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两个文明第一次陆上碰撞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巨兽的咆哮，打破了长江口清晨的宁静。
龙江宝船厂，这个大明帝国最新崛起却又最为神秘的工业巨兽，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日夜不停地吐出一艘艘载满野心的船舶。
巨大的船坞大门在蒸汽绞盘的拉动下，发出生涩而沉重的轰鸣，那是钢铁与时代的碰撞声。
一百二十艘。
整整一百二十艘“神威三型”远洋综合武装运输舰，就这样静静地、带着一丝压迫感地停泊在江面上。
它们不同于任何一种之前出现在大明水师或者红毛番海图上的船只。
它们丑，真的丑。
完全没有了这个时代帆船那种修长、优雅的美感。
为了追求那令人咋舌的装载量和能够支持半年以上航行的续航力，它们的船身被设计得极其宽大，甚至可以说是臃肿，就像是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澡盆。船头的流线型设计也被牺牲掉，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甲板和高耸的艏楼。为了防备海上那些无情的巨浪，更为了防备万一遇到的敌舰或者是“海怪”的撞击，船舷两侧不再是木板，而是包着一层厚厚的熟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粗糙的光泽。
甲板上，没有太多让水手们惬意晒太阳的地方，而是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火炮的炮位。
除了常规的侧舷炮，首尾还各安装了一门可以在轨道上旋转的重型加农炮。
这种武装到牙齿的设计，明白无误地告诉世人：这不仅是一支运输队，更是一支能够随时变成要塞的武装力量。
而最令人侧目的，是每艘船的舯部，除了那几根高耸的主桅杆和依然作为主要动力的巨帆外，还耸立着一根黑漆漆、直指苍穹的铁烟囱。
那是蒸汽机，是大明工业革命心脏的延伸。
虽然现在的技术还不足以让它成为唯一的动力，但在无风带，或者是在逃命、追击的关键时刻，这根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就是逆天改命的法宝。
这支舰队的肚子里，装的不是丝绸，不是瓷器，不是茶叶。
那是血肉，是大明帝国的元气。
船舱的底层，是堆积如山的压缩饼干，那种硬得能砸死狗却能在海上放一年的干粮；是一桶桶密封好的精制猪油和鲸油；是数以吨计的、经过精心挑选的耐寒耐旱作物的种子；是一套套沉重的铁匠铺设备、木工工具，甚至还有被拆散成零件、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蒸汽锯木机和蒸汽抽水机。
这些是死物，是工具。
更重要的是活物，是火种。
三万名经过了五个月地狱式训练、眼神中已经逐渐褪去了恐惧、换上了凶狠的士兵；两万名从全国各地精选出来的、拥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及其家属；还有五千名从各地孤儿院、流民营里收拢来的少年和妇女，还有上百名半邀请半强迫上船，用来当通译的外国传教士。
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光扔一群大老爷们去那块大陆，那就是驻军，那就是一群随时可能因为性压抑和思乡病而哗变的野兽。
只有有了女人，有了孩子，有了锅碗瓢盆的响声，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盼头，心才能定下来，根才能扎下去，大明的种子才能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出发的那一天，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春寒料峭的早晨。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在为这支即将远行的舰队送行，又像是在掩盖某种即将发生的大变局。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民欢送，甚至连南京城的百姓都不知道今天有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要离开。
码头被御林军严密封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是一次绝密的军事行动，也是一次充满未知的、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亡命之旅。
朱由检一身戎装，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腰间挂着天子剑。
他站在码头最高的那个木台上，任由江风吹乱他鬓角的发丝。
毛文龙大步走上前来。
这个曾经的老兵油子，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为了适应海上湿冷环境而特制的短打皮甲，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羊毛大氅。
他整个人比五年前在京师享福的时候瘦了一圈，但这并不是虚弱，而是像一块经过了二次锻打的精铁，去掉了杂质，只剩下精纯的硬度。
那种精气神，那种杀气，仿佛要从他的毛孔里溢出来。
“陛下。”
毛文龙单膝跪地，膝盖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这就走了。”
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
太平洋太大了，风暴太猛了，未知的危险太多了。哪怕是以大明现在的国力，也不敢说能保证这几万人的安全。
朱由检看着这位为大明征战了一生、从辽东的冰天雪地杀到如今的大洋深处的老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本该是一个颐养天年的老人。
但他却选择再次披甲，为了帝国的未来，去那个如地狱般遥远的地方。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那块跟随他多年的九龙玉佩。
他走下台阶，不顾帝王的威仪，亲手将这块玉佩郑重地挂在毛文龙的脖子上。
“毛帅。”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朕在南京，等着你的信鸽——不，等着你的船回来。朕不仅要看到黄金，看到那些能够活命无数的粮食，朕更要你……活着。等到哪一天，新大陆变成了大明的熟地，变成了咱们的后花园，朕亲自坐船去，去接你回家养老！”
毛文龙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在瞬间红了。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辈子值了。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匪气、几分豪气的笑容，那是东江镇独有的笑容。
“陛下放心！老臣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收！到了那边，老臣就是那里的阎王！谁敢挡大明的路，老臣就送他去见阎王！”
说完，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群同样红着眼睛、站得笔直的东江悍将。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在！！！”
三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齐声怒吼。
“都他娘的别哭哭啼啼像个娘们！给陛下磕头！然后……上船！去那边给陛下抢个大大的江山回来！”
“是！！！”
吼声如雷，震散了江面的晨雾。
数万名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那是对皇权的最后致敬，也是对故土的最后告别。
随着一声长长的、凄厉而雄浑的汽笛声响起，这支承载着大明帝国野心与希望的舰队，缓缓离开了码头。
江风猎猎，吹动着巨大的风帆，发出“砰砰”的声响。黑烟滚滚，从一百多根烟囱里喷涌而出，遮蔽了半个天空，仿佛是在向苍天宣战。
船头上，毛文龙手按战刀，屹立如松，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方。
在他身后，张彪正在大声指挥着水手调整航向。
孔有德等人正在甲板上对着那些第一次出海、吓得脸色苍白的新兵蛋子破口大骂，用最粗俗的语言驱散他们的恐惧。
这群被旧时代抛弃的人，这群在陆地上找不到归宿的狼，如今，他们要冲向新世界，去当那里的主人。
朱由检一直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直到那最后的一抹帆影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直到那滚滚黑烟也被江风吹散。
“皇爷，回吧。起风了。”王承恩轻声劝道，给皇帝披上了一件披风。
“是啊，起风了。”
朱由检喃喃自语，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的波涛，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大陆。
“但这风，是大明的风了。”
大洋深处，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刻度。
离开长江口已经两个月了。对于“拓荒者”舰队的许多人来说，陆地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充满泥土芬芳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眼前只有无休止的蓝，蓝得让人绝望，蓝得让人发疯，那是地狱的颜色。
“神威三型”虽然在设计上尽可能考虑了舒适性，但在愤怒的大自然面前，人类这点可怜的工业造物依然显得渺小如尘埃。
“呕——！”
甲板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工匠正死死抓着护栏，把胆汁都吐了出来，整个人已经虚脱得像是一滩烂泥。
“吐吧，吐干净了就好了。把肠子吐出来再塞回去，你就成了真正的海鬼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孔有德嘴里叼着一根硬得像石头的咸肉干，嚼得津津有味。
这个曾经在山东叱咤风云的悍将，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海上的生活。
或者说，他的神经粗大得有些迟钝，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刺激。
“孔将军……”工匠虚弱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咱们……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我……我想回家……”
“回家？”孔有德大笑，笑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回不去了！张向导说了，这才走了不到一半！前面还有个什么‘无风带’，那才是真要命的地方。要想活，就给老子忍着！忍住了，那边就是金山银山，忍不住，就这片海就是你的坟！”
旗舰“镇远号”的指挥室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窒息。
桌子上摊开着张彪那是用鲜血换来的海图，那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毛文龙正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个红圈，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了很久。
“你是说，这里可能会有风暴？”
毛文龙指着图上的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可能，是一定。”张彪的脸色很严肃，他虽然依然拄着拐杖，但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的光芒比任何人都亮，“大帅，您看那些云。那是积雨云，而且下面发黑，像是墨汁一样。这种云一旦聚起来，海面上就会刮那种能把人吹上天的旋风。咱们管那个叫‘龙吸水’，那是龙王爷在喝水，谁碰谁死。”
“咱们的船虽然结实，但也经不起那么折腾。尤其是那些装着机械的船，重心不稳。必须绕路。”
“绕多远？”
“至少向南偏五百里。”张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那就偏！”毛文龙果断拍板，没有任何犹豫，“听你的！在海上，你就是老大，老子给你打下手！只要能把这几万弟兄带过去，别说偏五百里，就是偏一千里，也听你的！”
就在舰队准备通过旗语下达调整航向的命令时，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拉响了那口特制的铜钟。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那是警报！
“右舷发现船只！右舷发现船只！不明身份！不明身份！”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大洋深处，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除了鬼，怎么可能会有船？
毛文龙和张彪几乎是同时冲上了舰桥。
毛文龙举起那支精制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一艘破破烂烂、甚至连桅杆都断了一半的西式帆船，正像个幽灵一样，随着海浪无助地漂浮。
它的船帆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碎布条，在风中凄厉地飘舞，船身上挂满了恐怖的海藻和藤壶，仿佛是从海底刚刚升起来的一样。
“是红毛番的船！”张彪一眼就认出了那种船型，那是他在海上见过无数次的梦魇，“那是盖伦船！西班牙人的！看那个船艏像，是圣母玛利亚！”
“西班牙人？”毛文龙的眼睛眯了起来，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这不是大明的地盘吗？”
“看样子是遭了难的。”张彪仔细观察了一下，“船上没有人活动，死气沉沉的。可能是死光了，或者是弃船了。这种船，看着就像是个浮棺材。”
“靠上去！看看有没有活口！”毛文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红毛番既然能到这儿，说明他们也有海图，甚至可能比咱们的还全。要是能弄到他们的海图，咱们就能少走不少弯路，少死不少人！”
“拓荒者”舰队分出了两艘装备精良的巡洋舰，小心翼翼地、呈战斗队形包围了那艘幽灵船。
当大明的水手们拿着火枪、战战兢兢地登上那艘船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们熏得掉下去。
甲板上到处都是干瘪的尸体。
他们有的握着十字架，死不瞑目；有的手里还死死抓着空酒瓶，仿佛想在醉梦中死去；还有的尸体残缺不全，那是互相同类相食的痕迹。
“大帅！有发现！”
很快，几个水手从船长室里拖出了一个被锁在箱子里的铁盒子，还有一个奄奄一息、只剩下皮包骨头、正在啃食鞋底的红毛鬼。
那个红毛鬼被像死狗一样带到了“镇远号”上。
虽然语言不通，但大明舰队里现在不缺通事。几个随军的、被迫还俗的传教士很快就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果然是一艘西班牙的探险船，从马尼拉出发，试图寻找前往新大陆的新航线，或者是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岛”。
他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带的水不够，又遇到了风暴，最后只能在这片死海里等死。
“问他，海图哪来的？”毛文龙盯着那个红毛鬼，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盒子，眼神冰冷。
通过翻译，红毛鬼颤颤巍巍地说，这是他们从一个死去的葡萄牙水手那里得到的，据说那是通往“东方香料群岛”的秘密航线，但也标注了一些未知的岛屿。
看着从铁盒子里搜出来的羊皮纸海图，张彪的眼睛亮了，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大帅！这图上有东西！这帮红毛鬼虽然蠢，但他们误打误撞，居然发现了这些！”
张彪指着海图的一角，那里用模糊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大明海图上没有的岛屿补给点。
“虽然这帮红毛鬼走错了路，但这些岛……如果位置没错的话，这就是陛下说的夏威夷岛！有了这些岛，咱们中间就能加一次水，加一次煤！这能救无数兄弟的命啊！这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跳板！”张彪兴奋得手都在抖。
毛文龙虽然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看懂了张彪的表情。
“好！天助大明！”
毛文龙大笑一声，然后看了一眼那个半死不活的红毛鬼，眼中满是厌恶。
“给他点吃的，别撑死了。留着他，指路。要是敢耍花样，直接扔炉子里当煤烧！告诉他，带我们找到那些岛，就饶他一条狗命！”
六个月。
整整六个月的地狱航行。
有人死于坏血病，牙齿脱落，浑身流血，最后被裹着白布滑入深海，成为鱼虾的食物；有人因为精神崩溃，在深夜里大喊大叫，跳进了漆黑的波涛；还有一艘运输舰因为锅炉爆炸，连人带船永远地沉没在了大洋深处。
但是，当那条熟悉的绿色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当“镇远城”那高耸的棱堡映入眼帘时，所有的苦难都化为了狂喜的泪水。
“到了……娘嘞，真的到了！”
孔有德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他趴在栏杆上，贪婪地看着那片大陆，就像是看着自己久别重逢的亲娘。
“兄弟们！看啊！那就是金山！那就是咱们的地盘！咱们活着过来了！”
码头上，“镇远城”的留守守备，那是郑芝龙留下的一个千户，早早地带着人，敲着那些已经有些破旧的锣鼓，迎接这些来自故乡的亲人。
当毛文龙的双脚踩在那片坚实的土地上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晃。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种脚踏实地的虚幻感，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带着松脂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比海上的腥味好闻了一万倍。
“大帅！这地儿真肥啊！”
耿仲明抓起一把黑土，用手一攥，竟然还能攥出水分来，那土壤肥沃得像是流油。“这种土，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比起东江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咱们以后就算是不抢，光种地也能吃饱了！”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连绵起伏的森林，那是无尽的木材；看着那条流淌的大河，那是无尽的水源；看着远处山峦上闪烁的微光，那是金矿的诱惑。
这里，将是大明新的起点。
“传令！”
毛文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这片土地新主人的威严。
“全军下船！安营扎寨！”
“第一师，负责警戒！把咱们的炮都拉上来，架在那几个高地上！谁敢靠近，不用请示，直接轰他娘的！先把规矩立起来！”
“工匠营，立刻开工！伐木！烧砖！咱们不仅要修营房，还要修城墙！不管这地方有多好，没有城墙，老子睡不着觉！城墙要修得比在辽东还高，还厚！”
“还有……”毛文龙转过身，看着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面带惊恐和茫然、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妇女儿童。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把最好的帐篷，最干的木柴，先紧着她们用。告诉伙房，今晚杀马！把带来的肉罐头都开了！给大家伙儿吃顿好的！这第一顿饭，得要有肉，有油水！告诉大家，这就是家了！咱们……不走了！死也要死在这儿！”
随着夜幕降临，无数堆篝火在“镇远城”外的平原上点燃。
烤肉的香气，混杂着米饭的香味，飘散在异国他乡的夜空中。
这是大明在这个新世界点燃的第一把文明之火。它将越烧越旺，直到照亮整个新大陆。
而毛文龙，正如他向皇帝承诺的那样，像一根生满了铁锈却无比坚硬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大陆的咽喉上。
半个月后。
“镇远城”的扩建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蒸汽锯木机的尖啸声惊飞了森林里的飞鸟。
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拔地而起。街道被规划得井井有条，甚至还预留了排水沟，俨然一副大明县城的模样。
毛文龙坐在临时的总督府里——其实就是一座稍微大一点的原木房子。
他正听着张彪汇报周边的勘探情况。
“大帅，咱们周边的这几个土著部落，还算老实。上次郑帅留下的规矩，交易公道，不欺负人，用咱们的这玻璃珠子和铁锅换他们的皮毛和金沙，他们现在挺愿意跟咱们换东西的。”张彪指着一张新绘制的粗略地图说道，“但是，昨天探哨回报，在咱们南边三百里的地方，发现了一群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毛文龙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怎么个不一样法？长几个脑袋？”
“不是长相。”张彪脸色古怪，“是他们的装备。他们有马，有铁器，甚至还有几杆火绳枪。虽然很破旧，像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但确实是火器。而且他们的穿着，有点像红毛番，但又不像。”
“西班牙人？”
“应该是西班牙人在那边的殖民据点，或者是他们扶植的‘伪军’，也就是那些归顺了他们的土著。”张彪分析道，“陛下说过，西班牙人在南边（墨西哥）势力很大，经营了上百年。咱们这里虽然算是无主之地，但他们肯定也盯着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们估计是把咱们当成来抢食的了。”
“盯着？”毛文龙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斗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磕，磕出了一堆火星子，“那就让他们盯着！老子正愁没借口练练兵呢！在海上漂了半年，骨头都酥了，正想找人松松骨！”
“传孔有德！”
片刻后，孔有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刚烤熟的野鸡腿，满嘴是油。
“大帅，您找俺？是不是又要开饭了？”
“别吃了！就知道吃！”毛文龙瞪了他一眼，“带上你的一千骑兵，去南边溜溜。带上枪，要是碰上了拿火器的生面孔，别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孔有德眼睛亮了，那是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的眼神。
“告诉他们，这块地，现在姓朱了。”毛文龙眼中寒光一闪，那是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敢越界一步，杀无赦！把他们的脑袋给老子砍下来，挂在咱们的界碑上，当灯笼！”
“得令！”孔有德扔掉鸡腿，兴奋地搓了搓手，“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这就去教教那些红毛鬼做人！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块地上的爷！”
望着孔有德那如同黑熊般离去的背影，毛文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面高高飘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的日月龙旗。
“陛下，您就瞧好吧。这新大陆，老臣给您看住了。谁想伸手，老臣就剁了他的爪子！这大明的日不落，就从这儿开始！”
而在遥远的南方，一支西班牙的一百人巡逻队，正毫无察觉地向着北方挺进，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哼着小曲，试图搞清楚北方那巨大的烟柱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些野蛮人又如果不小心放火烧山了。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即将面对的，不再是拿着石斧、只会哇哇乱叫的印第安人，而是一群从地狱归来、装备了十九世纪先进火器、并且有着极其丰富杀人经验的东方恶狼。
两个文明的第一次陆上碰撞，即将在这片古老而荒凉的大陆上，迸发出血色的火花。而这一战，将彻底改变新大陆的历史走向，宣告一个新主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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