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徐渭的告别

一

徐渭要走了。

他来找林昭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林昭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酒葫芦。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懒得动弹。

"我要回江南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要去街上买个烧饼。

林昭正在给菜浇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后天。"

"这么急？"

徐渭喝了口酒："不急。我都在辽东待了五年了，够久了。"

林昭放下水瓢，走到徐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渭。

徐渭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老了。"

徐渭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废话，谁不老？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了？"

确实都老了。

徐渭今年六十五了。他比林昭大十几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得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透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林昭认识徐渭快二十年了。那时候徐渭刚从大牢里放出来，被发配到辽东充军。狱里的日子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是亮的，像两团火。

林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后勤学院的工地上。徐渭被派来做苦力，扛石头。他一个文人，细胳膊细腿的，扛几块石头就累得直喘气。但他不吭声，别人都休息了，他还是一趟一趟地扛。

林昭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这位先生，你歇会儿。"

徐渭抬头看了看他，说了一句话："我听说了，你叫林昭，是这里的管事。"

"是我。"

"那你给我换个轻省的活。我不怕吃苦，但我是读书人，扛石头这事，我干不了。"

林昭笑了——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

"那你能干什么？"

"写字。"

就这么着，徐渭成了后勤学院的文书。他写得一手好字，一个顶十个那种。后来学院开张的时候，门口那副对联就是他写的——"一饭一粟皆系民生，千车万马尽为国用"。

这副对联至今还挂在那里。

二

在辽东的这几年，徐渭的变化不小。

他刚来的时候，浑身带刺，看谁都不顺眼。跟同僚吵架，跟上司顶嘴，动不动就甩脸子。后勤学院的那些年轻教员们，一开始都不太敢跟这个老疯子说话。

但林昭知道，徐渭的刺是装出来的。

他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才华横溢，科举不顺。后来好不容易做了官，又因为性格耿直得罪了权贵，被人诬陷入狱。在大牢里关了七年，差点死在里头。放出来之后，妻子已经病死了，家里的田产也被霸占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经历，搁谁身上都得疯。

但徐渭没有疯——他挺过来了。他靠着写字画画养活自己，靠着喝酒骂人发泄一肚子的憋屈。

林昭记得有一回，徐渭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大通话。

"老林，你说我徐渭这辈子，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算个人。"林昭说。

"屁。我就是个笑话。读书考不上功名，做官被人陷害，写诗画画也没人看得上。你知道吗？我在江南的时候，一幅字换不来一斗米。"

林昭说："在辽东，你一幅字能换十斗米。"

徐渭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哭。

林昭没有安慰他，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知道，徐渭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有人听他说。

三

这几年，徐渭在辽东过得还算舒心。

后勤学院给他挂了个"荣誉院长"的名头，其实就是个虚职。但他不在乎名头，他在乎的是有事干。他给学生上书法课，教他们写字。他给学院写院志，记录学院的点点滴滴。他甚至还写了一部书，叫《辽东兵志》，把辽东边防这几十年来的变化都写了下来。

林昭看过他的手稿，写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就是实实在在的记录——哪一年修了多少粮仓，哪一年调了多少物资，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徐渭的笔风比他的人实在多了。

沈青禾的茶馆，徐渭也是常客。

他每次去都坐同一个位置——靠窗的那个角落。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写字，有时候画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看街上的行人。

沈青禾说他这是在"攒素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写出一篇好东西来。徐渭听了，哼了一声："什么素材不素材的，我就是懒得动。"

其实沈青禾知道，徐渭是舍不得走。

辽东这地方，苦是苦了点，冷是冷了点，但这里有他的朋友。林昭懂他，沈青禾照顾他，铁牛和刘明远那些年轻人尊敬他。这在徐渭的一生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被排挤了一辈子，到了辽东，反而找到了归属。

但徐渭这个人，注定是留不住的。

##四

林昭问过他为什么想走。

徐渭说："辽东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江南。"

"江南有什么好的？"

徐渭想了想："有雨。"

他放下酒葫芦，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空。

"辽东的雨太少了。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偶尔下那么一场，也是急匆匆的，噼里啪啦一阵就完事了。江南不是这样的。江南的雨是慢慢下的，一下就是好几天。那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蚕在吃桑叶。"

"你听雨的时候，整个人都静下来了。什么烦恼都没了。就想倒一杯黄酒，切一碟酱牛肉，靠在窗边，看雨打在池塘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荡到没有为止。"

林昭静静地听着。

"老林，你不懂。你们北方人不懂雨。你们觉得雨就是祸害，把路冲了，把地泡了，把什么东西都弄湿了。但江南人不一样。雨是江南的魂。没有雨，江南就不是江南了。"

林昭说："我懂。你说的是家的感觉。"

徐渭愣住了。他看了看林昭，半天没说话。

"是。是家的感觉。"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我都六十五了，再不回去看看，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五

徐渭在辽东的最后两天，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书，一个砚台，几支毛笔，还有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旧酒葫芦。

他在后勤学院的房间里住了五年，到头来带走的，还不到一个包袱。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后勤学院。那时候学院里已经没人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点了一盏油灯，把角落里的粉笔头一个个捡起来放好，把歪了的桌椅一个个摆正。干完了这些，他坐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发了一会儿呆。

有人推门进来了——是刘明远。

"徐先生，您还没走？"

"明天走。"徐渭说，"过来看看。"

刘明远走到他旁边坐下。

"徐先生，您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刘明远沉默了。

"怎么？舍不得我？"徐渭斜着眼看他。

"舍不得。"

徐渭哼了一声："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实在。"

顿了顿，他又说："你比你老师实在。你老师那张嘴，十句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你这点好，不像他。"

刘明远笑了："徐先生，其实我老师是很敬重您的。"

"我知道。"徐渭说，"我也敬重他。我徐渭这辈子不服几个人，你老师算一个。他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不光我做不到，这大明朝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六

徐渭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提着包袱出了门。那匹老毛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他出来，甩了甩尾巴。

"驴兄，今天咱们回家了。"徐渭拍了拍毛驴的脑袋，把包袱挂在驴背上。

他推开院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排人——林昭、沈青禾、铁牛、刘明远，还有后勤学院的十几个学生。一个个都站在那里，没人说话。

"你们……"

林昭笑了笑："怎么？想偷偷摸摸走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送送你。"

徐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一群人从学院出发，往广宁城门走去。徐渭骑着他的老毛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这阵仗，引得早起赶集的百姓们纷纷侧目。

有认得的，小声说："那个老疯子要走了？"

"听说是要回江南了。"

"唉，可惜了。那老头虽然脾气怪，但字是真好。"

铁牛走在最前面，帮徐渭牵着毛驴。他走得很慢，生怕走快了徐渭赶不上。

"铁牛。"徐渭叫他。

"哎，徐先生。"

"你媳妇还好吧？"

铁牛咧嘴笑了："好着呢。谢谢先生关心。"

"你那洞房对联，可还挂着？"

"挂着挂着，先生写的字，我得挂一辈子。"

徐渭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笑意。

七

到了广宁城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徐渭从毛驴上下来，转过身，看着这送行的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

刘明远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包裹。

"先生，这是学院的学生们凑的。路上买酒喝。"

徐渭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包袱里。

"替我谢谢学生们。"

"先生放心吧。"

铁牛也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徐渭手里。徐渭一看，是一个酒葫芦——新的，紫铜的，上面錾刻着一头牛。

"先生，这是我让城里的铜匠打的。您那个旧的，都用了多少年了，该换了。"

徐渭看着手里的新酒葫芦，拿手指摩挲了一下上面那头牛。

"你这铁牛，都錾在葫芦上了。"

铁牛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沈青禾也走上前，递给他一个食盒。

"徐先生，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点心。您路上吃。"

徐渭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芝麻饼、蟹壳黄，都是他爱吃的。他合上盖子，声音有些发哑："弟妹，你是个好人。"

沈青禾笑了笑："先生也是个好人。"

徐渭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嘴臭，脾气大，没几个人受得了我。要不是林昭，我可能早就死在辽东哪个犄角旮旯了。"

"行了行了。"林昭走上前，"你别在这里自我检讨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江南给咱们写封信。"

徐渭看着他："小子——"

林昭愣了一下。

徐渭很少叫他"小子"。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或者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以后有空来江南，我请你喝酒。"

林昭笑了："好。"

"我那里的酒，比辽东的好。"

"我信。"

徐渭翻身上了毛驴，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广宁城——城楼、城墙、远处若隐若现的粮仓，还有城门口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离开的时候这么舍不得。

"走了。"他说。

毛驴迈开了步子，顺着官道往南走去。徐渭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渐渐地模糊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沈青禾站到他身边："舍不得？"

"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不留他？"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留不住的。徐渭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一条路。找到了，就得走。你拦住他，他会憋坏的。"

沈青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林昭的手。

八

徐渭走出五里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广宁城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远处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勒住毛驴，从新酒葫芦里喝了一口酒。酒是辽东的高粱酒，烈得很，辣得喉咙发疼。

但就是这样烈的酒，才配得上辽东的冬天。

他想起自己刚来辽东的时候——那时候是冬天，广宁城外的雪没到膝盖。他穿着一身破棉袄，冻得浑身发抖。住了不到一个月，手上的冻疮就裂了，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就想，这鬼地方，我迟早有一天要离开。

如今真的要离开了，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毛驴回头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

"走。"徐渭说。

一人一驴，继续往南走去。

前方是江南，是雨，是家。

九

五天之后，林昭收到了徐渭派人送回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林：

我已经出了山海关，再过半个月就能到江南了。路上风景不错，比辽东好看。辽东那些山，光秃秃的，看着让人心慌。这边的山有树，绿油油的，养眼。

你的酒我留了一壶在桌上，别嫌少，是好酒。

徐渭，匆匆。"

林昭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里，还放着这些年来徐渭给他写的所有的信。

最早的一封，是徐渭刚到辽东那年写的。那时候两个人还不熟，徐渭写信多半是为了要钱要物。

后来的信，内容就多了——有骂人的，有发牢骚的，有讨论时事的，还有随手写的诗。

林昭一封都没扔。

他合上木匣子的盖子，放回书架上。

院子的石桌上，摆着徐渭留下的那壶酒。林昭走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好酒。

但一个人喝，总是少了点味道。

十

徐渭走了之后，林昭的生活好像少了点什么。

以前他每天下午都会去徐渭那边坐坐，两个人喝喝茶、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各看各的书。

徐渭话多，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不自在。林昭话少，但他不介意徐渭在旁边絮絮叨叨。相反，他觉得那絮絮叨叨的声音，让院子里的安静变得不那么孤单。

现在徐渭走了，院子里安静了。

林昭适应了好几天，才慢慢习惯这种安静。

有一天，铁牛来林昭这里吃饭。饭吃到一半，铁牛突然说了一句："老师，我想起徐先生了。"

林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刚才我路过学院的时候，看到门口那副对联了。徐先生写的。"铁牛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也不知道徐先生到江南了没有。"

林昭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到了。"

"也不知道他在江南过得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徐渭骑毛驴的样子，说："他那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铁牛笑了："那倒是。"

两个人继续吃饭，没有再提徐渭。

但他们都清楚，徐渭虽然走了，但这个人在辽东留下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那副对联，那部《辽东兵志》，那些在学院里跟他学过书法的学生，还有那些被他骂过的、被他敬过的人。

这个外表疯癫、内心通透的老头，终究不是普通人。

像徐渭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在历史中湮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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