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反包围
阿巴泰赢了上一仗，心情很好。
女真人的营地里连着热闹了两天——宰了羊，分了酒，士兵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二十三个蒙古人人头被挑在长矛上，插在营地门口——这是女真人的传统，用敌人的首级来鼓舞士气。
阿巴泰坐在军帐里，喝着女真人自酿的稠酒，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蒙古人吃了亏，肯定会收敛一段时间。只要他们不敢出来捣乱，女真人的补给线就能重新运转起来。等粮草备齐了，他就能对广宁城发动一次猛攻。
他算得很清楚——最多十天，就能集结起一支大军，把辽东的明军彻底碾碎。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林昭不是一个吃了亏就不还手的人。
阿巴泰不知道——在林昭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忍气吞声”这四个字。吃了亏，就要加倍还回去。这是林昭在辽东这三年养成的性格。
第三天早上，一个好消息传到了女真人的营地里。
斥候报告——在连山关东面十五里的山谷附近，发现了一支明军的运输队。只有四十多辆马车，押送的人数不到二百人。车上装的是粮食和草料——看样子是给前线驻军送补给的。
阿巴泰听完汇报，眼睛亮了。
“蒙古人不敢出来了，明军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立刻派出了五百名精锐——沿着上一次设伏成功的那条路线，提前在山谷里埋伏了下来。
按照他的计划：等明军的运输队进入山谷——伏兵四起——抢了粮食——杀了押运的人——再撤回来。
完美的计划。
阿巴泰坐在军帐里，等着好消息。
但他等来的——不是好消息。
派出去的五百精锐——一个都没回来。
阿巴泰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的晨雾散了之后，他才看到回来的人——只有二十几个。而且个个带伤，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那二十几个人的队长，跪在阿巴泰面前，哭着说了事情的经过。
“大汗——我们中计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女真人的五百精锐，确实在那条山谷里埋伏好了。他们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明军的运输队终于出现了。四十多辆马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车上插着明军的旗帜，赶车的人穿着灰色军服，看起来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运输队。
等运输队完全进入了山谷——女真人发动了突袭。
但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当女真人从山坡上冲下去的时候——那些拉车的马，突然开始往后退。然后四十多辆马车的车厢板子，“哗啦”一声全掀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粮食。
是火油。
是干草。
是硫磺和火药。
——全是易燃易爆的东西。
那些赶车的“民夫”，猛地从车里抽出刀来——他们不是民夫，是明军精锐假扮的。他们砍断了车上的绳索，把几十辆装着火油的车堵在山谷的入口处，然后点了一把火。
火势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火油浇在干草上，干草引燃了火药，火药又炸开了硫磺——整个山谷变成了一条火沟。女真人被火海堵在了山谷里面，前面是火，后面也是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山坡上又出现了一批人。
那些人——是蒙古骑兵。巴图尔手下的三千骑兵，一直潜伏在山谷两侧的山脊后面，等女真人全部进入山谷之后，他们从背后包抄了过来。
火堵住了女真人的退路，蒙古骑兵堵住了女真人的前路。
一个完美的反包围。
女真人在山谷里被夹击了将近一个时辰。前面是蒙古人的骑射，后面是越来越大的火势——进退两难。五百精锐，死了将近四百人，剩下的拼了命从山坡上爬出去才逃了一条命。
那二十几个人回来的路上，连头都不敢回——他们怕看到蒙古人的追兵。
阿巴泰听完汇报，整个人呆住了。
他坐在军帐里，手里端着的酒碗，半天没有放下。
“林昭……”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好像要把这个名字咬碎一样。
“好手段。”
阿巴泰把酒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见过勇猛的将军，也见过狡猾的对手。但他没见过这种打法——用粮食做诱饵，用火油做武器，用蒙古骑兵做刀子。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分明是在设计。
广宁城里，这一仗的胜利像一阵风一样传开了。
消息传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把案板一拍，大声喊道：“今天烧饼不要钱——我请客！”
旁边的人笑他：“你这老抠门，平时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今天怎么大方了？”
老头瞪着眼说：“你懂什么？林大人打赢了！女真人死了五百！这比过年还高兴！”
整条街的人都笑了。
笑声传到了军营里，传到了城楼上，传到了每一个辽东汉子的耳朵里。
“女真人的五百精锐被咱林大人一把火烧了——”
“蒙古骑兵从背后抄了他们的老窝——”
“一个都没跑出来——”
消息越传越夸张——有人说林昭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了女真人的大营，有人说林昭在女真人的粮草里下了毒。传到最后，连“林大人用一把扇子扇灭了女真人的军旗”这种离谱的版本都出来了。
老百姓不管真假——他们只要听到“林大人打赢了”，就高兴。
辽东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很少这么开心过。以前打胜仗了，大家高兴归高兴，但很快就会担心下一场仗怎么打。因为每一场胜仗的后面，都是更大的消耗、更多的伤亡、更重的负担。
但这几次不一样。
林昭打仗的方式——省钱、省人、省时间。一把火烧掉女真人五百精锐，自己人的伤亡呢？只有伪装运输队的几个士兵受了轻伤，蒙古骑兵那边伤了不到二十个人。
这种仗，打了不心疼。
辽东的军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位林大人打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仗，是用命去拼。林大人打仗，是用脑子去算。而且他算了——总是他赢。
在一片欢呼声中，林昭没有庆祝。
他在战后清点战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他警觉的细节。
那五百女真精锐的尸体被拉回来之后，林昭亲自去看了。
他蹲在地上，翻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装备。女真人的兵器，他见过很多次——普通的刀，普通的弓，普通的箭。但这次这具尸体上，戴的甲胄不一样。
那甲胄是铁片串成的，每一片铁片都打磨得很光滑，大小均匀，边角整齐——不是手工打造的，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大明的工部军械坊，用的就是这种甲。
林昭把铁甲翻过来，看内衬。
一片铁片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工部·甲·嘉靖三十七年制”。
林昭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他没有动。就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铁牛站在旁边，看到林昭突然不动了，凑过来问：“大人——怎么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把那件铁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甲片上的铆钉排列方式、边缘的打磨痕迹、烙印的字体和位置——跟他记忆中的工部制式完全一致。
他又翻了其他几具尸体的装备——四具尸体上穿着同样的甲胄，每一片甲片的背后都有工部的烙印。有甲就有盔，有盔就有刀——林昭让人把那些兵器也仔细检查了一遍。
刀上刻着“工部·刀·嘉靖三十八年制”。
弓上刻着“工部·弓·嘉靖三十八年制”。
箭杆上没有烙印，但箭头的形状跟明军制式箭头一模一样——三棱形，带倒钩，中箭之后很难拔出来。这种箭头，是明军专门为了对付蒙古骑兵设计的——破甲能力强，射中之后血流不止。现在，这种东西出现在了女真人的箭囊里。
林昭站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会看出来——他平静的表情下面，有一团火在烧。
“铁牛。”
“在。”
“把这些甲胄——全部收好，一件都不许丢。以后用得上。”
铁牛不知道林昭为什么要收这些东西，但他照做了。他招呼了几个士兵，把那些甲胄和兵器全部搬上了马车，运回了仓库。
林昭站在那些尸体旁边，看着远处女真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武器从工部流出来——这背后是谁在操作？
是严嵩？还是另有其人？
林昭脑子里浮现出了两年前的一桩旧案——林子明查到的军火走私案。那批武器，据说是流向了倭寇手里。但林子明查着查着，案子就断了——所有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最后只留下了一堆卷宗，和一些模糊的线索。
当时大家都以为，那批军火就是从工部的一个小库房里漏出去的。涉案的几个小官被砍了头，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女真人手里也出现了工部的武器。
这说明了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军火走私网络，根本没有被端掉。它只是在两年前被砍掉了几根明面上的枝丫，但真正的根——还在地下活着。
而且，它同时在向两个方向供货——倭寇和女真。
林昭的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如果女真人的装备水平真的跟明军差不多，甚至更好——那辽东的仗，就更加难打了。明军靠什么打仗？靠装备、靠人多、靠后勤。如果女真人在装备上不吃亏了——那辽东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他林昭建立的后勤网络了。
那就是说——只要后勤网络断了，辽东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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