备，分布在一百多个点上。
大的粮仓能存一千石，小的仓库只能存几十石。
女真人烧掉一个清河堡——林昭手里还有九十九个点在供粮。
烧掉十个——还有九十个。
烧得完吗？
烧不完。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些点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林昭的粮食，不是放在大粮仓里等人来烧的。
他藏在老百姓的家里。
辽东的每一户人家，只要愿意，都可以申请成为“代储户”。
什么意思？
就是林昭把粮食分给老百姓，让他们帮忙存着。
条件很简单——存一石，取的时候可以多拿两斗。
辽东的老百姓穷怕了。一听有这种好事，全都抢着报名。
于是林昭手里的粮食，就变成了这样——
张三家的地窖里存着五石。
李四家的炕洞里藏着三石。
王二麻子家的猪圈下面，埋着八石。
女真人能怎么办？
把辽东所有的村子都烧一遍？把每一户人家的房子都翻个底朝天？
他们有这个时间，也没这个人力。
就算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也找不到。
因为谁家存了多少粮食，只有林昭一个人知道。
账本在他自己手里。
阿台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到一件事——仗打了半个月，明军越打越精神了。
以前他打辽东，顶多七天，明军就开始饿肚子了。
到了十天，明军就开始溃散。
到了半个月，仗基本上就赢了。
但这一次——半个月过去了，明军一个逃兵都没有。
阿台的女真将领们开始议论了。
“明军这是磕了药了？”
“他们从哪来的粮食？”
“以前烧一个粮仓，他们就完了。现在怎么烧不完？”
阿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心里有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猜想——辽东可能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在指挥后勤。
这个人，跟以前那些管后勤的明军将领，完全不一样。
他让人去打探这个人的消息。
打探回来的结果，让阿台愣住了。
“林昭——大明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以前是京城的一个废物世子。”
“被贬到辽东的。”
阿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被贬的废物世子——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补给搞得这么好？
他派人继续打听。
半个月后，更多的消息传回来了。
“那林昭——好像是个读书人，但又不像是普通的读书人。”
“他在辽东搞了一个什么‘后勤基金’，用边市的利润养着辽东的补给。”
“他还修了一条路——从广宁到前线，全程都是硬路面。马车上走，不陷轮子。”
“他还建了几百个仓库——”
阿台听不下去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够了！”
帐中安静了。
阿台在帐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突然停住了，回过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广宁。
“找到他的后勤中心。”阿台说。
将领们面面相觑。
后勤中心？
阿台咬着牙：“打仗打的是后勤。明军的补给能撑这么久，他肯定有一个枢纽。找到这个枢纽，打掉它——明军就会全线崩溃。”
将领们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疯狂搜索——找林昭的后勤中心在哪里。
但找了十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不是他们无能。
而是林昭根本就没有什么后勤中心。
林昭的后勤网络，是一张网。
一张没有中心的网。
你打死一个节点，旁边的节点就会接上。你截断一条线，另一条线就会自动绕开。
这叫“分布式补给系统”——是林昭在后现代战术课程上学到的知识。
在现实生活中，他第一次用。
用在了这个时代。
用在了辽东。
用在了女真人的头上。
阿台不知道什么是分布式补给系统。
他只知道——他找不到那个该死的东西。
每次他以为找到了，冲过去一看——只有几间空房子，里面堆着一些稻草。
每次他截获了一批物资，以为自己成功了——三天后，另一批物资就绕了一个圈，从另一条路到了明军手里。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又气又急，但你不知道该打哪里。
女真军的士气，开始动摇了。
以前的女真兵打仗，靠的是“抢到东西就跑”的快感。
但现在——抢不到东西了。
明军学精了——所有的粮草都藏在山沟沟里、藏在村子里、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好不容易抢到一点，还不够自己吃的。
士气这种东西，是跟肚子挂钩的。
肚子饱了，士气就高。
肚子饿了，什么士气都是扯淡。
阿台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女真兵就要出问题了。
但他不甘心。
他在辽东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来没有被一个后勤官玩成这样。
他必须找到林昭的命门。
“给我继续找！”阿台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就算把辽东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姓林的软肋！”
他这句命令，最后确实有了结果。
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结果。
女真人确实找到了林昭的一个软肋——
一个姓周的商人。
周掌柜。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阿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让帐中的女真将领们都打了个寒颤。
“把这个人抓来。”阿台说，“活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亲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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