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无名之辈
崇祯十九年中秋的月亮，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圆，都要亮。
那是一轮极尽饱满的冰轮，悬挂在江南温润却又略带烟火气的夜空之上，仿佛苍天特意为这大明的中兴盛世擦亮了一只眼睛。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文人墨客们此刻应当是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温一壶绍兴黄酒，就着这月色赋诗一首，感叹一番江山风月。
但今夜，这轮清冷的皓月，在金陵城面前，却显得有些黯然失色，甚至带着几分被冷落的尴尬。
如果你有幸站在高达三十丈的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顶端俯瞰，你会看到一幅令这个时代全世界所有人都感到眩晕、恐惧却又着迷的画面。
这座古老的六朝古都，已经被钢铁和蒸汽改造得面目全非，却又焕发出一种妖异而宏大的生命力。
曾经柔情似水的秦淮河，不再仅仅是脂粉流香的温柔乡。
那是无数路灯组成的光海。
得益于近几年山西、开滦等地煤矿产能的疯狂爆发，以及焦炭炼制技术的成熟，作为副产品的煤气被通过管道输送到了南京的主要干道。
在那一盏盏玻璃罩子里跳动的蓝色火苗，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依然，更有几十盏由紫金山热电厂直供的“电弧灯”，它们发出嘶嘶的电流声，释放出惨白却强烈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这是崇祯复兴的第十九个年头。这是大明工业化狂飙突进的黄金时代。
这也是一个欲望、野心、荣耀与鲜血并存的时代。
此时此刻，南京午门外。
这里原本是朝廷举行献俘礼的地方，如今为了去年的“万国博览会”而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改名为“帝国广场”。
那片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空地上，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汇聚成的声浪甚至盖过了远处下关火车站传来的汽笛声。
广场的中央，不再是传统的木制戏台，而是搭建起了一座充满了工业美学的高台。
那是一座高达五丈的巨大钢铁骨架舞台，通体用铆钉连接，尚未刷漆，露出了金属原本的冷冽色泽。
而在舞台的背景处，悬挂着一幅巨大无匹的帷幕。
那不是画，而是用上万匹各色丝绸拼接而成的巨型世界地图——
那是大明如今的视野，也是大明如今的猎场。
鲜红色的丝绸代表着大明的本土与实控区：从极北那片画着白熊与冻土的西伯利亚，到南洋那片点缀着香料与黄金的翡翠群岛；从东边跨越万里波涛的日出之地美洲，到西边扼守地中海咽喉的直布罗陀租界。
在这幅地图下，站着蝼蚁般的人群。
“借过借过！没长眼睛啊！这可是赵大官人的车！”
一阵粗暴的吆喝声在拥挤的人群外围响起。
一辆装饰着黄铜雕花、由两匹高头大洋马拉着的黑色四轮马车，正试图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赶车的马夫满脸横肉，扬着手里的鞭子，却也不敢真抽下去，只能虚张声势地骂着。
“赵大官人？哪个赵大官人？”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的汉子也被挤出了火气，他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并不买账：“现在南京城扔一块砖头能砸死三个官人，你是哪根葱？没看见这还在戒严吗？就算是顺天府尹来了也得下车走路！”
“嘿！你这穷棒子……”马夫刚要发作，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里面露出一张胖乎乎、戴着茶色水晶墨镜的脸。
那人手上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珠子，看了看外面水泄不通的人群，叹了口气：“罢了，老三，别惹事。今儿个是大日子，咱们是来看热闹的，别成了热闹。把车停这儿，走过去。”
车夫恨恨地收起鞭子，却是让周围的人看了一场笑话。
在今晚的帝国广场，阶级似乎被这种狂热的气氛暂时抹平了。
人群中，各种口音混杂，宛如一锅煮沸的杂烩粥。
你可以听到操着一口软糯吴侬软语的江南富商，他们大多穿着绫罗绸缎，手里盘着从南洲（澳洲）运来的极品手串，嘴里谈论的是最新的股票行情和生丝价格；
你也能看到满脸风霜、操着山东响马口音的彪形大汉，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裘，腰里鼓鼓囊囊的，行走间甚至能听到银元碰撞的脆响——那是来自北海（西伯利亚）的皮毛贩子和淘金客，他们是用命换钱的一群人；
更有甚者，还有肤色各异、穿着奇装异服的归化民。
在那边，几个裹着头巾的印度莫卧儿商人正对着那幅世界地图指指点点；
而在另一边，几个金发碧眼、却穿着大明圆领衫的欧洲传教士正在用生硬的南京官话赞叹着帝国的伟大。
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无论他们身价几何，今晚，他们都只是观众。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钢铁高台之下的一片特殊区域——候场区。
那里，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那是大明帝国的利刃，是这个庞然大物向外扩张的触角。
他们是那些站在舞台候场区，神色各异、有的甚至还带着残疾的“拓荒者”。
候场区内，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商人的市侩，没有百姓的嘈杂，只有一种混杂着烟草味、汗味、消毒水味以及淡淡血腥味的沉默。
数百张椅子整齐排列，坐在上面的人，几乎每一个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而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和格格不入。
周围的人大多穿上了朝廷特赐的崭新武官服，或者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
但他身上，依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棉甲。
那是一种为了适应北方极寒天气特制的加厚棉甲，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隐约露出里面的羊毛衬里。
他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冻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这道疤从左侧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若是换个人，或许会显得狰狞。
但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配合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以及那一双即使在阴影中也亮得逼人的眼睛，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冷硬的杀伐之气。
他叫“朱朗”。
至少，在他的胸牌上，写的是这个名字。
周围那些刚刚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拓荒大佬们，并没有太在意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兵，或者是某个牺牲者的家属来代领抚恤的。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其前排那些被报纸连篇累牍报道过的“大鳄”身上。
“哎，看见没？第一排那个！”
一个坐在朱朗斜前方的胖子兴奋地用手肘顶了顶同伴，压低声音说道：“那是南洲的李二麻子！嘿，这老小子当年在苏州就是个泼皮，谁能想到去了新金山（墨尔本），一铲子下去挖出个大铜矿！现在身家几百万两，连南洲总督大人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
“切，那算什么。”同伴撇撇嘴，指了指另一边一个皮肤黝黑如同铁塔般的壮汉，“看见那个黑大个没？那是从非洲好望角回来的！听说他带着一队雇佣兵，深入蛮荒两千里，给福建郑王爷抓了几百头那种长脖子的麒麟，还有一船的象牙！郑王爷直接赏了他两条海船！”
“还有那个，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是从美洲回来的。听说在那个叫什么‘加州’的地方，好家伙，金子就在河里流，不用挖，弯腰就能捡！手里捧一把沙子，半把都是金粉！”
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们眼中闪烁着的，是对财富赤裸裸的渴望，是对冒险近乎病态的狂热。
在这个时代，大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熔炉。
崇祯皇帝就像一个疯狂的炼金术士，打开了国门，指着四面八方的大海和陆地说：“滚出去！去抢！去占！去挖！只要你不怕死，只要你敢走出去，只要你能活着回来，你就能改变命运！”
这是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粗糙，暴戾，却充满生机。
坐在角落里的朱朗，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服，眼神却没有聚焦在那些所谓的“大鳄”身上。
他的目光穿越了人群，似乎回到了那片白色的死寂之地。
那里没有满地的黄金，只有能把人瞬间冻成冰雕的风；那里没有长脖子的麒麟，只有成群结队、眼冒绿光的饿狼；那里更没有弯腰就能捡的富贵，只有埋在几千米冻土之下，无论怎么呼喊都不会回应的兄弟。
“小兄弟，那是北边的甲？”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朱朗的思绪。
坐在朱朗身旁的一个中年汉子侧过身来。这汉子虽然穿着一身笔挺的礼服，但那股子兵味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烟盒，弹开，递了一根卷烟过来。
“美洲特产的烟叶，劲儿大，如今在南京城里很流行，那些公子哥儿都喜欢抽这个装深沉。”独臂汉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风霜。
朱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烟。
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富家子弟的矫揉造作。
他熟练地将烟在手背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深深地闻了闻那股辛辣、带着泥土芬芳的味道。
“北海。”
朱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那是长期吸入冷空气后的后遗症，“勘探队的。”
“北海啊……”
独臂汉子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以及一丝同为幸存者的怜悯。
“那可是个真真正正的鬼地方。”汉子叹了口气，自己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圈蓝色的烟雾，“我听北边回来的兄弟说过，在那地方，连撒泡尿都得随身带根棍子，一边撒一边敲，不然就冻在牛子上了？”
这是一个很粗俗的笑话，但在军营里，这是最亲切的语言。
朱朗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道伤疤也随之牵动了一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没那么夸张。但是……”朱朗轻声说道，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如果不带棍子，遇到了狼，确实会很麻烦。”
“哈哈，也是。”独臂汉子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我是南洋舰队陆战队的。崇祯十五年，在马尼拉。跟那帮红毛鬼（西班牙人）抢棱堡。拼刺刀的时候丢的。”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丢的不是一条胳膊，而是一个钱袋子。
“那时候觉得疼，觉得冤。后来躺在医疗船上，看着一船的断胳膊断腿，还有那些盖着白布直接往海里扔的兄弟，我就想开了。”
汉子侧过头，看着朱朗那条伸直的腿，又看了看他那根简陋的拐杖。
“你们北海那边，听说全是罗刹鬼？那种长得像熊一样，吃生肉喝烈酒的蛮子？”
“嗯。”朱朗点了点头，眼前闪过那些骑着顿河马，挥舞着恰西克刀，嘴里高喊着“乌拉”冲锋的身影。
“罗刹鬼，很难缠。他们的刀很重，马很快。”
朱朗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狼。最可怕的不是鬼，也不是狼，是风。那种……比刀子还利的风。它不急着杀你，它就是慢慢地吹，吹得你骨头缝里都结冰，吹得你想睡觉，只要你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独臂汉子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虽然没去过极北，但他懂那种感觉。那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绝望。
“不容易啊。”
汉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仿佛形成了一道与其他喧嚣隔绝的屏障。
“小兄弟，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回来，能坐在这儿等着领那块牌牌，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知道吗？为了咱们脚下这大明的盛世，为了外面那些人嘴里的金山银山，多少兄弟，都埋在外头了。”
“南洋的珊瑚礁里，美洲的沙漠里，还有你们那边的冻土里……”
朱朗低着头，手指再次轻轻摩挲着那根拐杖。那木头粗糙的纹理刺痛着他的指尖，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是啊。”他低声呢喃，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些长眠在通古斯卡河畔的英灵说。
“都埋在外头了。”
他们不该被遗忘。
就在这悲凉而沉重的气氛即将蔓延时，突然，广场四周竖立的巨大铜喇叭里，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紧接着，那个全大明人都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虽然尖细，但经过蒸汽动力扩音设备的放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耳膜、直击人心的尖锐与力量。
“吉时已到！”
“恭请圣上！”
这一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去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整齐划一、足以震塌南京城墙的呼喊。那不仅仅是礼节性的山呼，那是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咆哮。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在这排山倒海的声浪中，数十道探照灯的光柱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舞台的入口处。
在那强光的聚焦下，在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欢呼声中，一道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繁复累赘的十二团龙衮服，也没有戴沉重的翼善冠。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疯狂时代、将大明从悬崖边拉回并推向巅峰的男人——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穿一身明黄色的修身戎装。
这套戎装的设计理念明显超前于这个时代，融合了后世军礼服的干练与大明传统的纹饰。
金色的肩章在探照灯下熠熠生辉，腰间挂着那柄象征着最高军事统帅权的指挥刀，脚踏黑色高筒马靴。
他走得很快，步伐极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帝国的脉搏上。
当他走上高台，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整个世界，面对着他的十万臣民时，整个广场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着头，仰望着那个男人。
朱朗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也是这个帝国的神。
朱由检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仅仅是一个动作，十万人鸦雀无声。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烟，还在倔强地向着月亮攀升。
这场属于大明的狂欢，这场属于拓荒者的盛宴，终于拉开了序幕。
表彰大会的流程紧凑而热烈，就像是一台加足了煤炭、正全速运转的蒸汽机。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随着一箱箱赏赐被抬上台，帝国广场上的气氛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向高潮。
这不是枯燥的朝会，这是一场属于开拓者的狂欢，是一场关于勇气、贪婪与荣耀的盛大派对。
朱由检坐在高台的龙椅上，神色看似平静，但每一次挥手，都像是在向这锅沸腾的滚油里泼下一瓢水。他没有吝啬他的赏赐。在这个大航海与大工业并行的时代，吝啬是帝王的大忌。
“南洲行省，‘幸运号’探矿队队长，赵得柱！”
“赏！皇家庄园地契五百亩！内帑银元五万块！特许南洲铜矿开采权十年！”
“美洲行省，德克萨斯大农场主，王大牛！”
“赏！世袭锦衣卫百户！赐‘大明优秀农垦专家’金质奖章！免除农场税赋三年！”
金质奖章在探照灯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皇家庄园那带着朱砂印章的地契像流水一样赏赐下去，甚至是以前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才能获得的爵位，如今也为了表彰那些为帝国输送血液的商业巨子和探险家而慷慨解囊。
台下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赤裸裸的财富刺激，比任何圣贤书都要管用。
“五万银元？我的老天爷，那得买多少亩地啊？”“地？你也太土了！有了这钱，买艘船去南洋倒腾香料，一年就能翻倍！”“明天！明天我就去天津卫买船票！我也要去美洲！我也要去南洲！哪怕是去非洲抓猴子我都认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味道。那个站在台上的南洲矿主，那个在此刻风光无限的美洲农场主，成了十万百姓眼中的神。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阶级跃迁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然而，热闹总是属于大多数人的。
在后台的角落里，那个叫朱朗的年轻人依旧安静地坐着。外面的欢呼声越大，他眼底的那抹寒意就越深。他就像是一块来自北极的万年坚冰，在这金陵城的燥热中，格格不入地散发着冷气。
终于，前面的奖项颁发完毕。那些抱着金元宝、举着地契的获奖者们心满意足地退场。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原本激昂欢快的军乐戛然而止。
一种更为低沉、肃穆，仿佛是大提琴拉出的长调，缓缓在广场上空流淌。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重新走到了麦克风前。
此时的王承恩，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的手，那双伺候了帝王半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手，此刻捏着那份薄薄的名单，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需要扶一下麦克风架子才能站稳。
“下面……”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沉重，但通过那巨大的蒸汽扩音喇叭，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情感，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是本次大会的最后一个板块，也是陛下钦定的——‘特别贡献奖’。”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都在好奇，前面那些又是金山又是银海的，已经够震撼了，这最后的压轴大戏，还能是什么？
王承恩看了一眼名单上那个简单的名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也太清楚为了这个名字，那个年轻人付出了什么。
“下一位获奖者……”
王承恩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
“来自北海行省勘探大队！大明皇家讲武堂实习百户——朱朗！”
“朱朗？”
台下一片茫然。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既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商，也不是威震边疆的大将。
一个实习百户？
那是军衔体系里最低微的一级军官，刚刚从军校毕业的那种愣头青。
然而，接下来的功勋说明，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人们的轻视。
“功勋说明：于崇祯十八年冬，率领‘北极星’勘探队，共计一百零八名队员，深入北极圈腹地！”
“在通古斯卡河流域，遭遇百年一遇的极端暴风雪……”
王承恩顿了顿，声音变得杀气腾腾：
“及三百名罗刹国哥萨克武装匪徒的伏击！”
“朱朗！身先士卒，断后掩护，浴血奋战三个时辰！全歼来犯之敌！斩杀罗刹匪首于冰原之上！”
“并成功护送皇家科学院地质专家突围，探明了代号‘黑水’（石油）的超级战略矿脉资源！”
最后，王承恩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评语：
“此乃……大明未来百年工业之血脉！！！”
轰——！！！
随着王承恩的话音落下，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一次的喧嚣，不是为了财富，而是单纯的震惊。
“石油？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黑水’？据说只要一点点就能烧很久，能让那种新式战舰不用烧煤就能跑得飞起的黑油？”
“那是工业的血啊！陛下说过，谁掌握了石油，谁就掌握了下一个一百年！”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全歼三百哥萨克？！”
“那个叫朱朗的小子带了多少人？”
“刚才王公公说，他们总共才一百零八人！还是勘探队，里面肯定还有文弱的书生和工匠！”
“以少胜多？还是在暴风雪里？还是面对那群吃人的罗刹鬼？”“我的天，这是战神下凡吗？这是当年的戚家军附体了吧？”
在这个尚武的时代，军功永远是最能刺激男人荷尔蒙的东西。
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的军功，这是在极北苦寒之地，为了国家的未来，与恶劣的大自然和凶残的敌人双重搏杀！
无数道目光，带着探究、怀疑、惊讶，还有深深的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了舞台的入口。
灯光再次聚焦。
在万众瞩目之中，那个身影出现了。
没有昂首阔步，没有意气风发。
朱朗慢慢的往台上走去，一步，一顿，一步，一颠。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式棉甲。
这件棉甲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寒酸，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残留的、洗不掉暗褐色斑点——那是血，是敌人的，也有战友的。
“笃、笃、笃。”
靴子在钢铁舞台上行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放大。
这声音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
没有音乐伴奏，只有这单调的、沉闷的敲击声。
但在现场十万人的耳中，这声音却像是一声声沉闷的战鼓，直接敲在了他们的心头。每一下，都似乎在诉说着那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烈。
他走得很慢，这段路对他来说似乎很长。
从候场区到舞台中央，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但在朱朗的脑海里，这段路重叠成了通古斯卡那漫长的、永远走不到头的雪原。
他看到脚下的钢铁舞台变成了白色的冰面，他看到周围欢呼的人群变成了呼啸的寒风和张牙舞爪的狼群。
他有些眩晕。
但他咬着牙，挺直了脊梁。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风雪与硝烟味，走到了这个盛世繁华的中心。
他走到了朱由检面前。
如果是其他的获奖者，哪怕是那些身家百万的大矿主，在见到皇帝陛下的那一刻，也早已激动得痛哭流涕，或者是跪地谢恩，恨不得把头磕破。
但朱朗没有。
他只是沉稳地并拢双腿，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右手迅速抬起，划过眉梢。
一个标准到教科书级别的皇家陆军军礼。
他的眼神直视着面前的帝王和父亲，眼神中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坚毅。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张黑了、瘦了的脸，看着那道贯穿半张脸的冻伤疤痕。
朱由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这是他的儿子啊。
是那个曾经在宫里锦衣玉食、连手破个皮都要哭半天的皇太子。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经过烈火淬炼、又在冰水中浸泡过的精铁。
锋利，却又伤痕累累。
朱由检的眼眶微红，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但他忍住了。他是皇帝，在这个场合，他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礼，而是转过身，从王承恩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枚勋章。
那不是普通的奖章。
那是“帝国金鹰勋章”。
通体由赤金打造，镶嵌着红宝石，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利爪下抓着一柄利剑。
这是大明军人的最高荣誉，非有擎天保驾之功不得授。
朱由检走到朱朗面前，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将这枚沉甸甸的勋章，郑重地别在了儿子那件旧棉甲上。
棉甲很厚，针脚很硬，朱由检费了点力气才穿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父子俩贴得很近。
朱由检闻到了儿子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烟草味。
朱朗则看到了父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受苦了。”朱由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朱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圈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说两句吧。”
别好勋章，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将话筒递给了他，然后退后一步，将舞台留给了这个年轻人。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年轻的“战神”、这个找到了帝国血脉的英雄，会说些什么豪言壮语。
是会感谢皇恩浩荡？还是会讲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亦或是展望大明更辉煌的未来？
朱朗握着话筒。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他的手有些发抖。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地层深处原油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头，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十万张热切的、充满崇拜的脸。
灯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在这一瞬间，他产生的不是荣耀感，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这里是暖的，是亮的，是充满生气的。而他脑子里的那个世界，是冷的，是黑的，是充满死气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以为话筒坏了。
“其实……”
朱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广场，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沙哑。那是长期在风雪中吼叫留下的后遗症。
“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朱朗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鹰勋章”，眼神变得迷离。
“大家觉得我是英雄。觉得我运气好，找到了黑水，打赢了罗刹鬼。”
“你们在欢呼，在羡慕。你们看到了这块金子做的牌牌，看到了五万银元的赏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像是一根刺：
“但是，没人知道……那天如果不刮风雪，我的副手杨睿，就不会死。”
朱朗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战友。“那天风太大了，大到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哥萨克的骑兵从雪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来不及架机枪。”
“杨睿……他才二十岁，是南京国子监的高材生，为了投笔从戎才来的勘探队。他本来不用死的。是为了掩护我，为了把我推倒在雪坑里，他被那个留着大胡子的匪首，一马刀……”
朱朗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声音发颤：
“就一下。脑袋就飞出去了。血喷出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红冰。那一刻，雪是热的，红得刺眼。”
广场上一片死寂。刚才的狂热和喧嚣，仿佛被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吹散了。
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惊恐。
他们想听的是英雄杀敌，不是这种血淋淋的惨剧。
但朱朗没有停。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必须要把心里的话吐出来。
“还有老张。”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们找到了矿脉，要把那台几百斤重的探测仪拉回来。但是冰面塌了，仪器掉进了通古斯卡河的冰窟窿里。”
“那是任务的关键，丢了它，我们就白来了。没人敢下去，那天零下四十度，下去就是死。”
“是机枪手老张。那个山东汉子，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娃娃。他喝了一整瓶烧刀子，拿绳子捆着腰就跳下去了。”
朱朗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滑过那道伤疤：
“半个时辰……他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等我们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紫色的。我想给他搓腿，想给他复温……可是……”
朱朗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一捏……那种声音，咔嚓……就像捏碎了一根冰棍。他的两条腿，就在我手里，碎了……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看着我，笑着说：‘队长，东西捞上来了……’”
台下，无数人捂住了嘴。
有些胆小的女子甚至吓得闭上了眼。那个独臂的老兵，早已泪流满面，用仅剩的手紧紧捂着脸。
“一百零八个兄弟啊……”
朱朗环视着四周，目光凄凉。
“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生龙活虎，每个人都说要给家里挣个爵位回去。”
“回来的，只有六十二个。”
“那四十六个兄弟，连块碑都没有，就埋在几千米深的冻土里，埋在那片永远不化冻的林子里。甚至有的……连尸体都被狼拖走了。”
“以后，哪怕咱们大明的钻井机打下去，在那黑色的油喷出来之前，先喷出来的，可能都是他们的血！”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朱朗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双手颤抖着抓住了胸口那枚金鹰勋章。
“大家看这枚勋章，觉得它金光闪闪，觉得它是荣耀。”
“可我觉得它烫手。它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配。”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只是运气好，大概是因为我姓朱，老天爷没收我。我活下来了。”
“真正的英雄，都留在那片林子里了。这荣耀是他们的，这黑水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我朱朗……不过是个幸存者，是个看着战友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懦夫，是个逃回来的逃兵罢了！”
说完，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指用力，想要把那枚刚刚别上去的勋章扯下来。
“我不配戴它！这是老张的腿！是杨睿的头！我不能戴！！”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在战场的应激反应和巨大的愧疚感冲击下，他忘记了面前是皇帝，忘记了这里是御前，只想把这烫手的东西扔掉。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动容。
那些经历过生死的拓荒者们，看着台上那个崩溃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啊。
不居功，不自傲，不为了金银财宝而沾沾自喜。
在他们心里，兄弟的命，比天大，比皇上的赏赐还大。
台下，那个独臂老兵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台上大喊：“你配！谁说你不配！活下来的就是好样的！！”
“对！你配！”
“英雄！”
人群中爆发出了零星的喊声，紧接着汇聚成一片。
但朱朗听不见。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死死扣着勋章的别针，甚至把棉甲都扯破了。
就在这时。
一只大手，有力地、不容置疑地按住了朱朗那只正在发疯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大，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朱朗愣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父亲那张威严却又充满了痛惜的脸。
朱由检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腕，没有让他把勋章摘下来。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沉声喝道：
“住手！”
这两个字虽然不响，但在朱朗耳中却如惊雷。
朱由检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然后重新将那枚有些歪斜的勋章扶正。
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看着朕。”
朱由检的声音通过话筒，低沉地传遍全场，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你说你不配？你说你是逃兵？”
“放眼整个大明，如果你不配，还有谁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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