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目标——太平洋！出发！
加勒比海的风，带着特有的腥咸与湿热，吹散了笼罩在科隆港上空的煤烟。
海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在缓缓入港。那不是普通的商船队，而是大明大西洋特遣舰队的主力。
旗舰“南洋霸主号”是一艘装备了最新式蒸汽轮机与侧舷四十八门重炮的铁甲巡洋舰，它漆黑的舰身在波涛中起伏，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压迫感十足。
但此刻，这座堡垒却显得格外哀伤。
所有的桅杆上，大明的日月龙旗都降下了一半；舰首的龙纹撞角上，缠绕着刺眼的白色丧布。
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精壮、面容威严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手里捻着一串红珊瑚佛珠，目光死死地盯着码头上那具覆盖着黄绸的灵柩。
他是郑芝龙。
大明靖海王。
“爹。”
郑森一身素缟，站在码头栈桥的尽头，对着快步走下舷梯的父亲双膝跪地。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海军少帅，此刻肩膀颤抖，泣不成声。
郑芝龙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又看了看远处那具灵柩。他那双看惯了海上风浪、早已练就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红雾。
他没有去扶起儿子，而是径直走向了灵柩。
周围的卫兵、工匠、军官纷纷退避，低头致哀。
郑芝龙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丝楠木棺椁。他和毛文龙，一个是海盗出身的枭雄，一个是边军出身的悍将。虽非至亲，却是在这个新时代里最为惺惺相惜的“异类”。他们都曾被朝廷的主流文官所鄙夷，都曾是所谓的“粗鄙武夫”，也正是他们，联手在深蓝的大洋上为大明杀出了一条血路。
“老毛啊……”
郑芝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这沟挖通了，咱们一人弄一艘最大的游艇，从这头开到那头，一边喝酒一边钓鲨鱼。你说这美洲的鲨鱼傻，肉不好吃，我还特意从泉州给你带了陈年的花雕和最好的厨子……”
郑芝龙拍了拍棺材盖，像是在拍一位老友的肩膀。
“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啊！”
泪水顺着这位海上霸主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枯黄的泥土里。
郑森膝行几步，来到父亲身后，更咽道：“爹，王叔走得很安详。就在龙脊炸开的那一刻走的。他说……他把路给皇上铺好了。”
郑芝龙长叹一声，仰起头，逼回眼眶里的泪水。他是郑家的家主，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他不能倒下。
“好，好样的。”郑芝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凌厉，“你王叔有什么遗愿？”
郑森双手捧出一份沾着泥土和血手印的遗折：“王叔临终前特意交代，不要在这边立陵寝，也不要扶灵回辽东老家。他说……”
“说什么？”
“他说，把他烧了。”
郑芝龙一愣。
“王叔说，土里太黑，憋得慌。他这辈子在皮岛那是没办法，只能钻地洞、守海岛。现在天大地大，他不想被埋在土里。他要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运河的入海口。”
郑森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波涛汹涌的大西洋。
“王叔说，他要变成这海里的沙，这口子上的礁石。他要生生世世守在这里，看着咱们大明的战舰穿梭于两洋之间。哪艘船敢不挂龙旗过去，他就掀起浪把它给吞了。”
郑芝龙听完，沉默良久。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凄凉而豪迈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毛文龙！好一个皮岛疯子！死了都要做这海上的把关鬼！这才是我大明靖西王该有的样子！”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素缟，舰队出海！咱们……送王爷最后一程！”
次日，天高云淡。
定海镇外的海面上，大明特遣舰队的三十二艘战舰排成两列纵队，护卫着中间那艘名为“镇远号”的旗舰。
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蒸汽机低沉的喘息声。
甲板上设起了临时的祭坛。没有繁琐的道场法事，只有最简单的军礼。
一个青花瓷坛被放置在船舷边。
郑森捧起瓷坛，郑芝龙站在一旁倒酒。
“王叔，”郑森对着大海高声喊道，“这儿是加勒比海，往东就是大西洋，往西穿过咱们挖的沟就是太平洋。这位置，是天底下最好的咽喉要道。您在这儿歇着，以后来来往往的，都是咱们自家的船！”
“王爷！”甲板上，数百名曾跟随毛文龙从辽东一路杀到南洋，又杀到美洲的老兵齐齐跪下，哭声震天，“一路走好！！”
郑森手腕倾斜。
灰白色的骨灰随风飘散，落入那湛蓝的海水中，瞬间便与这片异域的海洋融为一体。
“鸣炮——！！！”
“轰！轰！轰！轰！”
三十二艘战舰，每舰十二响礼炮。
三百八十四声巨响，震彻云霄，惊飞了海岛上的海鸟，也震慑着这片曾经属于西班牙人的海域。
郑芝龙看着那随波逐流的骨灰，低声说道：“儿啊，你看清楚了。你王叔把自己揉进了这水里。从此以后，这巴拿马运河，就是咱们大明的血脉。谁要是敢动这条河，那就是在挖咱们的祖坟，是在动你王叔的骨灰。懂了吗？”
郑森擦干眼泪，目光如铁：“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郑家上下，誓死守卫此河！”
从巴拿马到南京，是一段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距离。但在崇祯二十三年，技术的进步正在试图缩短这段悲伤的旅程。
毛文龙的遗折和郑森的急电，首先通过快马越过地峡，送到了太平洋一侧的巴拿马城。
在那里，一份极其简短的加密电文被敲击出来。
“滴——滴滴——滴——”
虽然信号极其不稳定，常常中断，但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条跨洋信息通道的雏形。
电波穿过幽深的海底，瞬间跨越了数千公里，抵达了檀香山中转站。
在那里，早已待命的大明最快的高速飞剪船“逐日号”，接过了接力棒。它挂满风帆，辅以大功率蒸汽机，在大平洋上狂飙突进，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向东瀛长崎电报站。
再从长崎，通过刚刚接通的中日海底光缆，传至上海，最后直达南京通政司。
这个过程，依然耗费了整整十八天。
相对于以往动辄半年的航程，这已经是神速。但对于等待消息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南京，深秋的夜带着透骨的一丝寒意。
这座六朝古都此时虽然繁华依旧，但在皇宫深处，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西暖阁的御案前，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堆满奏折。只有一份刚刚送来的、还封着火漆的加急电文译稿，以及随后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一封血书遗折复印件。
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青年了。
二十三年的帝王生涯，尤其是这轰轰烈烈、翻天覆地的“大开拓”十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他的两鬓早已斑白，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虽然因为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和长期的锻炼，他的身体依然硬朗，但那种自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他屏退了所有人，甚至连贴身的大伴王承恩都被赶到了殿外。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那封电文。
字数不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口。
“臣郑森泣血上奏：崇祯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日，靖西王毛文龙于巴拿马龙脊贯通之日，为国捐躯。巨星陨落，山河同悲。然，工程最后之天堑已开，两洋连通指日可待。大明海疆之锁钥，已铸成。臣当继其遗志，誓死镇守国门，以慰英灵，以报皇恩。”
朱由检的手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金砖墁地的地面上。
“啪。”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惊雷。
朱由检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天启年间，那个在皮岛上虽然因为军饷问题而怨声载道、却依然像钉子一样钉在满清后背的毛文龙。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初，在一片反对声中，力排众议保下毛文龙，并给了他尚方宝剑，让他去做那个“孤臣”的场景。
他想起了毛文龙第一次穿过麦哲伦海峡，发回奏报说“臣看见了另一片天”时的豪迈。
还有那一次次索要物资、索要人力，甚至不惜背上“酷吏”、“屠夫”骂名，也要把那条运河挖通的决绝。
“朕的……东江总兵……朕的靖西王……”
两行清泪，顺着这位铁血帝王的脸颊流下，打湿了胸前的龙袍。
他没有号啕大哭，因为他是皇帝，他不能在人前失态。但这种无声的悲恸，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这是孤独。
在这个时空里，真正理解他“日不落”宏图的人不多。大多数臣子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功名。只有少数几个人，是被他点燃了灵魂，把这当成一种信仰去燃烧的。
卢象升算一个，孙传庭算一个，而毛文龙，是那个烧得最旺、最彻底的。
“你个老东西……”朱由检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朕让你去美洲，是想让你享那边的福，做一方诸侯。你怎么就……这么实诚呢？”
“你说你要给朕把天捅个窟窿，你做到了。可你这代价……太大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视若珍宝地抚平。
“大伴！”
门外的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到皇帝满脸泪痕，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皇爷！您保重龙体啊！”
“传旨。”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悲怆。
“一，大明辍朝三日。京师、南京各下半旗致哀。禁绝宴乐一月。”
“二，告诉礼部，别给朕扯那些祖制规矩。毛文龙不是凡臣，他是朕的手足，是大明的功勋。朕要追封他为‘美洲王’。不是郡王，是亲王！世袭罔替！”
“三，谥号……就定为‘武烈’。刚强理直曰武，有功安民曰烈。他担得起。”
王承恩惊得浑身颤抖：“皇爷，异姓封亲王……这可是开国以来未有之……”
“未有？”朱由检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寒光，“那把山劈开、把海连起来，也是开天辟地未有之事！朕的大明，就是要行未有之事！谁敢反对，让他去巴拿马，去看看那埋了多少大明忠骨的运河！去给毛文龙守坟！”
“遵……遵旨！”
三日后，太庙。
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平时只有在大祭或出征时才会开启的中门，今日大开。
朱由检穿着最隆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捧着毛文龙的那份遗奏，一步一步走进了供奉着大明列祖列宗牌位的大殿。
他没有让礼官念祭文，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画像前。
“太祖爷，列祖列宗。”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朕……有罪。朕为了那万世基业，为了这日不落的虚名，把大明最忠诚的猛士，活活累死在了万里之外。”
他把遗奏放在供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是，朕无悔！毛文龙亦无悔！”
朱由检站起身，眼神变得狂热而坚定，他指着西方的虚空。
“自古以来，无论是汉唐盛世，还是我大明永乐之治，目光所及，不过是西域荒漠，南洋碎岛。但今日，借毛文龙这一命，我大明终于跨越了最后一道天堑。”
“那条运河，不仅仅是一条水路。它是大明的血管，是让大明从一个陆地帝国彻底蜕变为海洋霸主的洗礼！”
“这代价是惨重的。毛文龙死了，还有成千上万的大明子弟、劳工、战俘死在了那里。但他们的死，换来的是我大明子孙后代不需要再被困如果不看海，不需要再被那些红毛夷人封锁！”
说到这里，朱由检转过身，面向殿门外跪候的文武百官。
秋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悲伤的老人，而是一头被激怒的巨龙。
“户部尚书何在！”
“臣在！”户部尚书倪元璐颤颤巍巍地出列。
“朕不管你是要把国库底子刮穿，还是要把未来的税赋预支。朕要钱！要海量的钱！”
“格物省！兵部！”
“臣在！”
“即日起，启动‘甲级战略储备’。朕要在崇祯二十四年看到运河彻底通航！”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金石撞击，“把江南制造局最新的一批工程机械全运过去！把正在试验的电力照明设备全运过去！让工人三班倒，日夜不停！”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随身多年的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玉佩粉碎。
“若有延误，若有贪墨，若有畏难不前者，以此玉为戒！朕杀无赦！”
“毛文龙在天上看着！他在海里看着！朕不能让他死不瞑目！朕要让他看到，大明的舰队，浩浩荡荡地穿过他的身体，去征服这星辰大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匍匐，山呼海啸。
那一刻，整个大明帝国的国家机器，被一股悲愤而狂热的力量注入了燃料。
原本因为资金和技术问题而略显疲态的运河工程，在皇帝的意志和那位“美洲王”的牺牲面前，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
南京城的钟声敲响了。
这钟声顺着长江，顺着电缆，顺着季风，似乎传到了万里之外的巴拿马。
在那里，在波涛汹涌的运河口，仿佛有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老人，正坐在礁石上，手里提着酒壶，笑眯眯地看着东方，看着那支即将来临的、遮天蔽日的无敌舰队。
即便是在热带，腊月的风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但在巴拿马运河总指挥部的作战室里，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这里曾经是毛文龙的“聚义厅”，那时候满地都是烟头、酒瓶和随意丢弃的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江湖气和雄性荷尔蒙。而现在，这里变成了精密运转的钟表机芯。
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所有的图纸都被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标注着精确的进度条。参谋人员和工程师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寂静中忙碌，只能听到算盘珠子疯狂撞击的“噼里啪啦”声和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划的声音。
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的，不再是那个喜欢把腿翘在桌子上骂娘的老流氓，而是一个面容冷峻、坐姿如松的年轻人。
郑森，大明帝国海军中将，新任美洲战区代理总督。
“这就是上个月的伤亡报告？”郑森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纸，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站在他对面的后勤处长额头上冷汗直冒：“是……是的，大人。上个月因为雨季刚过，爆发了一小波疟疾，加上第三工段为了赶进度，发生了两次塌方，死了四十二个殷人劳工，伤了一百多……”
“我问的不是这些借口。”郑森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问的是，为什么这一百多伤员的医疗配额，比规定超出了两成？还有，这四十二个死者的抚恤金，为什么比王爷在世时定的标准低了三钱银子？”
后勤处长腿一软，噗通跪下：“大……大人！下官以为……那些毕竟是殷人，能省一点是一点，王爷走了，咱们经费也……”
“啪！”
郑森没有拍桌子，只是把一份文件轻轻甩在了那人的脸上。
“王爷是走了，但规矩没走。王爷是用义气带兵，我是用律法治军。克扣抚恤，这是动摇军心；虚报医疗，这是贪墨军资。”
郑森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宪兵队长。
“拉出去。在第三工段的广场上，当着所有殷人劳工的面，执行枪决。告诉所有人，大明的银子，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伸手就剁手，伸头就砍头。”
“是！”
随着求饶声被拖远，作战室里更加死寂。
郑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必须这么做。
毛文龙的个人魅力是不可复制的。王叔可以靠着那一身匪气和同生共死的过往，让这群骄兵悍将和异族劳工卖命。但他郑森不行。他太年轻，资历太浅。
想要镇住这个巨大的、由数十万人组成的工程怪兽，他只能变成一台莫得感情的机器。
他引入了从宋应星那里学来的“泰勒制”管理法的雏形。每一个工段的土方量被精确计算到立方米，每一个工人的口粮被计算到热量单位，每一块煤炭的燃烧值被计算到蒸汽机的转速。
这种近乎冷酷的科学管理，虽然少了人情味，但效率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大人。”
门外，一名传令兵报告，“从本土来的特派专家组到了。宋阁老派来的人。”
郑森放下茶杯，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
“快请。”
走进来的，是一群穿着灰色长衫、带着厚厚玻璃眼镜的年轻人。为首的一位，虽然年轻，但头发已经有些稀疏，手指上满是化学试剂腐蚀留下的黄斑。
他是宋应星的得意门生，大明皇家科学院化学所的高级研究员，赵士祯的再传弟子——孙云球。
虽然历史上他以光学仪器闻名，但在这个时空，他被宋应星发掘出了惊人的爆炸物天赋。(注：此处借用历史人物进行二创)
“下官孙云球，参见郑提督。”
“免礼。”郑森快步走上前，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东西带来了吗？”
孙云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拍了拍身后几名助手抬着的几个密封极其严实的铅皮箱子。
“带来了。家师为了这点东西，差点把北京西郊的实验室给炸平了。”孙云球指着箱子上的骷髅标志，“这是‘苦味酸’的改良版，家师给它取了个代号——‘太乙金精’。也就是军中传说的黄色炸药。”
郑森看着那些箱子，神情凝重。
他知道这玩意的分量。
以前用的黑火药，甚至是初代的硝化甘油，开山裂石虽然厉害，但对于库莱布拉切口那最后一段坚硬如铁的玄武岩核心，依然显得力不从心。如果靠人力一点点凿，至少还得拖上半年。
而皇上要的是今年，是崇祯二十三年。
“威力如何？”郑森问。
孙云球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股技术宅特有的狂热：“这么说吧，郑提督。一斤这玩意儿，顶得上一百斤上好的黑火药。而且它的爆速极快，产生的冲击波能把岩石像切豆腐一样震碎，而不是像黑火药那样只是推开。”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地质剖面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被称为“鬼门关”的岩体核心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把炸药填满整个山谷。我只需要在这个点、这个点、还有这个点……”他在图上迅速标出了三十六个位置，“打出三十六个深达五十米的细孔，然后把‘太乙金精’塞进去。”
“然后呢？”
“然后？”孙云球打了个响指，“然后这座挡了两个大洋几百万年的石头墙，就会变成一堆粉末。”
郑森盯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不仅仅是炸开。”郑森转过身，看着孙云球，“这切口的下面，是低于海平面的。一旦炸开，两边的水会倒灌。如果炸得不干净，碎石堵塞河道，清理起来比要在水下作业，那更是难上加难。”
孙云球自信地点头：“提督放心。我们这次不仅带来了炸药，还带来了一套全新的引爆系统——电起爆。三十六个点，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同时起爆。这种共振效应，会将岩石抛向高空，而不是塌落在河床上。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好！”郑森猛地一拍手掌，“就按你说的办。我在一号高地给你设专席。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钱、机器，甚至是我的命，只要能炸开，都归你调遣。”
孙云球收敛了笑容，正色作揖：“定不辱命。为了大明。”
接下来的半个月，库莱布拉切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露天手术台。
在那道厚度达四百米、高度达六十米的黑色玄武岩岩壁上，数十台最新式的蒸汽钻机日夜不停地轰鸣。这是一种恐怖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巨兽在磨牙。
除了钻机，还有数千名最熟练的工兵，像蜘蛛一样悬挂在陡峭的岩壁上。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孔洞，安放着雷管。
郑森每天都会亲自到现场视察。
他不再穿那身笔挺的海军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和泥土的粗布工装，戴着藤条编织的安全帽。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角落。
“注意接地线！这里空气湿度大，静电会要了你们的命！”“那个谁！把那边的蒸汽管路给我挪开！离炸药点太近了！”
在他的高压管理下，整个工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但也保持着一种奇迹般的秩序。
崇祯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距离皇帝给出的最后期限，也只剩两天。
最后的一根引爆线连接完毕。
孙云球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但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带有摇柄的起爆器控制箱，就像握着情人的手。
“提督，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郑森站在距离爆破点三公里外的瞭望塔上。他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那道将要消失的风景线。
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似乎连老天爷也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正在酝酿着情绪。
“清场完毕了吗？”郑森问身边的副官。
“报告！爆破点周围五公里内，所有人员、设备已全部撤离。海军舰队已在两洋出口处待命，防止海啸冲击。”
郑森点了点头。他看向西方。那里是大平洋。他又看向东方。那里是大西洋。
“王叔……”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您在天上看着点。这最后一脚，侄儿替您踢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向着下方的信号台用力挥下。
“起爆！”
信号旗落下。
孙云球深吸一口气，猛地压下了起爆手柄。
电流顺着铜线，以光的速度冲向那座沉睡的岩壁。
没有立刻听到声音。
在郑森的视网膜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种光。那是一种从岩石内部透出来的、诡异而耀眼的强光。仿佛那座山峰内部突然亮起了一万个太阳。
紧接着，那座黑色的、宛如太古神兽般的巨大岩壁，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的软泥，诡异地“浮”了起来。
是的，浮了起来。
然后在半空中解体。
三十六股巨大的能量在岩石内部对撞、挤压、撕裂。
“轰————————！！！！！”
声音终于传来了。
那不是一声巨响，那是天崩地裂。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使用烈性化学炸药。这声音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直接变成了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内脏上。
大地像海浪一样起伏。三公里外的瞭望塔剧烈摇晃，郑森不得不死死抓住栏杆才没有被甩出去。一朵巨大的、暗黄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直冲云霄，瞬间撕碎了头顶的乌云。漫天的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但这暴雨是致命的。
而在那烟尘的最深处，一道巨大的缺口显露出来。
那是地球的伤口，也是人类的勋章。
烟尘还未散去，一种新的声音就开始在天地间回荡。
那是比爆炸声更低沉、更连绵不绝的轰鸣。
那是水的咆哮。
因为设计上的高差和潮汐作用，早已在两侧蓄势待发的两洋海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太平洋的海水是深邃的墨蓝色，带着赤道的余温；大西洋的海水是透亮的碧绿色，裹挟着信风的狂野。
两股来自不同世界的巨大水流，在那道刚刚炸开的缺口处，在那满是焦土和硝烟的河床上，狠狠地撞在一起。
“哗——轰隆！”
激起的浪花高达数十米，白沫翻涌，如同一锅煮沸的牛奶。
海水倒灌，卷走了一切阻挡在面前的碎石、残渣。原本干涸的、充满火药味的河道，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奔腾的洪水填满。
水面在激荡，在旋转，在形成巨大的漩涡，然后慢慢趋于平缓。
当烟尘终于完全散去，当激荡的水流终于平复成一条宽阔的河流时，一缕夕阳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射在水面上。
那水面波光粼粼，金光万道。
左边是太平洋，右边是大西洋。
此刻，它们握手言和，它们融为一体。
瞭望塔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通了！通了！！”
“万岁！大明万岁！”
无数工程师、士兵、工匠，不论是汉人、殷人还是欧洲战俘，此刻都相拥而泣，把帽子、工具抛向天空。
郑森紧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条闪光的飘带，那条连通世界的脐带。
他没有欢呼。他只是慢慢地摘下那顶沾满灰尘的安全帽，对着那个缺口，对着那片水域，深深地弯下了腰。
“王叔，您看到了吗？从此以后，四海一家，皆在龙旗之下。”
眼泪，终于顺着这位铁血统帅的脸庞滑落。这是他接任以来流的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
同一时刻，大西洋一侧，加勒比海口。
海面不再平静。剧烈的潮汐波动让这片海域的船只像摇篮里的玩具一样晃动。
一艘漆黑的、造型修长的帆船正在随着波浪起伏。它的船帆虽然有些破旧，但保养得极好。它的船头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女神像，只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麻雀。
“黑珍珠号”。
杰克·斯派洛船长正站在最高的桅杆顶端。
岁月这把杀猪刀并没有放过他。他的胡子里夹杂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皱纹也如同加勒比海的波纹一样深刻。但他那双涂着烟熏妆的眼睛，依然闪烁着狡黠而灵动的光芒。
此时，他一只手紧紧抓住缆绳，另一只手拿着一瓶这世上最好的朗姆酒。
他看到了。
哪怕隔着几十海里，他也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烟柱，那是比任何火山爆发都要壮观的景象。随后，他感受到了海流的异动。那是大海在呼吸，是一个憋了亿万年的喷嚏终于打出来的畅快。
“哦，该死的……”
杰克晃了晃身子，发出一声惊叹，“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这艘船刚刚在大明的造船厂里换装了两门最新式的线膛炮，这让他为此背上了一大笔债务，不得不继续为那个庞大的东方帝国充当“皇家私掠者”。
以前，要想去那传说中的东方，去遍地黄金的震旦，他得绕过该死的好望角，或者那个冻死人的麦哲伦海峡。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
而现在……
杰克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缺口。那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无尽财富、香料、丝绸和神秘的大门。
世界变小了。
对于海盗来说，这是坏消息，因为大明的舰队会来得更快。对于冒险家来说，这是好消息，因为传奇变得触手可及。
“那个疯老头子……”杰克喃喃自语。
那个穿着绯红官袍、即使喝醉了也还要叫嚣着把地球切开的东方亲王。
那个老疯子死了，但他留下的这道伤疤，将永远刻在地球的脸上。
“虽然你脾气臭得像烂得发霉的鲱鱼，虽然你差点把我也抓去挖泥巴……”
杰克摘下头上那顶标志性的三角帽，把它按在胸口。
他在晃动的桅杆上，向着西方，向着那个刚刚诞生的奇迹，做了一个标准得有些滑稽的绅士礼。
“但是，不得不承认，你干了件大事。一件让波塞冬那老东西都得吓尿裤子的大事。”
他举起手中的朗姆酒瓶，对着夕阳，对着那道烟柱。
“敬您，西方的梦魇，东方的疯狗，也是这片大海永远的……守门人。”
“咕嘟咕嘟。”
杰克仰头，将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随手把空瓶子扔进大海，那是给老毛的祭品。
然后，他重新戴好帽子，调整了一下那个总是指不准北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坚定地指向了那个缺口——那个通往东方、通往未来的方向。
“小的们！”杰克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前方，“升帆！满帆！”
“我们要去那个新开的洞里钻一钻！去看看那个把世界连起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味道！”
“目标——太平洋！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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