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就让我也出一份力
官道两旁杨树成荫，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铺了一片碎金。
庄雨眠拉着枕书刚走出百余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尘土与风声。
她下意识攥紧了枕书的手，侧身往路边让了让，那马蹄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
马匹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缰绳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勒得紧绷。
庄雨眠抬起头，正撞上卫琢俯视下来的目光。
他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外袍领口微敞，鬓边还沾着赶路的风尘，额角隐约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克制的焦灼，直到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确认她除了衣衫沾了些草屑泥土之外并无大碍，那股焦灼才缓缓沉下去，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吐息。
“你没事？”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便要去握她的手腕，却又在半空顿住，终究只是收回手，声音压得低而哑，“我在永昌伯府外头等了半日，你那辆马车出来的方向不对，我便沿路追过来了。”
庄雨眠望着他眼底未散的余悸，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软。
“是庄青妍借了陆筱的手。”庄雨眠将方才的事三言两语说了，略去了那些惊险处，只将脉络讲清，“陆筱的父亲死在刑部牢里，她被人撺掇着来拿我，约莫是想逼你去翻案，或是想拿我换什么，好在陆筱最后松了口，放我们走了。”
卫琢听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双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这事交给我去查，你不要再沾。”
他说这话时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早就将所有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庄雨眠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与他争辩，只点了点头，又道：“那陆筱……”
“她既放了你，我暂不会动她。”卫琢说着抬眸看了她一眼，“但她若再被人利用来寻你麻烦，我不会留情。”
庄雨眠轻轻“嗯”了一声，又抬眼看他，这才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还没完全干涸。
她皱了皱眉：“你的手……”
卫琢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将手掌翻过去，用袖口随意一蹭：“方才马跑得急，路上有枯枝挂了一下，不妨事。”
庄雨眠没再说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卫琢接过，却没有立刻去擦手上的血，反倒攥着那帕子在掌心握了一瞬，才慢慢收进怀中。
“我送你回去。”他翻身上马，又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
“你不用担心，稍后会有人将你的婢子接走。”
见庄雨眠犹豫，卫琢立马开口说道。
枕书在后头悄悄抿着嘴笑了一声，庄雨眠耳根微热，到底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卫琢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便将她稳稳带到了身前。
马匹小跑起来，颠簸之间她的后背偶尔会碰到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从京郊到西市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
卫琢将缰绳松了半截，刻意放慢了马速，让她坐得稳当些。
路过城门口时，有巡街的兵卒认出他来，远远便弯腰行礼，卫琢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径直拐进了西市那条热闹的巷子。
花间提壶铺子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
原先庄雨眠歇业那几日，外头传言纷纷，说宫中妃嫔都喜欢这庄娘子做的糕点与饮子。
这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这几日铺子门前日日有人守着，就等着她开门。
经过方才的小插曲，现如今庄雨眠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铺子上面。
今日虽只开了半日的门，但枕书一个人在前头根本应付不过来，柜台上的食盒堆了一摞，后厨的灶火还燃着，显然是一刻都没歇过。
庄雨眠从马上下来时，门口几个等着的妇人眼尖认出了她，立时便围了上来：
“庄娘子回来了！”
“可算开门了，我等了三日了！”
“听说宫里那位娘娘也派人来问过您做的蟹粉酥……”
庄雨眠一边笑着应承，一边侧身进了铺子。
在铺子劳作一天，虽说从前生意也很好，但从未有像过今日这般爆火。
枕书正一个人端着食盒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见庄雨眠从后厨来了，眼眶都红了：“女郎，外头那些人排了半条街，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好几位客人等了半个时辰没买到，走了还回头骂我……”
庄雨眠挽起袖子先净了手，又扫了一眼库存，心里头飞快盘算了一番，拍了拍枕书的肩：“不怪你，是我想岔了，原本想着歇两日便能稳下来，没料到宫宴那一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不知何时，廊坊外面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枕书正想说什么，但是那青年只是伸手在嘴前比了比，示意枕书不要出声。
枕书连连点头，特意给卫琢让开位置，方便卫琢进去。
卫琢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眼底那层冷意被烟火气熏得软了几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里缺人手？”
庄雨眠回头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缺。光靠我和枕书两个人，每日现做现卖，拢共也出不了多少，如今名声传出去了，来的人多，吃不上的人也多，长此以往反倒折了口碑。”
“那便招。”卫琢站直了身子，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放在柜台上，“我去给你寻两个妥当的，从前在军中做过伙头兵的，手脚干净，嘴巴也严。”
庄雨眠一愣，随即失笑：“你倒是什么人都认识。”
卫琢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此后三日，庄雨眠当真招了三个人。
一个姓孙的老兵，五十来岁，在后厨专门负责熬汤吊鲜，火候拿捏得极准。
两个年轻些的，一男一女，男的帮着揉面剁馅，女的在前头收银记账，手脚都麻利。
铺子里一下子活络起来，每日开门两个时辰，限量两百份，不到午时便能售罄。
账上的银子便一日日厚了起来。
到了第四日晚间，庄雨眠关铺子之后在灯下拨算盘，手指在珠子间拨了一刻钟，拢出一个数目来。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晌，将算盘一推，起身从柜中翻出一个旧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近些日子攒下的银票和碎银，加上铺子的进项，拢共凑了足足一笔数。
她将匣子抱在怀里，吹熄了灯，一个人坐在暗处想了一会儿。
卫琢那边查案少不得上下打点，刑部、大理寺、那些陈年卷宗，哪一样不要银钱开路。
她这边铺子虽说起来得晚，但胜在来钱快，流水进来的汹涌，正正好能补上他那头的缺口。
第二日一早，她揣着匣子去了将军府。
门房认得她，直接放了行。
卫琢正在书房里摊着一堆旧信札和公文，眉间拧着一道深痕，见她进来便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又落到她怀里的匣子上。
庄雨眠将木匣放到他手边，推过去：“这里头的银子你拿着用。查安国公府的案子要打点的人情、要跑的路、要翻的旧档，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我在铺子里头还能赚，你先拿去使。”
卫琢看着那匣子沉默了片刻，没有推拒，只伸手将匣盖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又合上，抬眼望着她，嗓音有些低：“你这些日子起早贪黑，就是为了这个？”
庄雨眠不答，只是将匣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笃定：“安国公府的案子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份，他们待我都是极好的，就当我也出了一份力，不行吗？”
窗外晨光初透，落在她微垂的睫羽上。
卫琢盯了她好一会儿，那双向来冷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像是冰封的河面底下涌出了一道暖流。
他没有再推让，将匣子收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耳边一缕碎发，声音沉而轻：“好，我会查清楚。”
庄雨眠抬起头看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退开，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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