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孝陵和秦淮河
金陵城的上空，阴云密布。
细雨如丝，连绵不绝地笼罩着这座六朝古都。
雨水顺着秦淮河畔那些青砖黛瓦的飞檐滑落，滴答滴答，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啜泣。
对于居住在南京城里的百姓来说，这雨倒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出门多带把伞。
但对于那些盘踞在江南两百多年的士绅豪族，以及那些此刻正跪在夫子庙前、满脸绝望的读书人来说，这雨水，简直就是浇在他们心头的一盆盆凉水，冷得刺骨。
而在城外的孝陵卫，气氛更是肃杀得让人窒息。
朱由检没有住进南京皇宫，甚至没有踏入南京城一步。
在下关码头给了百官一个难堪的“背影杀”之后，他直接带着核心班底和卫队，进驻了这片位于紫金山下、守卫着太祖高皇帝陵寝的军营。
两万名在这个时代武装到牙齿的勇卫营将士，如同两万具沉默的杀戮机器，在雨中列阵。
他们身穿深蓝色的新式军服，外面披着涂了桐油的雨披，手中的燧发枪枪刺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光芒。
数十门黑洞洞的野战炮，褪去了炮衣，露出了狰狞的炮管。那些炮口并没有按照礼制指向天空或者作为仪仗摆设，而是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越过那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隐约指向了山下那座繁华得近乎糜烂、同时也腐朽得发臭的南京城。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力的威慑。
皇帝在告诉所有人：朕这次来，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听曲儿的。朕是带着刀，带着枪，带着大炮，来跟你们这帮既得利益者“讲道理”的。
神烈山碑前。
朱由检一身素白的孝服，没有打伞。
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发髻，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面前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那高大的神位。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三步开外，想要上前遮挡，却被朱由检一个坚决的手势制止了。
“大伴，别过来。”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寂静的陵园中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力量。
“让朕淋一淋。让这南方的雨，洗一洗朕身上那股子从北方带来的煤灰味，也洗一洗这大明朝积攒了两百多年的暮气和腐臭。”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块仿佛承载了千古重量的石碑在眼中变得更加清晰。
“太祖爷，不肖子孙朱由检，来看您了。”
朱由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就像是抚摸着一位久别重逢的长辈的手。
手指划过那粗糙的石纹，感受着两百年前那位乞丐皇帝开创基业时的艰难与豪情。
“二百七十一年了……整整二百七十一年了。”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您当年定下的那一套把贪官剥皮实草的规矩，早就被那帮文官像扔破鞋一样扔进了垃圾堆。他们现在不仅贪，还贪得理直气壮，贪得名正言顺。”
“您定下的卫所制，原本是为了养百万兵而不费百姓一粒米，如今却烂成了筛子。卫所的兵成了军官的佃户，成了只会种地的农奴。若是靠他们，大明早就亡了一千次了！”
“还有您严令的‘片板不得下海’……”朱由检苦笑了一声，“如今朕却不得不违背您的祖训。朕造了比山还大的铁船，装上了比雷声还响的大炮，要去抢那万里的海疆，要去跟红毛鬼子争这天下的财富。”
“您要是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跳出来，拿着您那双穿烂了的草鞋，狠狠地抽朕这个‘败家子’？”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但紧接着，这笑容变得狰狞而狂热，眼神中燃烧起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但朕不得不变！朕必须得变！”
他猛地直起腰杆，跪在雨中，对着太祖的石碑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雨声。
“因为世道变了，太祖爷！现在的敌人，不再是骑马射箭、只会抢掠的蒙古人了！而是开着大船、架着大炮、满世界殖民、抢银子、贩卖人口的泰西红毛鬼！”
“他们有坚船利炮，有先进的科学，有贪婪到极点的欲望。咱们大明要是再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再守着那所谓的‘天朝上国’的虚名，迟早有一天，会被人连骨头带肉吞下去，连渣都不剩！”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朕不想到时候去煤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朕要带着大明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强！”
“为了这个，哪怕是背上‘违背祖制’的骂名，哪怕是死后无颜见您，这恶人，朕也做定了！这把刀，朕也挥定了！”
“太祖爷，您是开国的太祖，那朕，就要做这中兴的太祖！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要把大明这艘破船，给修成无坚不摧的铁甲舰！”
朱由检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青石的声音，“咚！咚！咚！”，在这寂静的雨中显得格外沉闷有力，仿佛是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那股子面对祖宗时的柔软、愧疚与迷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在北方杀伐决断、一手推动工业化、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的威严。
王承恩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干爽的毛巾。
“万岁爷，雨大伤身，咱们……回行辕吧？”
“嗯。”朱由检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传膳。就在这孝陵卫的行辕里吃。另外……”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吩咐道：“让魏忠贤和许显忠来见朕。”
一刻钟后。孝陵卫行辕的一间偏厅内。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只有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一张行军用的巨大沙盘，墙上挂着几幅作战地图。
两个身影正跪在地上，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们颤抖的身躯。
左边那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如同老树皮一般沟壑纵横，但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看上去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江南富家翁，甚至有些猥琐。
但这正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大明江南劳工监察司的提督——魏忠贤。
右边那个，年纪轻些，约莫四十上下，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眼神阴冷如毒蛇，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狠劲。他一身黑色飞鱼服，腰间并没有佩刀，但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这是西厂驻江南千户所的实际掌控者——许显忠。
“奴婢魏忠贤，叩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许显忠，叩见万岁爷！愿吾皇圣躬金安！”
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这是御膳房刚刚从南京城里学来的手艺，据说还是朱由检特意点的。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感受着那股鲜辣在胃里散开，驱散了身体的寒意，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起来吧。”
“谢万岁爷！”
两人爬起身来，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甚至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龙颜。
“平心而论，”朱由检放下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坎上，“朕对江南并不陌生。十年前，温体仁在这里搞得天翻地覆，朕也在幕后操过盘。之前的‘蟹笼之谋’、‘清查八大家’，朕也算是把这江南犁过一遍了。”
“但是……”朱由检的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这一次不一样了。”
“以前，朕在北京，南京只是个钱袋子。朕缺钱了，就伸手进来掏一把。只要不把袋子捅破，只要每年能把税银交上去，只要别造反，朕可以容忍这里有些脏东西，有些老鼠屎，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底下搞点小动作。”
“可现在，北京那边，朕留给了太子，留给了京钢，留给了孙承宗去守那个基本盘。这南京，从今天开始，就是大明真正的大脑，是心脏！是朕要经略四海的起点！”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皇明混一疆理海防总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南京的位置上，指尖几乎要刺破地图。
“你们应该明白，一个人，是不允许自己的心脏里长虫子的。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是一颗虫卵，都要剜掉！哪怕要剜掉一块肉，也在所不惜！”
魏忠贤和许显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与兴奋。
皇帝这是要大动干戈了。
“说说吧，”朱由检转过身，背着手，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这两个月，你们一明一暗，把这金陵城，把这江南八府，摸得怎么样了？那些个牛鬼蛇神，现在都在干什么？”
魏忠贤率先一步迈出，脸上堆起了那副标志性的谄媚笑容，但语气却极其干练，没有半点废话：“回皇爷的话，这段时间，这江南的工坊、码头、商号，凡是有点名号的，老奴是一一都踩了点，安插了眼线。”
“情况……好，也不好。”
“讲。”
“好的是，自打皇爷推行了章程，又有了郑芝龙将军带回来的海贸红利，这江南的工坊那是如雨后春笋一般，蹭蹭地往外冒。松江府的棉纺厂，现在是日夜不停机，三班倒。苏州的丝绸，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老百姓手里有了活钱，市面上的繁华，比前两年更是上了一层楼。而且，这几年皇爷的几番敲打，那些顶级豪族虽然没死绝，但也老实了不少，明面上不敢跟朝廷对着干了。”
魏忠贤顿了顿，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见没有不悦，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森起来：“但这不好的……就是这人心啊，太贪，也太毒。”
“那些个东家、掌柜的，明面上遵守皇爷的规矩，给工人涨工钱，不许随意打骂。可背地里，那是花样百出啊！简直是把老百姓当傻子耍！”
“有的把十二个时辰改成十三个‘时段’，变着法地延长工时，却不加钱；有的在发工钱的时候，强行搭配那些积压的残次品布匹抵账，甚至用那种只能在他们厂里食堂、小卖部流通的‘代金券’来发工资；还有勾结地方上的有些个‘读书人’，成立了什么‘行会’，订立攻守同盟，谁要是敢给工人多涨一文钱，就被全行业封杀！”
“老奴虽然带着监察司抓了几个典型，也罚了款，甚至抓了几个人。但这是治标不治本。这江南的水，太浑了。他们手里有钱，背后有人，咱们监察司的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依然故我，甚至还敢雇佣地痞流氓来威胁咱们的办事员，半夜往咱们门口泼狗血、扔死鸡！”
“行会？攻守同盟？”朱由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有点意思。这是学会抱团对抗朝廷了。看来，光靠罚款，是罚不疼他们的。”
他转头看向许显忠：“你那边的西厂呢？张溥虽然倒了，但他那个复社的徒子徒孙们，还有那些不甘心失败的‘读书人’，现在谁在领头？又在谋划些什么？”
许显忠相比魏忠贤，话更少，更狠。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动作恭敬而标准。
“万岁爷，都在这里面了。这是西厂这一年来，搜集的关于‘复社’余孽、‘几社’以及江南八大家族残余势力的密档。”
“张溥虽然在大狱里待着，但他当年种下的毒根还在。如今领头的，是一个叫侯方域的年轻人，他是故户部尚书侯恂的儿子，也是复社四公子之一。此人虽无张溥的才略，但却不仅极擅煽动人心，家世背景也深厚。”
“万岁爷您在北边搞‘实学恩科’，废了八股，又重用工匠，这帮江南士子早就恨您入骨了。他们现在学聪明了，不搞明面上的造反，改搞‘软刀子’杀人。”
“他们控制了江南的舆论。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印刷坊出的时文报刊，甚至是青楼女子的唱词，都在影射朝政。他们说您是‘与民争利’的商贾天子，说您重用阉宦是‘昏君’所为，说京钢是‘坏了风水’的妖魔之地，甚至造谣说郑芝龙在海外并没有打胜仗，而是把大明的船都送给红毛鬼了。”
“就在您南下这半个月，以侯方域为首，他们联合了南京礼部员外郎王铎，还有江南几个大书院的山长，正在串联南京国子监的三千监生，以及江南各地的举人秀才。”
“名义上是准备‘讲学’，祭拜孔圣。实际上……微臣探听到，他们是想趁着您初到南京，根基未稳，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哭庙’！”
“哭庙？”朱由检眉毛一挑，眼中露出一丝玩味，“这帮人，除了这招，就不会点别的了吗？”
“回万岁爷，这招虽然老套，但管用。”许显忠沉声道，“他们打算在那夫子庙，当着孔圣人的面，哭诉‘斯文扫地’，哭诉‘道统沦丧’。他们想利用全天下读书人的‘同仇敌忾’，逼您恢复八股取士，逼您废除格物省，甚至……逼您下罪己诏！”
“只要您不出面，那就是心虚；如果您出面镇压，那就是暴君屠戮士子，必将千夫所指！”
“砰！”
朱由检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好！好得很！”
朱由检怒极反笑，他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如雷，每一步都似乎要将这地板踏碎。
“哭庙？千夫所指？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时候？以为朕是那个会被几句酸文假醋给吓住的万历爷爷？还是那个被他们忽悠得团团转的哥哥？”
“想拿舆论压朕？想拿‘圣人’压朕？”
朱由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后的地图仿佛变成了他的千军万马。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如同京钢高炉般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要焚尽一切旧秩序的火焰。
“他们忘了，朕这次带回来的，除了大炮，还有什么！”
他看向魏忠贤和许显忠，那眼神让两个特务头子都感到背脊发凉，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
“魏忠贤。”
“老奴在！”
“你不是说那是治标不治本吗？朕现在给你个治本的法子。你手下的劳工监察司，即日起，扩编！朕准许你在劳工中发展‘线人’，谁敢克扣工钱，谁敢搞什么‘行会封杀’，不用罚款了。直接抓！按照‘破坏国家工业罪’论处，全部发配到吕宋去种橡胶，或者送到澳洲去挖矿！那里正缺人手，朕要把他们这身懒骨头，在那边的烈日下给我烤出油来！”
“老奴……遵旨！”魏忠贤激动的浑身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权力将再次膨胀，而且是那种生杀予夺的实权，是他重回巅峰的机会。
“许显忠。”
“臣在！”
“那些书生不是喜欢写文章吗？不是喜欢搞舆论吗？好，朕陪他们玩！咱们从北京运来的那几台最新式的印刷机，组装好了吗？”
“回万岁爷，已经安装在城南的皇家印刷局了，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开工。”
“很好。”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他们有‘时文’，朕有《大明皇家日报》。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帮子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背地里是怎么兼并土地、怎么偷税漏税、怎么玩弄幼女的！朕要扒了他们的皮，让他们在阳光下晒一晒那发黑的心肝！”
“许显忠，你这本册子里的东西，朕要你一样样地，添油加醋地，给朕登在报纸上！每天一期，连载！朕要让他们在百姓的吐沫星子里淹死！”
“至于那个什么‘哭庙’……”
朱由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春雨，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让他们哭。哭得越大声越好。朕不仅不拦着，还要给他们搭台子。”
“等他们哭够了，表演完了，朕会让他们知道，在这个新大明，到底是孔圣人的牌位管用，还是朕手里的枪杆子，以及这千千万万觉醒了的百姓管用！”
夜色如墨，细雨笼罩着金陵。
与孝陵卫那种时刻准备战斗的肃杀不同，秦淮河畔作为南京最繁华的销金窟，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这世间的风雨与这里毫无关系。
虽然之前有过整顿，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有生意。那些挂着“避世”、“讲学”幌子的高端画舫，依然在河面上悄然游弋，成为了权贵和名士们最后的避风港。
一艘名为“听雨轩”的巨大画舫内，烛光摇曳，暖香袭人。
这里坐着的，并不是寻欢作乐的俗人，而是如今江南士林真正的“领袖”们，是那些不甘心被时代抛弃的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面容俊秀，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儒衫，手中折扇轻摇，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这便是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自从张溥倒台后，他凭借着侯家的背景和自身的才名，隐隐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
在他周围，围坐着一众江南名士，以及几个虽然穿着便服，但一看气度便知是南京六部高官的人物。
“诸位，”侯方域端起一杯酒，脸上挂着一种迷之自信的微笑，“听说那位……今天已经在孝陵卫住下了？连城都不敢进，还要在这个鬼天气祭祖？”
“可不是嘛！”一个南京礼部的官员嗤笑道，满脸的不屑，“带着两万大兵，还把大炮架在山上。说是祭祖，我看呐，是心虚！是怕了咱们这金陵城的王气！是怕面对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
“哼，什么王气。”另一个书生愤愤不平地拍了桌子，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就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独夫！他在北边搞的那一套，咱们也不是没听说。什么格物致知，什么实学恩科，那都是离经叛道！那是把咱们读书人的脸面往地上踩！把咱们读圣贤书的种子都给断了！”
“就是！听说明天的报纸……哦不，是那个什么《皇明混一报》就要发行了。他这是想堵咱们的嘴啊！”
侯方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侯方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手里有枪，咱们手里有笔，有这天下的人心，有这千百年来的道统。”
“他不是要搞实业吗？不是要重商吗？好啊。”侯方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咱们就让他看看，离开了咱们士绅的支持，他那个什么‘工业化’能不能转得动！”
“我已经联络了苏州、松江、常州等八府的行会首领。从明天起，大家开始‘软抵抗’。棉花不卖给官办厂，生丝全部屯着，粮食……呵呵，就说遭了水灾，运不过来，或者直接烂在仓里。我看他的那些工人吃什么，穿什么！”
“还有，”侯方域转头看向那个礼部官员，“国子监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侯公子，三千监生，群情激奋！大家都写好了血书，准备在万岁爷……哦不，在那个人进城的那天，齐聚夫子庙，哭谏！咱们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是什么把大明逼到了斯文扫地的地步！咱们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他们的皇帝是个怎样的暴君！”
“好！”侯方域站起身，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朱由检能杀人，难道还能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不成？只要咱们占住了‘理’字，只要咱们把‘道统’的大旗扛起来，他就是有千军万马，也得乖乖向咱们低头！就像当年的万历皇帝一样！”
“到时候，咱们不仅要让他恢复八股，罢免那个妖人宋应星，废除格物省，还要让他下令，以后这天下的事，还得是咱们内阁，咱们士大夫说了算！”
众人在酒精和这股“为了天下苍生”的自我感动氛围的烘托下，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帝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下罪己诏的场景，仿佛他们就是即将拯救大明的英雄。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艘画舫的船底，几个身穿黑色水靠、嘴里咬着芦苇管的身影，正静静地潜伏在冰冷的河水中，如同等待猎物的鳄鱼。
他们是西厂从福建水师借调来的“水鬼”，是许显忠手下最精锐的探子。
而在岸边的阴影里，许显忠正披着蓑衣，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听雨轩……侯方域……南京礼部员外郎王铎……国子监祭酒……好啊，真是好大一网鱼。”
许显忠合上本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干嚼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意。
“万岁爷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帮人，还真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悔改，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他招了招手，一个番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大人？”
“不用惊动他们。让他们接着喝，接着做梦。”许显忠冷冷地说道，“这种断头饭，不多吃点，到了诏狱里，可就只能吃馊饭了。万岁爷说了，要给他们搭台子，让他们把戏唱足了。”
“传令下去，把所有出口都盯死了。明天一早，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去茅房，也要给我记录在案！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动向，每一句话的内容！”
南京城的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反倒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土腥味和秦淮河特有的脂粉香气。
孝陵卫的行辕内，朱由检刚刚听完许显忠关于“哭庙”计划的汇报。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金陵城那片被灯火染红的夜空，嘴角那一抹冷笑始终未散。
“大伴。”朱由检突然开口。
正在整理奏折的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怎么了？”
“朕有些心痒。”朱由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孩童看见玩具般的戏谑光芒，这种眼神在他的脸上已经很少见到了。
这几年，他是杀伐决断的帝王，是算无遗策的棋手，但他偶尔也怀念那种亲自下场“玩弄”对手的快感。
“那帮书生在‘听雨轩’聚会，商量着明天怎么编排朕，对吧？”
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是……许大人是这么报的。”
“光看奏报有什么意思？那是许显忠嚼过的馍，没味儿。”朱由检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声响，“朕想去听听。亲耳听听这帮江南才子，是怎么骂朕这个‘独夫民贼’的。”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万岁爷！不可啊！那地方鱼龙混杂，那帮人又都是些狂生，万一冲撞了圣驾……再说了，您这身份，怎么能去那种烟花之地？”
“谁说朕要去烟花之地？”朱由检一脸无辜，“朕是去‘体察民情’。再说了，朕不去他们那，怎么给明天的戏加点料？光靠许显忠他们几个粗人，朕怕这戏唱得不够精彩。”
他走到衣架前，指了指那件早已准备好的用苏绣织金锦缎做成的便服——那是江南富商最喜欢的款式，透着一股子“我就有钱，咋地”的暴发户气质。
“去，把赵德邦给朕叫来。告诉他，他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弟’赵俭，今晚要带他去长长见识。”
半个时辰后。
南京城最有名的丝绸大亨、如今已经彻底投靠了皇权、成为了“工业化”急先锋的赵德邦，正站在行辕的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
如果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哪怕借给赵德邦一万个胆子，他也认不出这是那位铁血皇帝。
此时的朱由检，手里把玩着两颗极品和田玉核桃，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佩，脚蹬一双镶着金线的千层底快靴。
头发仅仅是用一根镶嵌着祖母绿的簪子随意挽着，那身衣服更是华丽得让人眼晕——那是赵德邦工厂里最新出品的“顶级定制”，原本是打算卖给南洋那些土王装门面的。
最绝的是朱由检的气质。
那种帝王的威严被他完美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一种“老子虽然不懂四书五经，但老子能用钱砸死你”的傲慢与精明。
这种气质，赵德邦在无数个富二代、商二代身上见过。
“哟，表哥，愣着干嘛？车备好了吗？”朱由检那一开口，略带一点刻意模仿的京腔官话，混杂着一丝纨绔子弟的轻浮，直接把赵德邦给整不会了。
“万……万……”
“嗯？”朱由检眼皮一翻，那两颗核桃在他手里咔嚓一响。
“哎哟我的表弟哎！”赵德邦反应极快，冷汗顺着脑门流下来，脸上却不得不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备好了，备好了！表弟您第一次来南京，表哥今晚一定让您玩得尽兴！”
“这就对了。”朱由检满意地拍了拍赵德邦那肥厚的肩膀，拍得赵德邦差点跪下，“走，去秦淮河。听说今晚‘复社’的那帮大才子在听雨轩搞雅集？咱们这种‘俗人’，最喜欢沾点雅气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穿过沉睡的巷弄，驶入了那片不夜城。
当朱由检踏上秦淮河畔的码头时，即使是两世为人的他，也不得不为这晚明最后的繁华而感叹。
河面上画舫如云，灯火将河水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金银。丝竹声、嬉笑声、吟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盛世糜烂的画卷。
“这若是放在前世，那得是顶级的红灯区加CBD啊。”朱由检心中暗道，“可惜，这繁华建立在沙滩上。既然朕来了，这沙滩，朕得给它换成水泥地。”
赵德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现在的身份是“带路党”。
“表……赵公子，”赵德邦低声说道，“听雨轩是复社专用的场子，一般人进不去。那帮书生清高得很，最看不起咱们这种商贾……”
“进不去？”朱由检笑了，“表哥，你糊涂了。这世上没有钱砸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大明皇家银行最新发行的、拥有最高信誉的“金花大钞”。
“今晚，咱们就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听雨轩，作为今晚复社聚会的核心画舫，停泊在河面最宽阔的位置。船头挂着两盏写着“复社”二字的白纱灯笼，船内隐约可见人影绰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
船头站着两个身穿青衣的家丁，正一脸傲气地拦着几个想要上去攀交情的富商。
“去去去！今晚是侯公子宴请江南名士，商贾之流，不得入内！别拿你们那身铜臭气熏坏了贵人！”
那几个富商一脸尴尬，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退去。
就在这时，朱由检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赵德邦跟在旁边，虽然心里打鼓，但表面上还是撑起了江南首富的架子。
“站住！”家丁伸手一拦，鼻孔朝天，“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
朱由检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家丁。
旁边的赵德邦马上上前：“这位小哥，在下赵德邦。这位是我的表弟，从京城来的赵俭赵公子。仰慕侯公子大名，特来拜会。”
“赵德邦？”家丁愣了一下。赵德邦的名字在南京还是响当当的，毕竟是有名的“红顶商人”。
但他随即想起侯方域的吩咐——今晚要商量大事，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哦，原来是赵老板。”家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过不巧，侯公子正在与诸位先生谈论家国大事，吩咐了不见客。尤其是……商界的朋友。您也知道，现在的时局……”
“家国大事？”朱由检突然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穿透力，“这谈论家国大事，若是没有‘润笔’，是不是太干了点？”
说完，他给身后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随手扔给了那个家丁。
家丁下意识地接住，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他偷偷拉开一条缝，金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
金子！全是金馃子！
这一袋，少说也有五十两！
家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原本高昂的头颅瞬间低了下来，腰也弯了下去。
“这……这……”
“这是给各位才子的‘茶水钱’。”朱由检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家丁的肩膀，“听说侯公子在筹备大事，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在下虽然是一介俗人，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点心意，只是一块敲门砖。”
“还有，”朱由检指了指身后的一艘小船，那上面堆满了精致的食盒和酒坛，“这些是‘醉仙楼’的三十年陈酿女儿红，还有‘那家菜’的顶级席面。若是侯公子不嫌弃，今晚赵某包了。”
三十年陈酿！顶级席面！再加上这随手打赏的五十两黄金！
这手笔，简直是豪出了天际！
家丁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什么规矩，什么清高，在黄金面前都是狗屁。
更何况，侯公子他们确实缺钱——搞“哭庙”也是需要经费的，那些标语、横幅，还有打点上下，哪样不要钱？
“赵公子！您……您太客气了！”家丁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苍蝇，“您稍等！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仅仅过了片刻，画舫内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穿儒衫、虽然年轻却颇有几分傲气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正是侯方域。
他原本是不想见这什么“赵公子”的。但听到家丁汇报说这人出手就是黄金，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酒菜，最关键的是，那人自称“从京城来”，而且言语间似乎对现在的局势颇有见地。
侯方域现在正是缺钱缺声势的时候，送上门的肥羊，还是来自京城的肥羊，岂有不宰之理？
他站在船头，借着灯光打量着岸上的朱由检。只见那人虽然穿得珠光宝气，但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而且那种面对复社画舫毫不怯场的淡定，绝非普通暴发户可比。
“这位便是赵公子？”侯方域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但依然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在下赵俭。”朱由检微微一笑，既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卑躬屈膝，也没有过分傲慢，只是平平常常地回了一礼，“久仰侯公子‘四公子’之首的大名。今日冒昧造访，只为两件事。”
“哦？哪两件事？”
“一是送酒，为诸位的大义壮行。”
“二是送钱，”朱由检盯着侯方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为明日之事，添一把柴。”
侯方域心中一震。
“明日之事”？他是指“哭庙”？这人竟然知道？而且还敢来“添柴”？
这如果是朝廷的探子，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如果是想以此做投名状的奸商，那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一种强烈的赌徒心理瞬间占据了侯方域的大脑。
“有意思。”侯方域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赵公子也是同道中人，那就请上船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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