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桃李满天下
后勤学院办了十年。
十年后的一个秋天，林昭坐在学院的院子里翻看学员名册。厚厚一大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他数了数，从第一期到第十期，一共结业了一千六百四十三个学员。
这些人，现在散落在九边各地，有的在蓟州管仓库、有的在宣府搞调度、有的在甘肃管农田水利、有的在浙江沿海负责备倭军需。还有一个去了最远的——云南腾越卫做了军需官。
林昭翻着名册，看着那些毕业去向的记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教出来的这些人，已经遍布天下了。
"林老师。"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昭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六品官服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你是？"
"学生叫周文远，第三期学员。您还记得我不？"
林昭仔细看了看，有点印象——第三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甘肃镇来的，当年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
"记得。你不是在甘肃镇吗？"
"报告老师，学生现在调到蓟州镇了，做蓟州的军需副使。这次路过辽东，专门来看看您。"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也胖了。"
周文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蓟州吃得好嘛。"
"蓟州的军需现在怎么样？"
"报告老师，蓟州现在是九边数一数二的。仓储规范、调度顺畅，边市税收年年增长。马总兵逢人就说——'这全是当年林大人打下的底子'。"
林昭笑了："你报告我这些干什么？我早就不过问蓟州的事了。"
"学生不是汇报工作。"周文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学生就是路过，带点蓟州的茶叶给您尝尝。"
林昭接过茶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茶。"
"老师，还有一件事。"
"你说。"
"蓟州的军需官，现在大部分都是咱们学院出去的。第一期三个，第二期五个，第三期正在学。大家都念着您的好。"
林昭摆了摆手："不是念我的好。是念大明的好。你们把军需做好了，大明的士兵就有饭吃。该谢的不是我，是谢自己。"
周文远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午，林昭跟周文远吃了顿饭。饭后周文远去逛了逛辽东的边市，买了一堆东西，说要带回去给蓟州的弟兄们。
林昭送他到城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进蓟州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个年轻人，背着包袱走向未知的远方。
现在那个年轻人变成了别人的"老师"。
这感觉，不坏。
后来的日子里，陆陆续续有很多学员回来看他。
有的是赶路路过，有的专门请了假。远的从甘肃来，近的就在辽东本地。他们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只带各地的土特产。林昭办公室里堆满了茶叶、干果、腊肉、小米，吃也吃不完。
有一次同一天来了五个学员。一个是宁夏的、两个是大同的、一个是太原的、还有一个是浙江过来的。
宁波来的那个学员姓钱，当年是浙江备倭的军需吏员，到后勤学院学了一年，回去后把浙江备倭的仓储体系也改了，现在浙江沿海的烽火台全部配备了标准仓储柜。
"老师，您教的那些东西，放之四海而皆准。浙江虽然不挨着蒙古，但那套仓储法子，真的好使。"
林昭心情大好，留他们吃了一顿饭。五个学员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各地的见闻。甘肃的苦、宁夏的穷、大同的硬、太原的稳、浙江的富。
石头已经十二岁了，蹲在旁边听得入神。
后来石头问他："爹，你教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都这么服你？"
"不是服我，是服道理。"
"道理？"
"他们学会的那套东西，能让他们在各自的镇里把事情办好。办好了事，上司赏识，日子好过。这是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开了个头。"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学院学呗？"
林昭看了儿子一眼："你想学？"
"想。我也想像你一样，教人管仓库。"
林昭笑了："好，等明年你就去。"
第二年春天，石头——大名林思远，正式成为了辽东后勤学院的一名学员。
林昭没有给儿子任何特殊待遇。石头和其他学员住一样的宿舍，吃一样的饭，挨一样的训。唯一不同的是——石头是他儿子，身上压力更大。做得好了没人夸，做得不好人家会说"林老师的儿子也就这样"。
石头扛住了。成绩中等偏上不算顶尖，但特别踏实。他像他娘，不声不响的。
有一次林昭偷偷去教室后门看他上课。一个老学员正在讲仓储管理，石头坐在角落里，低头认真做笔记。
林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他忽然笑了。
"林老师"这个称呼，比"兵部左侍郎"顺耳多了。
又一批学员毕业了。
照例，毕业典礼上要讲话。林昭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这些年轻人的脸，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你们是第十一期学员。后勤学院办了十一年，你们是第十一批走出去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外面的人叫我'后勤之王'——我不是什么王。我更喜欢你们叫我'林老师'。"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掌声响了很久。
林昭没有往后看。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转回来对着所有人说：
"这四个字，送给你们。不管走到哪儿，记着。"
黑板上写的是——"保障打赢"。
那是他十一年前在第一堂课上写下的四个字。
他这辈子，就在做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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