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有些事情不该躲了
初夏的夜风裹着凉意，庄雨眠回到院中时，枕书连忙点上了灯。
“女郎，你说靖安侯府那位表姑娘，是不是对卫将军……”枕书一边斟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庄雨眠的脸色。
庄雨眠接过茶盏，没有接话。
她当然看得出来。
徐莹芷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黏在卫琢身上，其中的情意几乎不加掩饰。若不是碍于自己在场，恐怕那一声“表哥”还要唤得更婉转几分。
“奴婢就是觉得不平。”枕书嘟囔着，“卫将军待女郎这样好，偏偏有人要在中间搅和。还有那靖安侯说的话，什么叫外人……”
庄雨眠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微微收紧。
外人。
这两个字从靖安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面上未曾显露分毫，心底却并非毫无波澜。
她知道自己于靖安侯府而言确实是个外人。可这两个字由卫琢的长辈说出来，终究还是将某些她一直回避的东西摊在了明面上。
她与卫琢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隔着安国公府的倾覆，隔着那些尚未厘清的旧账，隔着旁人的目光与非议，更隔着她自己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防。
庄雨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下。
夜深了，该歇了。
枕书见状，连忙上前替她卸妆梳洗。
庄雨眠闭着眼任由枕书摆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马车里卫琢说的那两句话。
“薛渡同我说，当时检举安国公府的人，有靖安侯府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庄雨眠偏偏从那份刻意的平静底下，听出了滔天的破碎。
靖安侯府。
卫琢名义上的家。
庄雨眠忽然想起去年冬日，她去靖安侯府学那道桂花糕时，偶然听见安氏与几位夫人闲谈。
安氏的声音隔着一道影壁传来，语调温和而疏离，说着“安国公府的事当真是可惜了”，语气与谈论今日天气如何、哪家铺子新上了布料如出一辙。
没有悲伤，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慨。
那可是她的家啊。
那时庄雨眠站在影壁后面，只觉得那声音凉得刺骨。
她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卫琢，可转念一想，这些细枝末节除了徒增他的寒意，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本就是被过继出去的，安国公府才是他真正的根。
如今根被连根拔起，而他寄身的那片屋檐下，或许还有人暗暗递出了掘根的那把铲子。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庄雨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
卫琢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唇角那抹弧度，分明是在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马车上时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安慰，后悔在靖安侯说出“外人”两个字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哪怕只是站在他身侧，哪怕只是沉默地陪着他从那座府邸里走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像过去这一年多来，她始终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线，不敢越雷池半步。
庄雨眠在黑暗中睁着眼，许久之后，才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庄雨眠刚梳洗完毕，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女郎！”枕书从外头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将军府来人了。”
庄雨眠正在对镜整理发髻的手微微一顿：“谁来了？”
“是卫将军身边的长随，说是有东西要送给女郎。”枕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奴婢已经查验过了，没有什么不妥。”
庄雨眠接过锦盒，指尖轻轻挑开锁扣。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
那玉质温润剔透，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做工之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庄雨眠将那支玉簪拿起，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从锦盒中滑落。
她俯身拾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遒劲有力，是卫琢的手书：
“昨夜之言，不该与你说，此簪赔罪。”
她想起昨夜卫琢说完那番话后，分明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她笑，叮嘱她快些回去。
如今倒好，反倒来向她赔罪。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枕书。”庄雨眠将那支玉簪重新放回锦盒中，声音轻轻的，“更衣，我要去将军府一趟。”
枕书一愣：“女郎，这……会不太妥当？”
庄雨眠从铜镜中看向枕书，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送了东西来，我去道个谢，有什么不妥当的？”
枕书见庄雨眠不再逃避，眼底的欣喜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女郎终于想开了。
庄雨眠坐在妆台前，将那只锦盒又打开来，白玉簪安静地躺在墨色的绒布上，玉兰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薄薄的玉兰花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安国公府的花园里也种着一株玉兰。
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卫琢会爬上树替她折下最高处的那一枝，让她在树下仰着脸等，那时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怎么都拍不干净。
庄雨眠将那支玉簪握在手心，轻轻攥紧。
有些事情，或许不该再躲了。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门房远远便认出了庄家的车驾，连忙迎了上来。
庄雨眠在枕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府邸。
将军府的门庭不算恢宏，却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庄娘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门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往里去了。
不多时，出来迎人的便是玄风。
玄风见到庄雨眠，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但很快便被笑意盖了过去：“庄娘子来了，主子正在书房里，请随属下来。”
庄雨眠微微颔首，跟着青竹往府中走去。
将军府内里的布置与外头一样简洁，几乎看不到什么繁复的装饰。
庭中几株青竹挺立，石板路上落了几片竹叶，随风吹动，沙沙作响。
庄雨眠的目光落在那些竹子上，忽然想起卫琢从前在安国公府时，也喜欢在院中种竹。
她说竹子太素净了，不如种些花来好看。
那时候卫琢却说，竹子耐寒，冬天也不会凋零，看着心里踏实。
当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想来，或许是卫琢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东西大多靠不住，唯有自己能扎根于土地的，才不会被轻易夺走。
“庄娘子，到了。”玄风在书房门外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主子，庄娘子来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卫琢的声音，微微有些哑：“进来。”
青竹推开门，侧身为庄雨眠让出道路。
庄雨眠抬步跨过门槛，目光落在书房深处。
卫琢正坐在书案后面，右手缠着一层白布，白布上隐隐渗出血迹，左手捏着一份不知什么文书，见她进来才缓缓搁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头发半束半散，衬得那张本就线条分明的脸愈发清隽。
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底有血丝，显然昨夜并没有睡好。
“怎么来了？”卫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唇角却已经习惯性地弯了起来。
庄雨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缠着白布的右手上，眉心微微蹙起。
“你的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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