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女真新战术
女真主帅阿台把那张被揉皱的地图重新铺平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那是林昭的补给路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广宁城向四周辐射。之前他以为切断几条主干线就能让明军瘫痪，结果证明他错得离谱。
“这他娘的不是运粮，这是织网。”阿台骂了一句。
账内众将没人敢接话。
阿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自从对明军用兵以来，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自己的兵力占优，明明勇士们的战斗力远超明军，可就是打不赢。
不是打不赢，是根本没机会打。
那些补给线就像一根根血管，切断一根，血就从另一根流过去。你切得越多，它长得越多。派出去的小股骑兵每次都能截获一些物资，但那点东西对于广宁城的储备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改变打法。”阿台一拳砸在桌案上。
众将抬起头。
“分兵，”阿台说，“不截他的粮道了，分兵骚扰他的据点。广宁城周边那些屯粮的地方，一个个给我拔掉。他不是能运吗？我让他连装粮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策略看起来没问题。
但实际上，阿台漏算了一件事——林昭的据点太多了。
从广宁城往外延伸，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小型堡垒，每个堡垒里都有粮草储备。这些堡垒虽然不大，但修得结实，而且相互之间距离很短，一个被攻击，相邻的立刻能支援。
女真骑兵开始行动了。
第一波攻击针对的是广宁城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堡。女真出动了两千人，凌晨发起突袭。按阿台的设想，这种小堡顶多驻军一百，两千人对一百，一个冲锋就拿下了。
但实际情况是——那个小堡里确实只有一百人，可他们坚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女真骑兵好不容易攻破堡门的时候，相邻两个堡垒的援军已经到了。三百人对两千，按理说也是送死。可那三百人列阵整齐，火铳弓箭齐发，愣是把两千女真骑兵逼退了。
林昭在军需司听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啃一块干饼。
“两千人打一个百人堡，打了一个时辰才攻破？”他放下饼，问报信的士兵。
“是，大人。堡内守军战死八十三人，剩余十七人退入地窖继续抵抗。援军赶到后，女真骑兵撤退了。”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的徐渭却皱起了眉头：“他们在试探。两千人攻一个小堡，得不偿失，这不是女真的打法。”
“对，”林昭咽下最后一口饼，“他们在找我们的弱点。”
“找弱点？”
“女真现在不指望能一棍子打死我们了。他们想把我们的据点一个个拔掉，直到我们的补给网络出现断裂。就像拆一张网，先把边上的线一根根剪断，中间那个结自然就散了。”
徐渭想了想，说：“那我们怎么办？”
林昭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广宁城周边所有的堡垒和哨站。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八十多个。这些据点构成了辽东防御体系的基础，也是林昭补给网络的节点。
“放弃外围，”林昭指着地图上最远的一圈据点，“把这些地方的驻军撤回来。”
“撤？”徐渭有些意外，“这些地方花了好久才建起来，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不起，”林昭说，“八十多个据点，平均每个驻军一百人，光驻军就八千多人。女真分兵骚扰，我们就要分兵救援。他两千人打我的百人堡，我也得出动两千人才稳得住。这么耗下去，我的兵力全耗在救援上了。”
“那撤多少？”
林昭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半径五十里以内的据点全部加强，五十里以外的全部撤掉。把兵力集中到内圈来。外圈的物资能运回来的运回来，运不回来的一把火烧了，不给女真留一粒粮。”
徐渭看着林昭画的那个圆，若有所思。
“不过，”林昭接着说，“女真也不傻，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分兵骚扰没用。因为我的储备太多了，他们拆几个月也拆不完。”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林昭一直在囤积物资。广宁城里的大仓库堆得满满的，光是粮食就够全城军民吃一年半。女真想靠拆几个外围堡垒就让林昭断粮，无异于痴人说梦。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女真骑兵四处出击，前前后后拔掉了二十多个外围据点。每次都是胜仗，缴获的东西也不少。阿台的将领们越打越兴奋，觉得胜利在望。
但阿台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每次攻下一个据点，里面的明军虽然人少，但打得很顽强。而且据点里储备的物资数量完全不合理——一个小堡里居然有够一百人吃三个月的粮食。就算攻下来，这些粮食也已经搬不走了（明军撤退前一把火烧了）。
“他们到底囤了多少？”阿台问自己的军需官。
军需官答不上来。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半个月后，林昭把所有外围据点的驻军全部撤回内圈，广宁城周边的防线反而收缩得更紧。女真骑兵再想骚扰，就得面对明军主力了。
阿台站在高处，远远望着广宁城。
城墙上旗帜飘扬，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看起来和普通的明军城池没什么区别。但阿台知道，这座城不一样。这座城里的那个年轻人，和任何一个明军将领都不一样。
“粮草充沛到可以放弃外围据点，”阿台自言自语，“你到底有多少粮？”
他身边的副将努尔哈赤接口道：“不止是粮。还有兵器、火药、被服、药材。末将派人打探过，广宁城里的仓库比辽东任何一个卫所都多。”
阿台沉默了很久。
“那就耗，”他说，“我就不信他的粮是无穷无尽的。”
努尔哈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他其实想说的是——林昭的粮，可能真的和无穷无尽差不多。
原因很简单，林昭的后勤体系太完善了。从关内到辽东的运输线被他梳理得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每批物资都有明确的记录。损耗率极低，运输效率极高。
而且林昭还做了另外一件事——他建立了民间商队运输体系。
官方的运输队效率太低了，林昭深谙这个道理。他开放了一部分军需运输给民间商队，用利润作为激励，让商人们主动参与到后勤运输中来。这些商人为了赚钱，比官军还卖力，运输效率高出好几倍。
女真那边呢？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女真的后勤系统还停留在“以战养战”的阶段——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抢到啥吃啥。一旦抢不到东西了，军队就面临断粮的危险。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女真军队的掠夺范围已经越来越大，但收获却越来越小。原因很简单，广宁城周边百里之内的百姓基本都撤进了城里，粮食也搬空了。女真骑兵跑出去几十里，有时候连一只鸡都找不到。
阿台下令分兵骚扰后，女真军队的消耗反而更大了。士兵们跑得更远，打得更频繁，吃的也更多。而抢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两个星期后，女真的军需官来找阿台了。
“大帅，粮草不多了。”
阿台抬头看着他。
“还有多少？”
“最多支撑二十天。”
阿台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二十天。够干什么？够攻下广宁城吗？不够。够把林昭的补给线全部切断吗？也不够。
“减少口粮，”阿台说，“从每天两顿减为一顿半。再坚持一个月。”
军需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帅，已经减过一次了。”
阿台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军需官说的是实话。士兵们的口粮已经减过一轮了，再减下去，士气肯定出问题。女真士兵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肚子。肚子饱了，才有力气杀人。肚子空了，谁跟你拼命？
但阿台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能退兵。这次出兵是他力主的，如果空手而归，不说朝廷那边（女真各部自治），单是各部首领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再撑一个月，”阿台说，“一个月内，我必有办法。”
其实他哪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不想认输而已。
与此同时，林昭在广宁城里过得也不轻松。
虽然他的粮草储备充足，但女真这种打法让他很烦。没办法集中精力做别的事，每天都要处理各种军报——某地被袭，某堡告急，某条路被断。虽然大部分情况都在掌控之中，但架不住天天都有。
“大人，女真又开始在主路上设伏了。”一个手下报。
“主路不通，走小路。小路也不通，走水路。水路也不通，给我用人背，”林昭头也不抬，“这点事也要问我？”
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徐渭在旁边笑：“看来你是真烦了。”
“不是烦，是觉得浪费时间，”林昭放下笔，“女真人的战术太落后了。他们还停留在‘切断补给线就能赢'的阶段。问题是，我的补给线不是一条两条，是一百条两百条。他切得完吗？”
“所以你觉得他们没办法了？”
“暂时没有，”林昭说，“但努尔哈赤不简单。阿台是主将，真正动脑筋的可能是努尔哈赤。他不会一直这么耗下去。”
徐渭点点头：“那个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林昭站起来，“女真的下一招，肯定会更狠。”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辽东的春天快来了。但阳光还很微弱，寒风依然刺骨。春天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女真人不会因为春天到就退兵。除非——除非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林昭不知道的是，女真军营里，努尔哈赤确实在思考一个新的计划。
这个计划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但努尔哈赤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打破僵局。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张林昭的画像——那是他在一个俘虏那里找到的。画像上的林昭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点文弱。但就是这个年轻人，让女真数万大军寸步难进。
“分兵骚扰没用，”努尔哈赤对自己说，“他根本不怕这个。”
为什么不怕？因为他的东西太多了。
那换个角度想——什么情况下，东西多了反而会成为负担？
答案是——当你要保护这些东西的时候。
努尔哈赤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昭囤积了大量物资，所以他必须分兵看守。看守的地方越多，他能机动的兵力就越少。如果女真能在某一个点投入重兵，做出一副要决战的架势，林昭就必须把兵力调过来防守。到那个时候，别的地方就空虚了。
“围点打援，”努尔哈赤说出了这四个字。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词，但道理他懂了。
第二天一早，努尔哈赤去找阿台。
“大帅，末将有一计。”
阿台抬眼看他：“说。”
努尔哈赤走到地图前：“分兵骚扰没用，因为林昭不怕丢据点。那我们就不打据点了，打他的运输队。但不是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要打就打大的。”
“说具体的。”
“派一支精兵，绕过明军防线，到他们后方去打。不是打前线，是打他们通往关内的那条主干道。林昭的物资大部分都从那条路运来，掐断它，就算掐不死他，也够他疼的。”
阿台盯着地图，眼睛眯了起来。
努尔哈赤继续说：“同时，另外派一支部队，在广宁城周边骚扰，让他分不清我们主攻方向在哪里。他肯定以为我们要攻城，实际上我们的目标是他的运输线。”
阿台思考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亲自带人去。”
努尔哈赤愣了一下。
“你出的主意，你去办。给你五千精兵，绕到广宁城后面去，截他们的主干道。”
努尔哈赤躬身：“末将领命！”
他走出大帐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计划，其实他还有一层没有告诉阿台——那些在广宁城周边骚扰的部队，表面上是为了迷惑林昭，实际上也是诱饵。如果林昭上了当，把主力调去打那些骚扰部队，那努尔哈赤就能在后方从容行动。
但如果林昭不上当呢？
那也没关系，努尔哈赤告诉自己。只要能把林昭的注意力分散开，他就有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广宁城。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想出这么精细的后勤体系，肯定不是简单的纨绔子弟。辽东边军里流传着各种关于林昭的传说——有人说他是妖孽转世，有人说他得了神仙指点，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废物世子，而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
努尔哈赤不信这些。
但他相信一点——林昭肯定有弱点。
人都有弱点。
只要找到了他的弱点，这场仗，女真就还有赢的机会。
三天后，努尔哈赤带着五千精兵，悄悄离开了女真大营。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在山林间穿行。目标是广宁城西南方向二百里外的一处山口——那里是明军从关内往辽东运粮的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阿台开始猛攻广宁城周边的一个堡垒。
这一次他不是佯攻，是实打实的猛攻。出动了一万人，加上攻城器械，摆出一副誓要拿下的架势。
林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清点仓库里的一批新到的药材。
“一万人在打黑山堡？”林昭皱眉。
“是，大人。女真出动了云梯和撞车，攻势很猛。”
林昭把药材清单放在一边，走到地图前。
黑山堡在广宁城东北方向，是个中等规模的堡垒，驻军三百人，储存的物资也不算太多。女真花这么大力气打一个黑山堡，图什么？
“这是佯攻，”徐渭在旁边说，“他们想吸引我们去救援，然后半路伏击。”
“有这个可能，”林昭说，“但一万人的佯攻，代价也太大了。”
“你怎么确定是佯攻？”
林昭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所以我们要分两步走——派出侦察队，查清楚女真其他部队的动向。同时，派五千人向黑山堡方向移动，但不要走太远，停在半路上。如果女真真的有伏兵，我们立刻撤退。”
“那黑山堡呢？”
林昭沉默了几秒。
“如果女真是不惜代价要拿下黑山堡，那么……我们只能放弃。”
徐渭没说话。他知道林昭做这个决定不容易。三百条人命，说放弃就放弃。但这就是战争，不是靠感情用事的。
不过林昭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弃。他叫来一个亲兵。
“传令给黑山堡守将——我不确定援军什么时候到，但他必须坚守。告诉他们，每多守一刻钟，就跑一刻钟的命。城破了没关系，能拖多久拖多久。”
亲兵领命而去。
林昭又对徐渭说：“让侦察队扩大搜索范围，我要知道努尔哈赤在哪里。”
“你怀疑努尔哈赤不在黑山堡那边？”
“不在，”林昭说，“努尔哈赤不是打正面的人。他一定在别的地方。”
徐渭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了。
林昭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广宁城一路延伸到关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地方——青石关。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有一条重要的官道通过。关内运往辽东的物资，大部分都要经过那里。
“你不会是想截我的主干道吧？”林昭自言自语。
如果努尔哈赤真的绕到青石关去了，那问题就严重了。虽然林昭有其他备用路线，但青石关是最主要的通道，物资的七成以上都走那条路。一旦被掐断，虽然不至于让广宁城断粮，但运输效率会大幅下降。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开始思考对策。
他没有想到的是，努尔哈赤的目标，并不是青石关。
那个年轻的女真将领的目标，比这更大。
他要打的地方，是林昭刚刚建好的一座大型中转仓库——库伦仓。
库伦仓位于广宁城西南一百二十里，是林昭花了两多月时间建立的一个大型物资中转站。那里的囤积量仅次于广宁城。一旦被毁，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足够让林昭心疼很久。
更重要的是——库伦仓的守卫兵力不多，因为林昭觉得它不在前线，女真打不到这么深的地方。
正是这个判断，给了努尔哈赤机会。
五天后的深夜，努尔哈赤的五千精兵出现在库伦仓外围。
守夜的明军哨兵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打了个哈欠。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黑影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动手。”努尔哈赤低声下令。
五千女真精兵如潮水般涌出，扑向那个灯火通明的仓库。
库伦仓的守军只有五百人。
当女真的喊杀声响起的时候，很多人都还在睡梦中。
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当林昭在广宁城中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时，他知道——努尔哈赤出手了。
而且这一刀，捅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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