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黄金十年和黑暗世纪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入海湾。

清一色的“洪武改型”蒸汽铁甲巡洋舰。

黑色的烟柱在海风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轨迹，如同黑龙在海面上巡游。

这支特遣舰队的旗舰——“驱虏号”，其舰首装饰着狰狞的铜制龙头，龙口中伸出一门200毫米口径的主炮，炮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甲板上，一位年轻的将军负手而立。

他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大明海军大礼服：深蓝色的呢子军装，双排金扣，肩上挂着金色的流苏简章，腰间并没有佩刀，而是挂着一把六发转轮手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那枚闪亮的“皇家讲武堂一级优等生”勋章。

他就是郑森。

大明靖海王、海军大元帅郑芝龙的长子，也是在这个时空中，被崇祯皇帝朱由检亲自教导，并寄予厚望的“郑家麒麟儿”。

“少帅，再有半个时辰就要靠岸了。”副官恭敬地汇报道，“靖西王已经在码头等候。”

郑森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微微点头：“知道了。传令全舰队，挂满旗，鸣放礼炮二十一响，向靖西王致敬。记住，要用最高的规格。”

“是！”

随着命令下达，舰队上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礼炮声。

码头上，毛文龙正坐在一张特制的藤椅上。

这两年的雨林生活，让他老得很快。

他那原本如铁塔般的身躯有些佝偻，那张被海风和硝烟熏黑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但他依然穿着那身有些褪色的绯红色斗牛服，那是当年皇上御赐的，即使在这是热带雨林里，他也舍不得脱下。

“这炮声……听得真他娘的得劲儿！”毛文龙眯着眼，看着海面上那一排排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舰，嘴角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王爷，这可是咱们大明最新的战舰，听说跑起来比奔马还快。”旁边的孔有德虽然也是名将，但此刻看着这将近二十艘铁甲舰，也不禁咂舌，“这就是郑家的那个大公子带来的？”

“什么郑家大公子！”毛文龙瞪了他一眼，“那是皇上教出来的学生！是咱们大明海疆未来的顶梁柱！”

当郑森从舷梯上走下来时，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这位年轻的少帅，身上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

这里是泥泞的、粗野的、充满了汗臭和血腥味的工地前线，而他，就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干净、锋利、充满秩序感。

郑森快步走到毛文龙面前，没有摆什么京城来的特使架子，而是直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军礼。

“晚辈郑森，见过靖西王叔！”

这一跪，让毛文龙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这个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热、被誉为“海军双星”之一的年轻人，对他这个远在天边的老头子竟如此恭敬。

“快起来！快起来！”毛文龙大笑着扶起郑森，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郑森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好小子！长得真俊！比你那当海盗头子的爹强多了！身上这股子书卷气和杀气混在一起，确实有点意思！”

郑森站起身，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绢包裹的匣子。

“王叔，这是皇上让我带给您的。”

毛文龙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他颤抖着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封亲笔信，还有一瓶来自御药房特制的“大补元气丹”，以及一幅图纸。

毛文龙没有先看图纸，而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毛文龙的心窝子上。

“文龙吾兄：见字如面。……前线苦寒，雨林湿热，兄为国操劳，朕心甚忧。……运河之事，乃百年大计，然兄之身体，亦是国之重宝。切勿太过劳累……大明可以晚一年通航，但不能没有兄这根定海神针……”

读着读着，毛文龙这个杀人如麻的老兵油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皇上……还记挂着老臣这把老骨头啊……”他哽咽着，向着东方的天空拱了拱手。

郑森静静地等他平复情绪，然后指了指那幅图纸。

“王叔，皇上知道您这里工程进度受阻，主要是因为那该死的‘库莱布拉切口’。这是宋应星尚书和皇家科学院连夜攻关出来的最新成果——‘内燃机工程车’的设计蓝图和首批样机的操作手册。”

“内燃机？”毛文龙有些发懵，“比蒸汽机还厉害？”

“厉害得多。”郑森眼中闪烁着光芒，“它不用烧煤，烧的是咱们在极北之地发现的那种‘黑水’提炼出来的油。劲儿大，体积小，而且不怕水。这次我带来了五十台散件，还有专门的技师。有了这玩意儿，那些大石头就像豆腐一样好搬。”

毛文龙听得两眼放光：“好！好啊！皇上这是给咱们送来了破山的神器啊！”

当晚，巴拿马雨林深处的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外面是大雨滂沱，屋内却是一壶热茶，两代名将。

郑森没有丝毫的娇气，他和毛文龙一样，卷起裤腿，赤着脚踩在有些潮湿的木地板上。

“王叔，您觉得这巴拿马运河，仅仅是为了通航吗？”郑森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突然问道。

毛文龙喝了一口浓茶，吧嗒了一下嘴：“那还有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船不用绕那个什么合恩角，省点煤钱吗？”

郑森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巴拿马的位置重重一点。

“不仅仅是省钱。这不仅仅是一条沟，这是一把锁。”

他的手指顺着巴拿马向两边划去，一边指向大西洋，一边指向太平洋。

“王叔请看。一旦这条运河通了，大明就扼住了世界的咽喉。西方的商船要来东方，如果不走这里，就要多绕一万多里路。我们可以收税，可以检查，甚至可以……封锁。”

郑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皇上在讲武堂教过我一个词，叫‘海权论’。谁控制了海洋通道，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财富。”

“现在的欧洲，英吉利、法兰西、还有那个不甘心的西班牙，他们都在造船，都在想办法突破咱们的封锁。但是，只要这条运河在我们手里，他们的舰队再多，也不过是被困在澡盆里的鸭子。”

郑森转身看着毛文龙，目光如炬。

“王叔，您挖的不是土，您是在给大明挖一个‘日不落’万世基业的护城河。”毛文龙听得有些发呆。他是个纯粹的武人，虽然知道运河重要，但从来没有像郑森这样，把这个问题上升到如此宏大的战略高度。

“而且，”郑森继续说道，“皇上这次还让我带来了一个新的战略计划——‘双洋战略’。”

“什么意思？”

“以前我们主要盯着南洋和西洋（印度洋）。但皇上说，未来的世界重心，可能会向美洲和太平洋转移。所以，大明不仅要控制本土，还要把美洲变成第二个工业基地。”

“镇远城（旧金山）的金矿，新南京（巴拿马城）的贸易，还有南美的橡胶、铜矿……这些都将成为滋养大明这条巨龙的血肉。”

“我们不仅要驻军，还要移民，要同化。要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大明领土，而不是一块飞地。”

毛文龙听着听着，手中的烟斗渐渐熄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紫禁城里，对着他说“朕要给你兵马钱粮，你去替朕看着东江”的年轻皇帝。

那种独断万古的霸气，那种高瞻远瞩的智慧，竟然在这孩子的身上重现了。

“后生可畏啊……”毛文龙长叹一声，“老子在雨林里钻了几年，脑子都快生锈了。听你这么一说，老子觉得这几年的罪，没白受！”

他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像是看着自己的接班人。

“大福（郑森的小名），”毛文龙突然换了个称呼，“这运河，老子拼了这条命也会给你挖通。但这以后怎么守，怎么用，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大明的海疆，以后得靠你们这代人去闯。”

郑森看着这位满脸沧桑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王叔放心。郑森发誓，这片海，永远是大明的内湖。任何敢于染指大明利益的敌人，都将被我的舰队送进海底！”

雨林的风吹进屋内，吹动了烛火。两代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如果说巴拿马的雨林是地狱，那么位于加利福尼亚的镇远城，就是这个时代最疯狂的天堂。

自从几年前大明探险队在这里发现了巨大的金矿床后，这里就成了全世界冒险家梦寐以求的圣地。

“当！当！当！”

镇远城中心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

这座钟楼完全是按照南京鼓楼的样式建造的，只是更粗犷，且钟声里仿佛都带着黄金撞击的脆响。

宽阔的主干道——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

不再是几年前那凄凉的荒野，如今这里街道两旁矗立着砖石结构的洋楼，既有江南园林的飞檐斗角，也有为了适应美洲气候而加装的宽大回廊。

街上走着的人，比大明京师的西市还要杂。

你可以看到穿着丝绸长衫、手持折扇的大明商人，身后跟着一队背着火枪的强壮护卫；可以看到浑身刺青、腰间别着弯刀的殷人武士，他们现在多半是大明矿业公司的安保人员；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他们大多是作为技术顾问或者……高级仆人出现在这里。

这里流通着唯一的硬通货——大明龙洋。

那枚印着蟠龙图案、边缘有着防伪齿纹的银币，在美洲大陆有着至高无上的购买力。

你可以用它买到一切：土地、黄金、橡胶、枪支，甚至是人命。

“嘿！听说了吗？昨儿个在二号矿区，老张家那小子一镐头下去，挖出个狗头金！足足有七斤重！”

“真的假的？那他不是发了？”

“发什么啊！刚出坑就被‘黑水帮’的人盯上了，要不是巡防营的赵千户路过，估计命都没了。不过最后那块金子还是被官方收购了，换了五千龙洋，也够他回老家买几百亩地了。”

街边的茶馆里，人们热火朝天议论着。

而在这一切繁荣的表象之下，是如同血管一般密布的“吸血网络”。

大明工部在新大陆设立了“美洲资源开发总署”。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机构。它垄断了所有的金矿开采权、橡胶园经营权以及珍贵木材的砍伐权。

任何私人想要在这里淘金，必须缴纳高达50%的“资源税”，并且所有开采出来的黄金，必须以官价（通常低于黑市价三成）卖给大明皇家银行。

这简直就是抢劫。

但是，没有人敢反抗。因为在大明强大的军事力量面前，哪怕是这片大陆上最亡命的徒也得低头。

这里不仅有黄金，还有另一种被称为“黑色黄金”的东西——橡胶。

随着大明本土工业化的推进，尤其是电力和内燃机的发展，对橡胶的需求量呈现出爆炸式的增长。轮胎、绝缘体、密封圈……哪一样离得开橡胶？

于是在美洲的热带地区，数不清的原始雨林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橡胶树。

而在这些橡胶园里劳作的，大多是那些从欧洲战场上抓来的战俘，以及从非洲运来的……劳工。

大明在这里建立了一套极为精密的“劳务体系”。表现好的，可以获得微薄的薪水，甚至有机会获得“二等公民”的身份；表现不好的，或者企图逃跑的，下场通常是被挂在橡胶园门口的绞刑架上风干。

这是一座建立在黄金和橡胶之上的罪恶之城，但它又是如此的迷人和充满活力。

视线向南转移，来到被称为“新南京”的巴拿马城。

这里是另一种繁荣。

如果说镇远城是资源的源头，那么新南京就是贸易的枢纽。

随着运河工程的推进，虽然还未正式通航，但作为物资中转站，这里已经聚集了海量的人气。

杰克·斯派洛伯爵此时并没有穿他那身海盗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花哨的大明丝绸长袍，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活像个暴发户地主。

他坐在“悦来客栈”的顶层包厢里，手里摇晃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朗姆酒，对面坐着的是几个面色阴沉的荷兰商人。

“斯派洛伯爵，”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萨尔压低声音说，“我们真的很需要那批丝绸和生漆。欧洲的贵族们快发疯了，现在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天价。只要您能帮我们搞到货……”

他推过来一个小箱子，打开一条缝，里面全是闪闪发光的钻石。

杰克瞥了一眼那些钻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范先生，您知道现在的规矩。”杰克指了指窗外繁忙的码头，“所有的货物，必须优先供应大明本土或者是那些拥有‘特许经营证’的皇商。你们荷兰人……啧啧，在上一轮的信用评级里，可是被商务部评为了‘丙等’啊。”

“我们可以加钱！加三成！”范·德·萨尔急了。

“这不是钱的事儿。”杰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这是原则。大明皇帝陛下说了，‘贸易是为了和平’。但你们荷兰人在南洋的小动作，让陛下很不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那些穿着大明服饰、说着汉语的各国商人。

“看到那些人了吗？他们都在遵从大明的规则。遵守规则的人，大明让他们发财；不遵守规则的人，大明让他们破产。”

“不过嘛……”杰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副奸商特有的笑容，“我杰克是个念旧的人。我看你们也不容易。这批货，我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走‘特殊渠道’。但是……”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成？”荷兰人脸色惨白，“这太黑了！”

“不不不，”杰克摇摇手指，“是五倍。而且，我要你们在阿姆斯特丹那个船厂的图纸，最新的那份。”

“这不可能！那是国家机密！”

“那就请回吧。”杰克作势要送客。

荷兰人咬了咬牙，看着杰克那张欠揍的脸，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成交。”

杰克笑了。

这只是新南京每天发生的无数交易中的一笔。

大明通过控制运河节点和美洲资源，构建了一个无形的“吸血泵”。

全世界的白银、黄金、原材料，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里，然后变成大明工业革命的燃料。而大明生产出来的工业品——廉价的棉布、精美的瓷器、坚固的铁器，又通过这里倾销到全世界。

欧洲的手工业在这股洪流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他们的纺织厂倒闭，铁匠铺关门，除了出卖原材料和那些可怜的艺术品，他们几乎拿不出任何能和大明交换的东西。

这种剪刀差，让大明越来越富，让世界其他地方越来越依赖大明。

而在这一切繁荣的背后，是无数埋骨在运河工地的战俘，是在橡胶园里累死的劳工，是在金矿里被塌方掩埋的淘金者。

但对于大明本土的百姓来说，他们只知道，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米价便宜得令人发指，因为美洲的大米和玉米源源不断地运回来；衣服结实耐穿，因为美洲的长绒棉便宜得像草；就连以前只有富人能用的橡胶制品，现在也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所有的罪恶与繁荣，最终都化作了运河工地上的一声声炮响。

那是从新大陆传来的礼炮，也是为旧世界敲响的丧钟。

在大明的史书上，这一段历史被称为“黄金十年”。而在世界的另一端，这却是“黑暗世纪”的开始。

但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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