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为了新世界
长江江面上，一支挂着明黄龙旗的快速轮船编队劈波斩浪，黑烟如柱，汽笛声惊起两岸的鸥鹭。
对于生活在长江两岸的大明百姓来说，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顶多是船头那几個金发碧眼、像猴子一样趴在栏杆上的“泰西蛮夷”能引得他们多看两眼。
但对于船上的欧洲使团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航行，更像是一场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审判之旅。
几个月前，他们从这一片水域出发，满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傲慢，想要去北京看看那位传说中的东方皇帝到底有什么底牌。
那时候，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还在盘算着他的无敌舰队如何封锁马六甲；英国护国公克伦威尔还在计算着火绳枪的射速对比；年幼的路易十四还在憧憬着法兰西的荣光。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们在天津卫见识了钢铁洪流般的重工业基地；在渤海湾亲眼目睹了“郑和号”战列舰那令人绝望的200毫米主炮齐射——那两发炸起几十米水柱的炮弹，不仅击碎了海面，也击碎了欧洲人这三百年来建立的所有自信。
所有的骄傲，都在那巨大的炮声中灰飞烟灭。此刻，他们只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土包子。
“母后……”
路易十四趴在带有玻璃窗的恒温船舱内，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向远处逐渐清晰的金陵城廓。
他的声音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清脆自信，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您还记得我们刚到南京时的那个传闻吗？”
安妮太后正紧紧握着一把象牙折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当然记得。
几个月前，当他们的船队第一次停靠在南京下关码头时，整个南京城都在讨论紫金山脚下的那片“禁地”。
那时候，那里被高达三丈的帆布围墙遮得严严实实，绵延数里。哪怕是深夜，那围墙内也会传出雷鸣般的轰响，巨大的烟囱里日夜喷吐着烟雾，将紫金山的一角染得光怪陆离。
那时候，西班牙公使信誓旦旦地猜测，那是大明皇帝在修建一座奢华至极的陵寝，就像埃及的法老一样。
梵蒂冈的随行教士则惊恐地画着十字，说那是某种东方巫术的祭坛，里面在进行着亵渎上帝的活祭。
而年幼的路易十四，曾天真地以为，那里关押着大明传说中的巨龙，那些烟雾就是巨龙的呼吸。
“我记得，路易。”安妮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也许……也许那是他们关押战俘的地方。”
“陛下带我们来这里，是要处决我们吗？”菲利普四世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几个月来，这位西班牙国王瘦了一大圈。大明展示的力量让他明白，西班牙引以为傲的所谓“日不落”，在这个东方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拿着木剑的孩童在挑战全副武装的巨人。如果大明皇帝想要杀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如果要杀我们，在天津卫就把我们扔进炼钢炉了，何必拖到现在？”克伦威尔依然保持着军人的冷静，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同样写满了深深的忌惮，“不论那是什么，都将是这位大明皇帝给我们的最后一道考题。”
轮船靠岸了。
这一次，没有繁琐的礼炮，也没有喧闹的欢迎人群。
码头上停着一排黑色的、造型奇异的车辆。
那是“金陵二号”贵宾礼宾车。它们不再使用畜力，而是有着即使在欧洲也闻所未闻的橡胶轮胎，由前方一种冒着白烟的蒸汽牵引车拉动。
车队在沉默中启动，行驶在大明工部刚刚铺设完成的沥青御道上。
这种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没有欧洲石板路的颠簸，也没有土路的泥泞。黑色的路面像是一条黑色的绸缎，一直延伸向紫金山的深处。
随着车队逐渐靠近紫金山，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
前方，一座巨大的白色拱门横跨在道路之上。拱门上没有复杂的雕花，只有简洁有力的线条，以及一行让欧洲人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威严的汉字——【大明皇家禁苑】。
车队停下了。
这里没有刑场，没有行刑队，也没有传说中的巨龙。
只有两排身穿笔挺礼服、手持上了刺刀的新式步枪的皇家近卫军，他们像雕塑一样肃立在道路两旁，眼神冷漠而骄傲。
在台阶的最高处，那个掌控着这片东方大陆、如今更是让整个西方世界瑟瑟发抖的男人——崇祯皇帝朱由检，正负手而立。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繁琐的冕服，而是身穿一件明黄色的修身常服。这是大明尚衣监结合了传统汉服与工业时代需求改良的新式皇室便装，袖口收紧，便于行动，腰间束着宽带，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充满了一种现代统治者的干练。
在他身后，站着两位大明帝国的“科技祭司”——工部尚书宋应星，和户部尚书李守中。
“诸位，欢迎回来。”
朱由检看着这些面色苍白的西方君主，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微笑。那表情，就像是邀请邻居来参加下午茶的庄园主，而不是刚刚用巨舰大炮羞辱了对方的征服者。
欧洲君主们有些迟疑地走下车，按照大明的礼节，笨拙地行礼。
“几个月前，朕听说你们对紫金山这块地方很好奇？”朱由检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走下台阶，“朕的锦衣卫报告说，你们中间有人猜朕在这里炼制长生不老药？还有人说这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菲利普四世和马扎然红衣主教尴尬地低下了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也难怪你们会猜错。毕竟，在你们的认知里，唯有神明或魔鬼才能制造出那些声响。”朱由检走到众人面前，微微侧身，指向身后那依然被巨大幕布遮盖的山峦一角。
“今天，朕带你们来，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题。”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骤然变得豪迈：
“朕不需要炼丹，也不需要求神。朕在这里，炼制的是大明的脊梁。”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工部工匠启动了蒸汽绞盘。
“起——！”
粗大的钢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块高达五十米、宽达数百米的巨大红色天鹅绒幕布，在蒸汽动力的拉扯下，开始缓缓滑落。
轰——
并没有火药的爆炸声，但在在场所有欧洲人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一声开天辟地的惊雷。
原本笼罩在紫金山脚下的晨雾，似乎也被这股气势冲散。
上午的阳光穿透薄云，不再有任何遮挡，直直地射向前方那座终于显露出真容的庞然大物。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石头堆砌的城堡，那不是木头搭建的宫殿，那更不是欧洲人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形式。
那是一座山。
一座完全由钢铁骨架支撑、通体覆盖着晶莹剔透玻璃的人造山峦——大明皇家万国博览馆，又名“水晶宫”。
它全长六百米，高五十米，使用了四千吨精炼铸铁作为骨架，那是大明钢铁工业力量的骨骼；它镶嵌了三十万块在大明皇家玻璃厂刚刚下线的平板玻璃，那是大明化学工业的皮肤。
在阳光的折射下，这座巨大的建筑闪烁着钻石般璀璨的光芒，千万道光束交织在一起，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仿佛有一轮太阳坠落在了紫金山脚下。
“上帝啊……”
法国首相、红衣主教马扎然，这位在欧洲政坛呼风唤雨的权谋家，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走进大教堂的农夫。他手中的《圣经》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迷茫。
在17世纪的欧洲，玻璃是昂贵的奢侈品。只有最宏伟的教堂，才配在花窗上镶嵌那一小块一小块带有杂质的彩色玻璃，还需要用铅条小心翼翼地包裹。拥有一面清晰的玻璃镜子，那是皇室的殊荣。
而在这里……
大明皇帝竟然用玻璃造了一座宫殿？！
这不仅仅是炫富。如果是金银搭建的宫殿，他们会嫉妒，会贪婪。
但面对这座玻璃宫殿，他们感到的只有恐惧。
这是对工业产能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炫耀。
这意味着大明生产玻璃就像欧洲人生产泥巴一样容易；意味着大明冶炼的钢铁可以像搭积木一样构筑苍穹。
“这就是那个禁地？”路易十四喃喃自语，他仰着头，那顶镶满宝石的王冠此刻在水晶宫的光辉下显得黯淡无光。
“这比凡尔赛宫……不，这比我想象中的天堂，还要透明。”
朱由检很满意这些“乡巴佬”的反应。他率先迈步，走向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
“进来吧。别担心，这里没有巨龙，只有大明的汗水。”
当使团成员们战战兢兢地走进这座宏伟的玻璃建筑时，第一感觉并不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温度。
正值夏末秋初的南京，室外依旧燥热难耐，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但一踏入這水晶宫，一股清凉的微风便扑面而来。
“这是……”安妮太后惊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魔法？”
“不，是设计。”宋应星作为今天的向导，自豪地指了指脚下精美的镂空铜格栅，“这是大明工部设计的地下水循环降温系统。利用紫金山的深层地下凉水，通过管道循环带走热量，再配合顶部的通风百叶窗，形成自然的空气对流。”
没有神迹，只有物理。
这种解释比魔法更让他们感到挫败。
众人抬起头，巨大的玻璃穹顶让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整个大厅明亮得不需要一根蜡烛，通透、洁净、宏大。
而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展厅里，分门别类地展示着大明这十几年来“开挂”般的工业成就。
在这里，欧洲人看到了他们这辈子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画面。
这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黑色的钢铁和机油的味道。
在展区的中央，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天工四号”大型船用蒸汽机实物正在缓缓运转。
当然，为了展示，它并没有接通高压蒸汽，而是由电机低速带动。
那巨大的飞轮每一次旋转，连杆每一次活塞运动，都发出一种沉闷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撞击声。
“哐——！哐——！”
这种声音在空旷的水晶宫内回荡，比任何管风琴的乐章都要震撼人心。
“诸位昨天看到的‘郑和号’战列舰，它的心脏，就是这个。”一名大明皇家工程师拍了拍那冰冷的铸铁气缸，就像拍着自己的老伙计。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只要喂给它煤炭和水，它就能爆发出几千匹战马的力量，拖动那座海上钢铁浮城去往世界的任何角落。”
克伦威尔死死地盯着那根粗壮的传动轴。作为军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英国引以为傲的海军，还要靠风，靠帆，靠上帝的心情。而大明，已经把海神踩在了脚下。
紧接着是化工展区。
这里没有复杂的机械，只有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和袋子。
安妮太后捂住了鼻子，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氨水味。
“这是什么？毒药吗？”她问。
“不，太后陛下。这是生命的源泉。”朱由检隨手拿起一罐雪白的晶体，“这是合成氨化肥。还有那边，透明的是工业硫酸。”
“或许你们看不上这些有味道的东西。”朱由检将化肥罐子放回展台，发出“咚”的一声，“但在大明，洒下这些粉末，土地的产出就能翻倍。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翻……翻倍？”路易十四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法兰西现在正在闹饥荒，巴黎的市民因为没有面包吃而暴动，这才是他最大的心病。
“有了它，法兰西就不需要因为饥荒而流血。”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大明有足够的产量供应全世界。但前提是……你们得用大明需要的矿产、橡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换。”
这是魔鬼的交易。用粮食，换取欧洲的资源。
而在展厅的尽头，铺设着一段长约百米的铁轨。一台漆黑铮亮的蒸汽机车头——“龙号”样车，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它那巨大的红色动轮，粗狂的排气管，虽然静止不动，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暴力美学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挪不开眼。
“这是什么？一种攻城车吗？”一位西班牙将军问道。
“这是‘火车’。”宋应星解释道，“它能在陆地上拖拽几十万斤的货物，日行千里。”
“从北京到南京，以前骑快马要走十天，坐船要一个月。”朱由检淡淡地说，“等这条铁路修通，只需要两天。”
“这不可能！”菲利普四世失声叫道，“没有什么能比马跑得快！”
“陛下，那是旧时代的常识。”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这就是大明对时间和空间的掌控。我们的军队，可以在三天内出现在帝国的任何边境。我们的货物，可以通达四海。”
菲利普四世感到一阵晕眩。他扶住身边的立柱，才没有倒下。
他原本以为大明只是船坚炮利，如果西班牙拼尽全力，造更好的船，或许还能追上。
但现在，站在这座水晶宫里，看着这一项项如同神迹般的工业产品，他终于明白了：那艘郑和级战列舰，只是这座巨大工业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要造出那样的船，需要这水晶宫里展示的所有行当的配合：需要深层采矿、需要高温冶金、需要精密化工、需要大型机械加工、需要精确到毫厘的测量……
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体系。
“我们……真的是土包子。”
向来高傲、以清教徒式的坚韧著称的英国护国公克伦威尔，此刻脱下了他的手套，用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了一块平整得不可思议的钢板。
那是大明刚刚轧制出来的船用装甲钢。
冰冷，坚硬，光滑。
就像大明帝国给他们的感觉一样，无懈可击，冷酷无情。
参观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原本兴奋、震撼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因为震撼太多，多到让人的神经都已经迟钝了。
但朱由检显然觉得还不够。
“诸位，参观的最后，朕为你们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众人被带到了博览馆的中央大厅——“未来之塔”。
这里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机械，只有一根矗立在中央的奇怪黑色金属塔，大约有十米高，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玻璃球体，内部有着复杂的灯丝结构。塔座周围拉着一圈黄色警示线，上面画着红色的闪电标志。
“这是什么？处刑柱吗？”安妮太后本能地感到不安，那个闪电标志让她想起了大自然的狂怒。
“不，太后。这是捕捉雷电的笼子。”
朱由检独自一人走上高台。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已经落山，水晶宫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原本通透的玻璃建筑，此刻变得有些幽暗深邃。
随行的大明侍卫并没有掌灯。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令人压抑的昏暗中，只有远处南京城的点点灯火在闪烁。
“诸位君主。”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厅穹顶的聚拢下，产生了混响效果，显得格外威严而神圣。
“你们曾问，大明为何能拥有如此力量？是大明人比你们聪明吗？是上帝更眷顾东方吗？”
“不。”
“是因为大明比你们更早地学会了敬畏‘格物’，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科学。”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欧洲面孔。
“几个月前，你们猜测紫金山里有神迹，有巨龙，有巫术。”
“现在，天黑了。旧世界的烛火，已经照不亮你们的前路了。”
朱由检将手，放在了高台控制桌上一个巨大的红铜电闸上。
“那么，朕就给你们看一眼，什么是真正的神迹。”
他拿起桌上的送话器，对着另一头沉声下令：
“通知紫金山水电站，启动‘天雷一号’机组。全功率输出。”
紫金山后，早已蓄势待发的水电站（试验型）闸门轰然大开。湍急的水流沿着压力管道咆哮而下，狠狠地冲击在巨大的水轮机叶片上。带动着转子在定子线圈的磁场中疯狂切割。
看不见的巨大能量，顺着粗大的铜缆，跨越山林，涌向水晶宫。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下了电闸！
滋——啪！
并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电流接通的脆响。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悬挂在水晶宫穹顶中央，那一盏巨大的、由数千个特制碳丝灯泡组成的球形吊灯——“大明之眼”，骤然亮起！
光。
纯净、稳定、刺穿一切黑暗的强光！
它比刚才落下的夕阳还要耀眼，比正午的烈日还要纯粹。就在那一刹那，这座原本已经沉入暮色的玻璃宫殿，瞬间被从内部点燃！
光芒爆发，没有任何过渡。
强光穿透了水晶宫的玻璃墙壁，向四面八方射出。
从远处的南京城看去，紫金山脚下仿佛升起了一轮人造的满月。不，那是比满月更亮的一颗星辰，将方圆数里的山林映照得如同白昼！
“啊！！！”
这一次，不仅是女眷发出了尖叫，就连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也吓得捂住了眼睛。
那种光太强烈了，超出了他们对“人造光源”的认知极限。在他们的概念里，最亮的光也就是数百根蜡烛聚集在一起，但也伴随着黑烟和摇曳。
而这，是恒定的光。
有人本能地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嘴里疯狂地念叨着忏悔的祷词，以为是上帝降下了最后的审判。
马扎然红衣主教瘫软在地，他看着那团不可直视的光芒，泪流满面：“神啊……这是您的光辉吗？为什么……为什么要降临在东方？”
“都不是！”
朱由检站在那团光芒的正下方。强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如神祗般巍峨。
他大声喝道，声音压住了众人的惊呼与哭喊。
“这不是魔法！这不是神迹！”
“这是电！是能够驱动黑夜变为白昼的力量！是人类用智慧从自然界夺取的权柄！”
朱由检从高台上缓缓走下，每一步都踏在光影交错的边缘。
“有了它，大明的工厂即便在深夜也能如常运转，生产出你们无法想象的商品；有了它，大明的信息可以在瞬息间传遍万里。”
他走到惊魂未定的路易十四面前，看着这个未来的太阳王。
此刻的路易十四，正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那盏灯，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被这一幕烧毁理智的狂热。
“小路易，你看清了吗？”朱由检轻声问道。
“看清了……”路易十四喃喃自语，“这才是太阳……这才是真正的太阳王。”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这群已经被彻底击碎了世界观的欧洲统治者，面对着那通火通明的展厅，缓缓说道：
“你们还在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争斗，为香料和黑奴而流血。而大明，已经开始征服雷电和黑夜。”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百年，而是一个时代。”
“诸位，欢迎来到新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大明就是光。而违逆大明者，终将被黑暗吞噬。”
夜幕彻底降临，但紫金山没有入睡。
那盏名为“大明之眼”的巨型电灯已经熄灭，毕竟全功率开启太过耗能且刺眼，取而代之的是沿着水晶宫骨架亮起的数千盏小型煤气灯和低功率白炽灯。整座玻璃宫殿像是一块剔透发光的巨大宝石，悬浮在金陵城的上空。
而在宝石的最顶端，一场足以决定未来两百年世界格局的晚宴正在进行。
这里是水晶宫顶层的圆形旋转餐厅。地板下隐藏着巨大的齿轮组，让整个餐厅缓慢地做着360度旋转。
对于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欧洲君主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恐怖的体验。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空中的神——或者囚徒。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南京不夜城。
为了今晚，朱由检下令点亮了南京主干道上所有的煤气路灯。两条由光点汇聚成的巨龙沿着秦淮河蜿蜒，无数画舫在河中游曳，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这太不真实了……”
安妮太后看着窗外的景色，手中的银叉微微颤抖，敲击在精美的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桌上摆满了大明最顶级的美味：冰镇的南海荔枝（通过快速冷链运输）、没有一丝腥味的红烧牛肉、洁白如雪的精制绵白糖甜点，以及那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色泽如同红宝石般的葡萄美酒。
但没人有胃口。
就连这餐厅里的空气，都让欧洲人感到窒息。周围穿着燕尾服的大明侍者彬彬有礼，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但这种优雅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就像人类看着一群穿着衣服的猴子在进食。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他换了一身宽松的苏绣便服，手里摇晃着红酒杯，神情惬意。
“诸位，菜不合胃口吗？”
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这牛肉来自辽东牧场，是用最好的紫花苜蓿喂养的。在欧洲，哪怕是皇室也难得吃到如此鲜嫩的肉吧？毕竟朕听说，你们到了冬天因为缺乏饲料，往往要杀掉大部分牲畜，只能吃腌肉。”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在欧洲，他们还在为过冬的食物发愁，还在为黑死病和坏血病恐惧。而在这里，大明人已经开始研究牛肉的口感纹理了。
“陛下……”菲利普四世放下了刀叉，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惨白，“我们……我们想知道，大明展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炫耀吗？还是为了羞辱？”
朱由检笑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死的威压。
“羞辱？不，菲利普。如果朕想羞辱你们，大可以让你们像战俘一样跪在午门外献俘，而不是请你们在这里吃牛肉。”
朱由检指了指窗外那璀璨的夜景。
“朕是在给你们机会。一个融入新世界的入场券。”
“旧世界正在崩塌。无论你们愿不愿意，大明的车轮都已经启动了。挡在前面的，会被碾成粉末；而跟在后面的……”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或许能捡到一些从车上掉下来的残羹冷炙，足够让你们在欧洲称王称霸了。”
空气凝固了。
所有的君主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做大明的狗，或者死。
随着朱由检的手势，大明首辅、兼具儒家风度与冷酷实干精神的杨嗣昌站了起来。
身后的侍从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分发给各国君主和使节。
这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明国徽，以及一行刺眼的标题——《大明帝国对外技术贸易及援助许可名录（草案）》。
“诸位，”杨嗣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心底发寒的微笑，“大明乃礼仪之邦，不忍见泰西诸国仍处于蒙昧与贫困之中。陛下仁慈，特许开放部分‘格物’技术与工业产品，供诸位采购。”
“我们将其分为三级。”
杨嗣昌竖起三根手指，像是一个正在宣判刑期的法官。
“第三级：民用普及类。”
“包括：水泥生产技术（大明淘汰的第一代立窑工艺）、平板玻璃制造工艺（需购买大明专利设备）、纺织机（大明淘汰的珍妮机变种）、以及精制白糖、纸张、火柴等轻工业产品。”
听到这里，克伦威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水泥！他在参观时见过那东西，能让城墙坚不可摧，修路如履平地。还有纺织机……如果英国能得到这些，纺织业将迎来革命。
“这些，诸位可以随意购买，只要付得起白银。”杨嗣昌补充道，“当然，核心部件如轴承，必须通过大明进口。”
“第二级：特许租赁类。”
杨嗣昌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大厅里的气氛随之压抑。
“包括：高压蒸汽机、蒸汽矿机、甚至……某些前装线膛火炮的铸造模具。”
“蒸汽机！”菲利普四世呼吸急促起来。有了那个，矿山的产出能翻十倍，战舰就能逆风航行！
“但是，”杨嗣昌的话锋一转，“这些设备，只租不卖。且所有的维护、修理，必须由大明派遣的‘技术顾问团’负责。任何擅自拆解、逆向研究的行为，都将触发设备内的自毁装置，并被大明视为宣战行为。”
所谓的“自毁”，其实是在关键部位安装了极不稳定的酸液瓶或火药，一旦强行暴力拆解就会损毁。而“技术顾问团”，无疑就是安插在各国内部的高级间谍。
“这是把我们的脖子套在绳索里！”路易十四的教父马扎然红衣主教低声怒骂。如果蒸汽机坏了，大明不修，整个国家的工业就会停摆。
“第一级：天机禁忌类。”
杨嗣昌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神圣。
“电力、内燃机、无线电、精密机床、特种合金钢、以及……一切与‘格物’本质相关的理论书籍。”
他指了指头顶那熄灭的巨型电灯。
“这些是天机。凡窃取、走私、私自研究者，虽远必诛。”
“大明不会出售，不会租赁，甚至不希望在你们的领土上看到关于这些东西的只言片语。这是神的领域，凡人止步。”
文件翻到最后，是一张长长的价格表。
那上面的数字，让最富有的西班牙国王都感到绝望。一台二代蒸汽机的年租金，几乎相当于西班牙王室半年的税收。
“这……这太贵了！”一名荷兰使节颤抖着说，“我们没有这么多白银！全欧洲加起来也没有！”
“我们知道。”
杨嗣昌笑得像个慈祥的吸血鬼，他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大明白银帝国银行贷款协议》。
“没钱没关系，大明可以借给你们。但是，抵押物不仅仅是黄金。”
他的目光落在了世界地图上。
“我们要美洲的硝石矿开采权、要南非的港口租借权、要澳洲的独家移民权……哦，对了，以后你们各国之间的贸易结算，如果白银不足，可以用‘明元’（大明发行的新纸币）结算。”
“汇率，由大明户部根据大明皇家银行的储备金每日发布。”
这是一场完美的闭环。
欧洲人借大明的钱，买大明的淘汰设备，生产初级原材料卖给大明，赚来的这一丁点微薄利润，还要连本带利还给大明银行。
他们将永远在温饱线上挣扎，永远为大明打工，永远不可能积累起能够挑战大明的资本。
“这是奴役！”克伦威尔猛地一拍桌子，“这是比战争更卑劣的奴役！”
面对克伦威尔的怒火，朱由检依然云淡风轻。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位未来的英国独裁者。
“护国公阁下，注意你的言辞。”
朱由检轻轻摇晃着酒杯，红酒在杯壁挂出鲜红的痕迹。
“奴役？不，这叫‘国际分工’。大明负责思考和创造，你们负责挖掘和种植。这很公平，不是吗？毕竟，上帝给了你们强壮的身体，却把智慧留在了东方。”
“如果我们拒绝呢？”克伦威尔咬着牙，他的自尊心在滴血。
“拒绝？”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一刻，窗外的烟花恰好停歇，整个餐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如果不买，”朱由检指了指窗外那些通明的路灯，“看看外面，那是电，是光，是未来。”
“然后再想想你们伦敦阴暗潮湿的街道，想想你们那些还在靠风车和水排转动的作坊。”
“如果你们拒绝，没关系。大明不会强迫。”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恶魔的低语：“但是，或许你的邻居，比如法兰西，或者西班牙，他们会买。想象一下吧，当他们的工厂用水泥盖起高楼，用蒸汽机日夜不休地织布、锻铁，而你们还在用手工敲打……”
“当大明的铁甲舰开到泰晤士河口进行‘友好访问’时，希望你们的长弓手还能拉得开弓，希望你们引以为傲的橡木战舰能挡得住200毫米的高爆榴弹。”
这就是囚徒困境。
如果大家都不买，或许还能维持现状。但只要有一个国家买了，其他人为了不被淘汰，就必须跟进。而一旦跟进，就掉进了大明的债务陷阱。
“或者，”朱由检冷冷地补充道，“你们就在这个黑暗的旧世界里，慢慢腐烂吧。大明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五十年后，你们就会变成一群只配在博物馆里展览的原始部落。”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屠杀。
大明不用开炮，仅仅是用那座闪闪发光的水晶宫，仅仅是用那份清单，就摧毁了欧洲人的脊梁。
菲利普四世的手在颤抖。他想到了西班牙每况愈下的财政，想到了无敌舰队的覆灭。如果不签，西班牙明天就会变成二流国家。如果签了，虽然成了殖民地，但至少……还是个富裕的殖民地，而且能用大明的武器去欺负一下没签的国家。
“我……我签。”
菲利普四世拿起了羽毛笔，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出卖了哈布斯堡家族所有的荣光。他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西班牙的卖身契。
“西班牙愿意……出让波托西银山的四十年开采权，换取……换取三台蒸汽机和全套水泥技术。”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马扎然红衣主教也拿起了笔。法兰西需要化肥，需要粮食，否则王室会被饥民推翻。
一个接一个，欧洲的君主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屈辱与无奈中时，宴席的一角，突然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年仅七岁的路易十四站了起来。
这个原本历史上最辉煌的“太阳王”，此刻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也没有大人们那种算计后的颓废。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然后抬起手，指着头顶那盏虽然熄灭、但余温尚存的巨大电灯。
“我要学。”
路易十四的声音稚嫩而尖锐，在大厅里回荡。
安妮太后吓坏了，连忙拉扯他的衣袖：“路易！坐下！你在胡说什么！”
路易十四甩开了母亲的手。他向前走了两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倔强让他此刻竟然敢直视大明皇帝的双眼。
“那些机器，那些叫做‘电’的光……既然是人造出来的，我就能学！”
小路易大声喊道：“大皇帝陛下！我要把这个带回法兰西！我不买你的机器，我要学造机器的方法！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把凡尔赛宫抵押给你！”
大人们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克伦威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便是黯然——孩子，你太天真了。他们怎么可能教你？
朱由检看着这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就是历史上的太阳王吗？果然有种。在所有人都想着如何苟延残喘的时候，只有他想到了要去掌握火种。
但是，很遗憾。
在这个时空里，太阳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大明。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好志气。”
朱由检鼓掌了。
“小路易，朕欣赏你的勇气。你想学格物？想学物理？想学化学？”
“是！”路易十四挺起胸膛。
“好。朕成全你。”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路易十四面前，竟然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你可以留在大明留学。朕会安排大明最好的皇家学院教授做你的老师。他们会教你电磁感应的公式，教你元素周期表的奥秘，教你热力学的定律。”
周围的臣子们，包括宋应星，都惊讶地看着皇帝。
陛下疯了吗？为什么要教这种蛮夷核心技术？
只有杨嗣昌，若是深意地看了一眼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也懂了。
朱由检拍了拍小路易的肩膀，心中那个残忍的计划已经成型：
教你原理，但不教你工艺。
朕会让你知道电灯为什么会亮，是因为电阻和电流。
但朕永远不会告诉你，那根碳丝需要经过怎么样的碳化处理才能耐高温，里面的真空度要达到多少帕斯卡。
朕会让你知道蒸汽机为什么能动。
但朕永远不会教你，怎么冶炼出能承受那种高压的合金钢，怎么加工出不漏气的活塞环。
这将是比无知更痛苦的折磨。
你会明明知道一切真理，却发现自己国家的工业基础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你会看着图纸，不仅造不出神器，反而会炸死自己无数优秀的工匠。
你会陷入一种叫做“眼高手低”的绝望深渊，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影。
这叫“知识诅咒”。
“真的吗？”路易十四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以为自己赢得了未来。
“君无戏言。”
朱由检站起身，重新举起了酒杯。
此时，窗外的烟花再次升腾而起，将整个南京城照得如同白昼。
“现在，举杯吧。”
朱由检转身面向落地窗，背对着众君主，面对着这浩瀚的灯火江山。
“为了新世界。”
“为了……大明永恒的荣光。”
“大明万岁！！”
身后的侍从、官员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动了水晶宫的玻璃穹顶。
欧洲的君主们，在这座原本是为了羞辱他们而建，现在却让他们顶礼膜拜的水晶宫里，在这个充满了光与电、钢铁与暴力的夜晚，终于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
他们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笨拙地模仿着明人的姿势，举起了酒杯。
“大明……万岁。”
那一夜，紫金山上的灯光，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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