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娘子起来，地上凉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连庄妃都愣了一瞬，旋即脸色微变，强撑着笑意道：“睿儿胡说什么，雨眠是你表妹，你莫要戏弄于她。”
睿王却不退反进，目光落在庄雨眠脸上，语气温柔而强势：“表妹与楚怀云已和离，本就是自由之身，儿臣心意已决，愿以正妃之礼求娶雨眠表妹，还请母妃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情深义重的姿态。
在场女眷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睿王殿下竟真的看上庄雨眠了？”
“虽说她是永昌伯府嫡女，可毕竟嫁过人啊……”
庄雨眠垂眸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睿王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睿王那双隐含算计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殿下的厚爱，雨眠受之有愧。
雨眠不过是个和离归家的女子，如何配得上殿下正妃之位？再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雨眠虽愚钝，却也知晓殿下素日与何公子交好，何公子对雨眠的敌意，殿下不会不知吧？殿下方才还在何小姐开口贬低于我时面露赞许之色，转眼便说要娶我，这般反复，倒是让雨眠有些糊涂了。”
这话一出，睿王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庄雨眠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破他方才纵容何秋诺出言羞辱她的事实，将他的“求娶”直接定性为别有用心。
何秋诺更是涨红了脸，生怕平阳王妃误会，急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时——”
“何小姐方才那句‘难怪不得平阳王妃喜欢呢’，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庄雨眠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何秋诺，“我庄雨眠虽与平阳王府和离，却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何小姐若是对我有意见，大可以当面说，何必借着睿王殿下的名头来踩我一脚？”
何秋诺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泛红地看向庄妃，指望她替自己说句话。
可庄妃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恍若未闻。
庄妃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本是想借着今日赏花宴替睿王相看几家闺秀，却没想到自己儿子会闹出这一出。
更让她不安的是，庄雨眠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将睿王与何家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
何秋诺的兄长何秋允喜欢楚香玉，这是燕京城人尽皆知的事，可睿王与何秋允走得近，却少有人往深处想。
“雨眠说得有理。”庄妃到底是宫里头熬出来的，很快就接了话，“睿儿一时兴起说的话，你们莫要当真，雨眠是本宫的亲侄女，本宫怎么会委屈了她？”
这话既圆了场，又把自己摘了出去。
可庄雨眠却知道，庄妃方才那番话里的“委屈”二字，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庄妃不愿意她做睿王妃。
庄雨眠心中冷笑。
她本就不愿，何来委屈？
“娘娘明鉴。”庄雨眠顺势俯身行了一礼，“雨眠方才归家不久，只想在府中安生度日，不敢高攀殿下，还请娘娘替雨眠做主。”
她这一跪，姿态放得极低，却把难题又踢了回去。
庄妃若是不允，便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自己儿子的脸，若是允了，她又不甘心。
场面一时僵住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昭明将军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玄色蟒袍，眉目冷峻如刀削斧凿，正是圣眷正浓的卫琢。
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越过满堂女眷，准确无误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庄雨眠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锋芒，随即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的庄妃和睿王。
“臣卫琢，见过庄妃娘娘，见过睿王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战场厮杀的凛冽寒意，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
庄妃连忙笑道：“卫将军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叫本宫准备准备。”
卫琢拱了拱手：“臣不过方才领了皇命，正要出宫，路过此处，听闻庄妃娘娘在办赏花宴，便想着进来讨杯茶喝。却不想……”
他目光再度扫过庄雨眠，“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直直地看向睿王，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睿王的脸色变了变。
他之所以忽然当众求娶庄雨眠，正是因为打听到卫琢班师回朝那日，曾派人暗中打听过庄雨眠的消息。
卫琢是什么人？那是被流放出燕京又靠着铁血手段硬生生从尸体堆里面爬出来的人。
睿王毁了半面容颜，又不得圣心，若是能拉拢卫琢，便等于多了一分与太子抗衡的底气。
而庄雨眠，就是他眼中拉拢卫琢的捷径。
可此刻卫琢本人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敢动她试试？
睿王攥紧了拳头，却不得不挤出笑意：“卫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与表妹闲聊几句罢了。”
“闲聊？”卫琢微微挑眉，看向庄雨眠，“庄娘子还跪着，殿下方才说了什么，竟让庄娘子跪地不起？”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
睿王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可当着卫琢的面，他不敢发作。
卫琢的功勋摆在那里，圣人亲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连太子都要敬他三分。
庄雨眠垂着眼，心中微动。
她正要起身，却见卫琢忽然朝她走来，伸手虚扶了一把：“地上凉，娘子起来说话。”
他的指尖并未碰到她的衣袖，可那微微俯身的姿态，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保护。
就像先前那样。
满堂之人看着这一幕，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庄雨眠顺势起身，低声道：“多谢卫将军。”
卫琢收回手，转头看向庄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臣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殿下说要求娶庄娘子，庄娘子与平阳王府之事，臣略有耳闻。”
“既然殿下也说了是‘一时兴起’，那便当不得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毕竟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臣以为，庄姑娘似乎并不愿意。”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将睿王那番“求娶”彻底钉在了“一厢情愿”的柱子上。
睿王的脸色已经青白交加，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卫琢说得没错，庄雨眠方才那番话，确实是在拒绝他。
庄妃连忙打圆场：“卫将军说的是，本宫方才也是这么说的。雨眠是永昌伯府的姑娘，又是本宫的侄女，本宫怎么会让她受委屈？睿儿一时糊涂，回头本宫定会好生说他。”
卫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庄雨眠的侧脸，见她垂着眼，睫羽轻颤，却站得笔直。
他知道，方才她一个人面对睿王、何秋诺、满堂女眷的打量，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若不是他恰好赶来，她大概也能自己把局面圆回去，只是免不了要多费些周折。
看来自己离京的这一年里，她倒是成长了不少。
庄雨眠感受到那道目光，微微侧头，正好对上卫琢的视线。
他眼底的冷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温和，仿佛在说：没事了。
“既然茶也喝了，臣还要有事要办，便不叨扰了。”卫琢转身朝庄妃拱了拱手，临走前，目光扫过睿王，“殿下若是得闲，改日可到臣府中一叙，臣有些军务上的事，想向殿下请教。”
他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睿王脊背一凉。
卫琢这是在警告他，敢动庄雨眠，他随时可以“请教”回来。
直到卫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花厅里的气氛才渐渐回暖。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赏花宴，怕是再也没人有心思赏花了。
庄雨眠缓缓坐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尚有余温。
她不知道卫琢为什么要帮她，可方才那一幕，却让她心头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瞬。
而睿王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手中的茶盏几乎要被捏碎。
他原以为庄雨眠不过是枚棋子，却没想到，卫琢对她还是如此情根深种。
那便更要得到了。
庄雨眠放下茶盏时，余光扫见何秋诺正死死地瞪着她，眼底满是嫉恨。
她只当没看见，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庄雨眠既然敢从平阳王府走出来，便没打算再任人拿捏。
这潭水，越是搅浑，她越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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