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后方

打仗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银子，是粮食，是药品，是布匹——是每一件从后方送上前线的东西。

辽东的战争打了大半年。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从树叶黄到树叶绿——辽东的物资储备，已经见底了。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面前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仓库空了。三年前他刚到辽东的时候，仓库比现在还空——货架上是灰，墙角是蜘蛛网，老鼠在仓库里跑来跑去都找不到吃的。但那会儿的辽东，不打仗。空归空，饿不死人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战时。仓库空了，就意味着前线的士兵可能要饿肚子。饿肚子的士兵，是打不了仗的。

林昭走进仓库，摸了摸货架上残留的几粒米——米粒已经发黑了，是去年秋天的陈粮。他把米粒放在手心，捻了捻，然后吹掉了。

“老周——”

管仓库的老周从角落里跑了出来，满头大汗。

“林大人。”

“粮食还有多少？”

老周哭着脸说：“大人——不瞒您说——就够吃半个月了。”

“半个月？”

“半个月。而且还是按一天两顿稀的算。要是按一天三顿干的——十天都撑不住。”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就算一天两顿稀的，也就能撑半个月。也就是说——女真人如果在这半个月里不来打，辽东还能撑一撑。但如果女真人来了，而且打得久，辽东就得断粮。

“药品呢？”

老周翻了翻账本，声音更小了：“止血的药——基本空了。止痛的药——也空了。连治风寒的草药——都不多了。”

林昭又沉默了一会儿。

“布匹呢？”

“大人——布匹倒是还有一些。但那些是留着做军服的。要是拿出来用——士兵们冬天就没衣服穿了。”

林昭没有再问。

他走出了仓库，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手里虽然还有一笔后勤基金——那是他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但有钱不代表能买到东西。辽东的战争打得太久了，周边几个府县的物资都被征调空了。粮食、药品、布匹——这些东西不是银子，银子可以印，但粮食得种，药品得采，布匹得织。

这些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立刻变出来的。

林昭回到军帐，铺开地图，开始规划采购路线。

辽东周边——广宁附近的几个县，物资已经空了。往西走——山海关那边倒是还有些存货，但山海关是军事重镇，人家的东西是留着自己用的，不会卖给他。往南走——山东。山东是产粮大省，那边的粮食应该还够。但山东到辽东，隔着海。海运虽然快，但这个季节海上风浪大，运粮的船容易出事。往西南走——江南。江南物资最丰富，但距离也最远。从江南运东西到辽东，走陆路要经过好几个省，运费比货价还贵。

林昭看着地图，手指在几条路线上来回比划着。

最后他决定——三路同时走。

一路去山东——买粮食。一路去江南——买药品和布匹。一路去湖广——买铁和铜，用来打造兵器。

他在三份采购文书上签了字，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这些——全部发出去。要快。”

三个信使接过文书，翻身上马，分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林昭站在军帐门口，看着三匹马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一切顺利，山东的粮食能在半个月内到，江南的物资需要一个月，湖广的铁需要二十天。也就是说，最快半个月，最慢一个月——辽东的补给线就能重新搭上。

前提是——这期间女真人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

林昭知道这个前提很难做到。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昭每天都要做一件事——算账。

算粮食还能吃几天，算药品还能用几天，算每一支箭、每一把刀、每一匹布还能撑多久。他把辽东所有的物资都列成了一张表，每天更新一次。

军中的将领们看到林昭每天都在算账，有些不理解。有人私下里说：“林大人是军需官，算账是他的本分。但现在打仗呢——光算账有什么用？”

但林昭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他的概念里，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谁能撑得更久，谁就能赢。

铁牛从浙江送信回来之后，看到林昭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您这是干啥？打仗就打仗呗，算这些有啥用？”

林昭头也没抬：“你打仗的时候，一天吃几顿饭？”

“三顿啊——不对，现在两顿了。”

“你知道为什么从三顿变成两顿了吗？”

铁牛挠了挠头：“因为粮食不够了？”

“对。”林昭说，“如果我不算——你可能连两顿都吃不上。”

铁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林昭说的话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懂。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打仗——有刀就砍，有马就冲。他从没想过，打仗的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昭把表格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数据很残酷。

粮食——按最低消耗算，还能撑十二天。

药品——最多还能用七天。

布匹——还能撑一个月，但前提是不做新的军服。

林昭看着这些数字，想起了一句话——在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哪一方的刀更快，而是哪一方先饿死。

如果他不是一个后勤军官，他可能已经被这些数字压垮了。但他是一个现代军事后勤学硕士——他知道，供应链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网络。而网络的特点就是——只要节点够多，一条路断了，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山东那条线——必须保证通畅。如果山东的粮食能按时运到，辽东就能再撑两个月。

但问题是——山东到辽东的海路，不安全。

林昭知道，女真人的水师虽然不强，但他们有小船。他们可以在海上袭击运粮船。如果粮食在海上被劫了——那辽东就真的完了。

他想来想去，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派兵护航。

他找到曹文诏，借了两艘船——不是战船，是武装商船。船上装了火药和弓箭，遇到女真人的小船可以周旋。

曹文诏在借条上签了字，然后看着林昭，说了这么一句话：“林昭——你把辽东扛在肩上，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昭笑了笑：“放心，我扛得住。”

他到水师营地去看了那两艘船。船不大，但结实。船头装了撞角，船舷上架着几架硬弩。水手们正在往船上搬火药和引火之物。

管船的老郑拍着船舷对林昭说：“林大人放心——只要不是女真人的大船来，小崽子们来一个我撞一个。”

林昭点了点头。他知道老郑是辽东水师的老把式了，打了二十年的仗，经验丰富。但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风浪、暗礁、女真人的突袭——哪个都能要命。

他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老郑的肩膀：“注意安全。”

老郑咧嘴笑了：“大人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活够呢。”

这些东西，都在他肩上。

林昭觉得，这辈子的肩膀，比上辈子硬了不少。

采购的人出发了之后，林昭每天都会站在城楼上往南边看——看山东的方向。

他在等船。

等那些装着粮食和药品的船，穿过风浪，穿过危险的海域，平安地到达辽东。

但等了五天——等来的不是粮船，是坏消息。

去山东采购的管事派人快马送了一封信回来。信上说：“大人——山东粮价暴涨。市场上已经买不到大批量的粮食了。有人在大量囤积——把粮价推高了将近五倍。”

林昭看完信，把信纸慢慢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块冰。

有人在囤积粮食。

在战争期间囤积粮食。

趁着辽东缺粮，大量收购，然后高价卖出。

赚的是辽东军民的血汗钱——甚至是他们的命。

林昭让铁牛去查——囤积的人是谁。

铁牛查了三天，带回来一个名字。

钱家。

铁牛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我在山东打听了好几个粮商。他们都说——背后出钱收粮的人，是江南钱家的人。钱家虽然被抄了辽东的家产，但他们在江南的老底子还在。这次收粮，前前后后投了十几万两银子进去。”

林昭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钱家的人放话出来了——辽东越缺粮，他们越要屯。他们要让咱们买不到粮食，就算买到了——也得花五倍的价。他们要把辽东的军需拖垮。”

林昭听完，点了点头。

钱家残余的势力——在江南的根基。

钱大柱虽然倒了，钱谦之虽然被处理了——但钱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留下的产业和人脉还在。他们利用战争造成的物资紧缺，大量收购粮食，然后以五倍的价格卖给辽东。

林昭坐在军帐里，看着铁牛写回来的调查报告。

报告上列得很清楚——哪些粮行在涨价，哪些粮行是钱家的产业，哪些粮行虽然表面上是别人的名字，但背后的东家就是钱家。铁牛虽然不识字，但他找的人识字。那份报告，是军中的一个文书帮着写的。

林昭看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

军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在噼啪地响着。

铁牛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他看得出来，林昭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查封。”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查封哪里？”

“钱家在江南的所有粮行。能封的全封了。”

“但——江南不是咱们的地盘啊。”

“我知道。”林昭抬起头，看着铁牛，“但辽东的军粮，必须到。谁拦着——我就搬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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