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何去何从
陕西，秦岭北麓，黑风口。
夜，深沉如墨。
风，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在险峻的山谷间穿梭回荡，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发出“呜呜”的悲鸣。这里是秦岭深处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山谷，因其地势险要，风口极大，被当地的猎户称作“黑风口”。寻常人迹罕至，便是最凶猛的野兽，也很少在此处盘桓。
而此刻，这片死寂的山谷，却成了百余名残兵败将的临时栖身之所。
一堆堆篝火，如同黑夜里挣扎的眼眸，在谷底各处燃起，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甚至绝望的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草药以及烤肉的混合气味。伤者的呻吟，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凉。
这些人，正是从陈家庄那片人间炼狱中，侥幸“冲杀”出来的，“闯王”李自成麾下的残部。
李自成独自一人，坐在一块远离篝火的巨石上。冰冷的石头，将寒意透过他那身破烂不堪的衣甲，渗入骨髓，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杆大旗。
那面绣着斗大“闯”字的帅旗。
旗帜上的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高迎祥临死前那滚烫的鲜血，似乎还残留着余温，烙印在他的掌心。
“从今天起……你……你就是‘闯王’！”
高迎祥临终前那双充满不甘、仇恨与期盼的眼睛，如梦魇般，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
闯王？
李自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这双手，曾几何时，是握着驿站马鞭的手，是递送公文的手。后来，它学会了握绣春刀，学会了拷问犯人，学会了在黑暗中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而在陈家庄，这双手，亲手将一名又一名名义上的“同袍”，那些和他一样，因为饥饿而走上绝路的流民，送入了地狱。
他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年轻的面孔。那个挡在他马前，脸上还带着看到“自己人”庆幸的年轻流民。他甚至还记得，自己的刀锋，切开对方身体时，那毫无阻滞的、令人牙酸的感觉。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他猛地扭过头，对着黑暗的角落，一阵剧烈地干呕。
然而，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的胃里，空空如也。
“闯王……”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自成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是“罗三”，那个永远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的男人，那个真正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
骆养性递过来一个硬邦邦的、烤得焦黑的馍馍，和一只羊皮水袋。
“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撑不下去。”
李自成默默地接过，却没有吃。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黑馍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老罗，”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杀了多少人？”
骆养性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从我们‘突围’开始，到冲出包围圈，死在我们刀下的闯军乱兵，有名有姓的，一百三十七人。”
一百三十七人。
李自成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那是一百三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也许是别人的丈夫，也许是别人的儿子，也许是别人的父亲。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却成了自己这枚棋子，为了演好一出“忠勇突围”的大戏，而被毫不留情碾碎的道具。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自成再次问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个问题，他问的是骆养性，更是在问自己。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火龙烧仓”的计划，已经完美落幕。高迎祥死了，数万闯军主力灰飞烟灭，晋商的私兵也全军覆没。从任务的角度来说，他们已经超额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使命。
按照常理，他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悄悄地潜回西安，向孙传庭和魏忠贤复命，然后脱下这身破烂的流寇衣服，重新穿上飞鱼服，变回那个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校尉。
可是……
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闯”字大旗上。
高迎祥的临终托付，那百十名残兵败将的“拥立”，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现在是“闯王”。
一个顶着“闯王”名号的锦衣卫。
这算什么？
继续“奉旨造反”？
可接下来该怎么反？往哪儿反？打谁？皇帝的下一道旨意，在哪里？
没有人告诉他。
骆养性，这位理论上是自己上司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不知道。
还是说，这一切，到此为止了？“闯王”的使命，就是作为诱饵，将高迎祥和晋商一网打尽。如今诱饵的作用已经完成，是不是也该被……丢弃了？
一想到“丢弃”这两个字，李自成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杀妻之后，骆养性找到他时说的话。
“你是一条龙，不该困于浅滩。”
“陛下需要你这样的人。”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不是龙，而是一只风筝。线，牢牢地攥在紫禁城里那位年轻帝王的手中。他让你飞多高，你就能飞多高。他想让你往哪儿飞，你就得往哪儿飞。而一旦风停了，或者他不想玩了，随时可以，剪断那根线。
到那时，自己这只风筝，会摔得粉身碎骨。
“闯王？”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一个疯狂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悄然探出了头。
既然，自己现在已经是“闯王”了。
既然，自己手下还有这百十号能征善战的悍卒。
既然，这世道已经烂到了根，官逼民反，民不聊生……
那为什么……不能当一个真正的闯王呢？
高迎祥能做到的，自己凭什么做不到？他比高迎祥更勇武，比他更懂谋略，更重要的是，他比高迎祥，更了解这个朝廷的虚实和软肋！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自己扛着这面大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攻破县城，占据府州，席卷天下……最终，攻入北京城，坐上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到那时，他李鸿基，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人！
“啪！”
一声脆响，将他从那危险的幻想中惊醒。
是骆养性，一巴掌，打掉了他手中的黑馍馍。
“闯王！”骆养性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所有的想法，“你在想什么？”
李自成浑身一震，如遭电击。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骆养性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他忘了，自己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监军”。
“我……我没想什么。”他避开骆养性的眼神，狼狈地说道。
骆养性冷冷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馍馍，拍了拍上面的灰土，重新塞回他的手中。
“李鸿基，”骆养性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第一次，没有叫他“闯王”，也没有叫他“鸿基哥”，而是直呼其名，“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嘛，有点野心，不寒碜。但你最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给老子死死地按下去！”
“你以为‘闯王’是什么？是威风？是荣耀？我告诉你，它是个催命符！”
“你真以为，凭我们这百十号人，就能跟朝廷掰手腕？别做梦了！曹文诏那五千铁骑，你看到了吗？那还只是大同边军的一部分！京城里，还有卢象升的勇卫营，还有秦良玉的白杆兵！随便拉出来一支，就能把我们这点人，碾成渣！”
“你以为你比高迎祥强？是，你比他能打，比他有脑子。但那又如何？高迎祥聚众数万，一战而没！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比他走得更远？”
骆养性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李自成那颗因野心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自己凭什么？
自己的一切，不过是皇帝的恩赐。自己的勇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那所谓的“百战精锐”，其中大半，都是他骆养性的心腹，是只听皇帝命令的锦衣卫。只要骆养性一声令下，自己这个所谓的“闯王”，瞬间就会变成光杆司令，甚至人头落地。
“老罗……我……”李自成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骆养性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他毕竟不是来逼死李自成的，而是来“引导”他的。皇帝要的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不是一枚有了自己想法的废棋。
“鸿基，我知道你心里苦，心里迷茫。”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迷茫。”
这句话，让李自成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行事，天威难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能猜，不能问。”骆养性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咱们就像是黑灯瞎火地在悬崖上走路，下一步往哪儿踩，全凭感觉。走对了，海阔天空；走错了，万劫不复。”
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瞬间拉近了与李自成之间的距离。李自成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单纯地训斥自己，而是在分享一种共同的、身为棋子的无奈。
“我们现在，确实是进退两难。”骆养性继续说道，“回西安复命？那陛下费尽心机，让你当上这个‘闯王’，岂不是白费了？这面旗，不能就这么倒了。”
“可要继续当这个‘闯王’，咱们这点人，缺衣少食，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又能撑几天？”
他三言两语，便将李自成内心的困境，清晰地剖析了出来。
李自成默默地听着，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了下来。他知道，骆养性说的，都是实情。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依罗兄之见，我们该当如何？”李自成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
“等。”骆养性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骆养性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等陛下的旨意。或者说，等一个‘信号’。”
“陛下既然布下了你这颗棋，就绝不会让我们自生自灭。他一定会给我们下一步的指示。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耐心，保存实力，在这里，活下去。”
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三个字。
李自成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的纷乱思绪，渐渐平复。他知道，骆养性说得对。在皇帝给出明确的信号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在找死。
他拿起那块已经冰冷的黑馍馍，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硬又干的馍，剌得他喉咙生疼，但他还是用力地咀嚼，吞咽。
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那根线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两日后，清晨。
山谷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两天的休整，让大部分人的伤势得到了初步的包扎和处理，但食物的短缺，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昨天，几个弟兄冒险出去打猎，也只打到几只野兔，分到一百多号人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恐慌和焦躁，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营地里蔓延。
即便是那些铁血的锦衣卫校尉，脸上也露出了忧色。他们不怕死，但怕饿死。
“闯王！我们快断粮了！再不想办法，弟兄们就要饿死了！”
一个独眼的汉子，是高迎祥留下的旧部，名叫刘宗敏，性格暴烈，作战勇猛。他代表那些同样饥肠辘-辘的“老闯军”，找到了李自成。
“是啊，闯王！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在这山沟沟里等死吧！”
面对着一张张焦急的脸，李自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两天，他一直在等待，等待骆养性口中的那个“信号”，但信号迟迟未来，弟兄们的耐心，却已经消耗殆尽。
他这个“闯王”，要是连弟兄们的肚子都填不饱，威信何在？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安抚人心的话时，骆养性，却不紧不慢地，从一旁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闯王，诸位兄弟，稍安勿躁。”他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刚刚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咱们这黑风口以东三十里的官道上，”骆养性顿了顿，似乎是在故意吊众人的胃口，“有一支从西安府开出来的‘运粮队’，正往凤翔府方向去。”
“运粮队？！”
听到这三个字，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如同黑夜里看到了火光的饿狼。
“有多少人押送？有多少粮食？”刘宗敏急不可耐地问道。
骆养性伸出了三根手指。
“押送的兵，不多，看着像是地方上的卫所兵，懒懒散散，顶多三百人。”
他又伸出了五根手指。
“粮食，也不算多。十几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看车辙的深度，估计也就五百石上下。”
三百卫所兵？五百石粮食？
这个消息，让原本已经绝望的众人，瞬间看到了希望。
他们这里，有一百二十多号人。虽然多有带伤，但那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尤其是那几十名“罗三”带来的弟兄，一个个以一当十。
以一百二十悍卒，去伏击三百卫所兵，抢夺五百石粮食，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干他娘的！”刘宗敏兴奋得满脸涨红，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闯王！还等什么！这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送活路来了！”
“是啊闯王！干吧！”
“抢了这批粮，咱们又能撑好几个月！”
群情激奋，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下山去。
然而，李自成，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落在了骆养性的脸上。
他看到，骆养性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瞬间，李自成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狗屁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什么“三百卫所兵押送”！
什么“五百石粮食”！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是信号！
是骆养性口中，那个他苦等了两天的“信号”！是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他这个“闯王”送来的第一份“俸禄”！
这哪是运粮队？
这分明是皇帝派人，专门把粮食和补给，送到了他的嘴边！
三百卫-所-兵？那是为了让这场“抢劫”看起来更真实，给他手下这帮人，送来练手的人头和军功！
五百石粮食？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这百十号人吃上几个月，让他们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消息，是由骆养性，以这种方式，“恰好”在众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宣布出来的。
这其中的算计，这其中的心机，简直深得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这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他李自成：
第一，朕知道你在哪里。你的行踪，尽在朕的掌握之中。
第二，朕要你继续当这个“闯王”。朕会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粮食、兵员、甚至是敌人。
第三，去做你一个“闯王”该做的事。去抢，去杀，去壮大。给朕，好好地演下去！
想通了这一切，李自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掌控的、身为棋子的恐惧与无力。
但与此同时，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感，也随之而来。
迷茫，一扫而空。
方向，无比清晰。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悬崖上摸黑走路的可怜虫。皇帝，已经亲手，为他点亮了一盏引路的灯笼。尽管，那灯笼的光，是血红色的。
“好！”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他这一声吼，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看到，他们的“闯王”，脸上的迷茫和疲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锐利如刀锋般的眼神，和一种让人心折的、睥睨一切的气势。
“弟兄们！”李自成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如钟，“老天爷，没有忘了我们！朝廷的昏官，给我们送粮草来了！”
“刘宗敏！”
“末将在！”刘宗敏激动地单膝跪地。
“你带五十个弟兄，去黑风口东边的‘一线天’设伏！那里地势最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听我号令，先用滚石檑木，把他们的头尾给我堵死！”
“得令！”
“罗三！”
“在！”骆养性同样单膝跪地，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带五十个弟兄，从南侧山坡，居高临下，用弓箭压制！记住，不要射马，要射人！把他们的阵型，给我彻底打乱！”
“遵命！”
“剩下的人，跟我来！”李自成一把抄起那面“闯”字大旗，高高举起，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等他们的阵脚一乱，我们就从正面，给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弟兄们，这是咱们新闯军的第一仗！也是咱们的立足之战！”
“咱们不但要抢光他们的粮食，还要让那些官兵知道，我们‘闯’字大旗，不仅没有倒，反而，会烧得更旺！”
“为了活下去！为了吃饱饭！”
“杀！——”
“杀！杀！杀！——”
山谷之内，百余名残兵，被李自成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胸中的血性。他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股因战败而消沉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涨！
看着眼前这群眼中重新燃起凶光的悍卒，看着那个手持大旗、意气风发的李自成，骆养性站在人群之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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