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甘肃镇

甘肃镇是九边最西边的一个。

从固原出来，又走了十天才到。一路上越走越荒凉，过了凉州之后，连树都看不到了。满眼全是黄沙和砾石，风刮起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昭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荒凉的地方。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在甘肃镇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甘肃镇的军需官姓陈，叫陈广安，今年四十出头。林昭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仓库门口修一扇坏了的门板。

"老陈？"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林——林大人？！"

两个人在辽东的时候就认识。

陈广安是辽东铁岭卫的老兵，做了十年军需。林昭刚到辽东那会儿，铁岭卫的仓库是陈广安管的。后来林昭推行新仓储体系，陈广安是最早学会的那批人之一。

"你怎么跑甘肃来了？"

陈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年前调的。兵部说甘肃缺军需官，我就来了。"

"你不是铁岭人吗？离这么远，家里人怎么办？"

"媳妇孩子都带来了。"陈广安嘿嘿一笑，"反正到哪儿都是过日子，甘肃虽然偏，但也清静。"

林昭看了看甘肃镇的仓库——和固原差不多，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规矩。

"老陈，甘肃的军需，现在什么水平？"

陈广安老实回答："不怎么样。朝廷拨的粮饷，到这儿就剩两成了。甘肃地广人稀，能种地的地方就那么几块，粮食全靠外头运。有时候粮运晚了，弟兄们只能喝粥。"

"那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啥打算？"陈广安苦笑，"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个老兵，会管仓库，但不会变戏法。没粮就是没粮，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林昭在甘肃镇待了一个月。

他把在辽东和其他几镇的经验整理出来，针对甘肃的特殊情况做了一套方案。

甘肃的问题和前面几镇都不一样。

蓟州的问题是乱，宣府的问题是穷，大同的问题是习惯差，宁夏的问题是缺水，固原的问题是太偏。

甘肃呢？甘肃的问题是——太大了。

甘肃镇东西跨度上千里，下辖十几个卫所，有的卫所之间隔着一片沙漠。物资要从前线运到后方，往往要走个把月。这个距离，什么都干不了。

"老陈，甘肃的问题，不在于怎么管，而在于怎么送。"

"送？"

"物资运输。你现在怎么送粮？"

"从凉州出发，一站一站送过去。每站换马换人，到最远的卫所，要换五六次。"

"这就是问题。"林昭在地上画了条线，"一站一站送，中间要换五六次。每次交接都要清点、登记、核对。东西多了还好说，东西少了一两件，你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环节丢了。"

陈广安挠了挠头："那大人的意思是？"

"减少交接次数。从凉州到最远的卫所，沿途设转运站。转运站的人不归当地卫所管，直接听你调度。物资到了转运站，换马不换人——押送的人从头送到尾，中间不换手。"

"可这样押送的人太累了……"

"那就多配几个押送的人，轮流休息，但东西不能换手。"林昭说，"谁押送，谁负责到底。东西丢了，找押送的人。"

这个逻辑，和现代物流的"全程跟踪"是一回事。

陈广安听完，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妙啊！这样就不用一个一个交接了，直接从凉州送到最远的地儿，中间谁也动不了手脚。"

"就是这个意思。"

陈广安执行力很强。林昭把方案说清楚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整顿运输体系。

十天后，第一批物资直接送到了最远的嘉峪关，全程没换手，六天就到了。而以前同样的路程，要花半个月。

陈广安高兴得找人喝了一顿。

酒桌上，他端着一碗酒，站起来给林昭敬酒："大人，我老陈这辈子服的人不多，您算一个。"

林昭也端起碗："别这么说，你也是老人了，咱俩是战友。"

"那我就一句话——您在辽东教的那些东西，我一个没忘。现在又教了我这些新东西，我替甘肃的兄弟们谢谢您。"

说完，一仰脖，干了。

喝完，陈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一幅图——辽东的仓储体系图。那是很多年前林昭在铁岭画给他看的。

"大人，您画的这张图，我还留着。"

林昭接过来一看，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清清楚楚。

"你怎么还留着？"

"舍不得扔。"陈广安嘿嘿笑，"当年要不是您教我那套法子，我还在铁岭卫的那个破仓库里瞎混呢。后来到了甘肃，我就照着这张图重新弄，虽然甘肃地方穷，但起码仓库是规规矩矩的。"

林昭把图折好，还给陈广安。又找亲卫要来笔墨，重新画了一张。

这张新图不一样，新图画的不是辽东一个镇，而是整个九边的军需调度体系——从蓟州到甘肃，九镇怎么衔接、物资怎么转运、信息怎么传递，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老陈，这幅图，你收着。"

陈广安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

"大人，这……这是九边的图？"

"对。我这趟走了七镇，每个镇的问题和方案都在这张图上了。你老陈是我辽东的老人，这张图交给你，我放心。"

陈广安的眼睛红了。他攥着那张图，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人……"

"别废话了，喝酒。"

两人喝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林昭醒来的时候，发现陈广安趴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九边图。

他没叫醒他，只是找了条毯子，盖在陈广安身上。

"老王，走了。"

"大人，不跟陈大人道个别？"

"不了。他睡得挺香。"

林昭跨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甘肃镇的仓库。

仓库口，一块新修的牌子上写着"甘肃镇军需调度司"几个字——那是陈广安找人新做的牌子。

"这牌子做得不错。"

王猛在旁边笑："陈大人说了，等大人再来，他要把甘肃的仓库弄得比辽东还好。"

林昭笑了笑，催马离开了。

晨光中，甘肃镇安静地立在戈壁边缘。

陈广安后来真的实现了他的诺言——五年后，甘肃镇的仓储体系，成了九边西线的标杆。

而那幅九边图，他一直挂在办公室里，直到退休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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