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这不得被人当成疯子

雨停后的第一个晴天，西域王宫，议事殿内。气氛却似乎比落雨时更显湿闷。

积水顺着殿檐的瓦当断断续续地往下滴，砸在石阶上，啪嗒声经久不绝。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钟摆，不疾不徐地记着时辰。

一声声地敲在空荡荡的殿前石阶上，又四散开去，在四面高墙之间荡出微弱的回音。

空气里的水汽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返潮后那股腥甜的凉意。

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几道光柱犹如金黄刀锋劈开殿内的昏暗，把空气里里翻滚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却照不穿殿内黏稠的沉默。

阿史那的手指不再敲击扶手，而是虚虚地搭在红玛瑙上，五指微微蜷曲，指腹贴着那颗浑圆的宝石，一动不动。

那玛瑙在他掌心被捂得温热，红得似血。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的人身上，眼皮半垂着，瞳仁里映着细长的一条光。

答失蛮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了，他转过脸，目光从王座挪到了对面的藤原筹仁身上，眉心两道竖纹往中间挤了挤。

所有人都在等他继续说。

藤原筹仁停了一下，先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阿史那，确认那人微微低首、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继续开口：

“或许——”

他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可以联系一下北边的草原部落，与他们合作！”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上方瞬间陷入沉思的阿史那和对面的答失蛮，朗声解释道：

“草原部落拥有最好的战马，而且部落几乎人均善骑射，那些战马和轻骑，都将会是噬焰不小的助力。”

他顿了顿，腰又挺直了些，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底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利落，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再加上噬焰本身的重骑兵——重骑破阵，轻骑扰袭，正是相得益彰。”

藤原筹仁又伸手指了指自己几人，指尖从自己胸口划过，又点向左右两侧的爪哇国主和压梨大国主。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烛火下闪了闪：“并且噬焰如今有了我们的加入，水战更是不在话下。”

他语气极为自信，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傲色。

水战。

那是他们南海最擅长的战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底气！

他们从会走路就开始熟悉水性，在船上长大的人对水流的判断和对风向的敏感是天生的。

“大焰的江河湖泊，在暴雨之后水位暴涨，原本不能行船的地方现在都能行船了。此战中，水师可堪大用！”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显得更有分量，令人信服。

那些在大焰人看来凶险难测的江河湖泊，在他们眼中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水路。

“王猛有神兵又怎样，那神兵想必王上也是见过的。”

藤原筹仁语气缓了下来：“不过是拿在手里的钝棍，对步兵的伤害确实极大，但若是——”

他挑了挑眉，精瘦干瘪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若是面对灵活的骑兵亦或者水下作战，那威力便会大幅度缩减。”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高窗投下的光柱晃了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

殿内明暗交替的节奏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远处隐约传来旗帜被风拍打旗杆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律，恍若某种肃杀的鼓点。

阿史那暗自琢磨了一番，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红玛瑙，指腹一圈一圈地蹭过那颗光滑的石头。

随后觉得藤原筹仁的话不无道理。

草原轻骑扰袭、噬焰重骑破阵、南海水师封锁水路……

几条线交织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比他和答失蛮之前拟定的任何方案都更完整的战略图。

没想到他还真能说出个所以然，倒不愧是南海最大的国家倭国的王，还是有点本事的。

阿史那抬起眼皮，目光把藤原筹仁整个人扫过一遍，最终停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赞赏道：“说得不错。”

藤原筹仁微微弯着腰表示恭敬。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些光斑上，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只是第一步……

他必须一点一点，加大自己的作用，让阿史那不能轻易舍弃他。

那时自己这个来的恍若儿戏般的国相位置，才算是稳了。

紧接着阿史那便抛出新问题。

“不过，该联系哪个部落呢……”

他双手交叠，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思索着开口：“首先部落规模不能太小，不然起不上作用，然后还不能是亲大焰部落或是和平部落……”

阿史那偏过头，目光落在左侧墙壁上挂着的那块巨大的羊皮地图上。

地图上西域的疆域用红色描了边，红边粗而醒目，宛如一条条干涸的血痕。

右边则是大片大焰的地盘，山川河流密密麻麻，城郭之间用细线相连，仿若一张罩在大地上的蛛网。

而再往北，却几乎是一片空白，上面只画了几条蜿蜒的河流轮廓和几座标注着“草原”字样的色块，细节少得可怜。

他们西域与北边草原地区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大焰北境的几座城，那些城池如同一道蜿蜒的国界墙，横亘在西域和草原之间。

因此，他们西域与北边草原，本身往来便不多。

而他去年统一西域之后，所有的精力则都花在观察并找机会进攻大焰上，他本人，对北边的草原部落更是几乎称得上毫无了解。

阿史那知道那里与西域先前一样，多是部落分治，但那些部落叫什么名字、有多少人、首领是谁……

他们西域对这些信息，算得上是一无所知。

那么如何辨别就是个大问题了。

王座上的人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从交叠的状态松开，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前方的虚空中停了一会儿。

喃喃着开口："可是，要如何辨别哪些部落可以合作呢……”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的笑了笑：“总不能派使臣去草原上，见到一个大型部落就上去问人家，你想不想打大焰吧？"

说完倒是自己先摇了摇头："这不得被人当成疯子。"

“而且……”

阿史那的目光透过窗落在殿外的台阶上，西域的雨在昨夜就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那里，把仍有些湿漉漉的石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膜，水光在上面一闪一闪。

大焰，也不知道还能够下多久。

“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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