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倔强的少女

解决了麻烦后，陈平也选择在青州城休整一晚，明日再返回平远。

当夜，青州郡守府，烛火彻夜未熄。

沈怀安躺于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白日衙门庭院的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那个出身偏远小县、品级低微的平远县令，一次次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区区一介七品代县令，无显赫家世、无朝堂靠山，却敢手握筹码，与堂堂青州知府魏明远硬碰硬对峙换人，不惧权贵、不卑不亢。更让人惊骇的是，镇国公府娇贵无双的小郡主，竟当众拜其为师，倾力为他撑腰护短，硬生生压下魏明远的滔天怒火与既定局势。

越琢磨，沈怀安心底的忌惮便越深。

陈平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的文弱县令。他深藏不露、城府极深，既有敢与上官博弈的胆魄，又能让国公府郡主倾心相从，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底气与隐秘。

宦海沉浮数十年，沈怀安深谙为官之道。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之后，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陈平此人，只能深交，万万不可得罪。

一念至此，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次日天刚微亮，晨雾未散，寒霜覆街。沈怀安早早起身，屏退左右众人，特意命人备好一坛封存多年的上等佳酿，不穿威严官服，只着一身常服，仅带两名贴身亲信随从，悄然走出郡守府。

他刻意压低姿态，不愿惊动城中官员，更不想张扬此行目的，独自低调前往陈平暂住的客栈，满心都是主动结交、殷勤拉拢的心思。

客栈房门被轻轻叩响时，陈平正静坐房中调息静养。

开门望见满面堆笑的沈怀安，他神色平静，并未显露半分诧异。

沈怀安顺势踏入房中，笑容和煦，语气极尽客气，带着十足的赔罪之意：“陈县令，昨日衙署事杂，风波突发，昨夜未曾好好款待于你，是本官失礼，今日特意备下薄酒，前来赔罪。”

说罢，他亲手将美酒置于桌案之上，主动拉椅落座，姿态谦和，全无一方郡守的高高在上。

二人对坐举杯，浅酌慢饮。席间，沈怀安句句皆是温和奉承，言语拿捏得恰到好处，字字试探，暗藏深意。

“陈县令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将平远城治理得路不拾遗、民生安定，实属难得。”

“如今北疆动荡、乱象丛生，诸多州县民生凋敝，唯独平远蒸蒸日上，足以见得陈县令治政之才，当世少有。”

“以陈县令的才干底蕴，蛰伏小县只是暂时，他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扶摇直上。”

一句句夸赞入耳，看似真心赞许，实则句句都在试探陈平的深浅底牌、心性格局，想要摸清这位骤然崛起的新晋红人，究竟有几分能耐、几分靠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热。

沈怀安见时机成熟，放下酒杯，故作豪爽地拍着胸脯，语气恳切，摆明拉拢之意。

“陈县令，你我同守北疆，也算同僚一场。往后你在平远治事，若有任何难处、任何需求，尽管开口。但凡在本官职权范围之内，必定鼎力相助，绝不推诿！”

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笼络、想要绑定人脉，为自己日后铺路；一半是官场惯用的客套场面话，本以为陈平会顺势客套推辞、谦逊道谢。

可陈平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官场之人。

他悠然放下手中酒杯，抬眸淡淡看向沈怀安，神色从容，语气平实无比，没有半分客套迂回，直白开口：“既然沈大人诚心相助，下官确实有一事相求。”

“平远地处边境要塞，北临戎狄、内有匪患，常年不得安宁，城中守军乡勇虽勇，却兵器短缺、甲胄匮乏，自保尚且吃力，难以御敌剿匪。”

“还请沈大人调拨一批军械兵器，借与平远应急守城。”

他语气云淡风轻，从容淡定，仿佛所求并非朝廷管控的严控军资，只是借几把农具、几筐粗粮一般寻常随意。

此言一出，沈怀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骤然一怔，彻底措手不及。

他预想过无数种陈平可能提出的请求，或是求人情、或是求便利、或是求粮饷，皆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唯独没料到，对方一开口便是借军械！

兵器甲胄、弓弩箭矢，皆是朝廷严控的军资重器，归属官库统管，调拨挪用皆需报备审批，绝非随意可借的寻常物件，其中牵扯极多、风险极大。

沈怀安心底瞬间掀起波澜，暗暗肉痛不已，满心都是悔意。

可话已出口、承诺已落，满堂酒意、人前许诺，再加上陈平背后站着镇国公府小郡主，这份人情干系摆在眼前，他半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若是当场食言，不仅会彻底得罪陈平，更会落得言而无信的名声，得罪背后的国公府势力。

万般纠结之下，沈怀安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肉痛与无奈，勉强挤出一副和善笑意，咬牙点头应允：“应当的，应当的！守土安民乃是本职，平远防务吃紧，本官自当照拂。稍后我便命人清点府库，即刻为平远调拨一批军械，解你燃眉之急。”

陈平微微拱手，神色淡然地道了一声多谢，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心底却已然快速盘算开来。这批军械到手，足以大幅补强平远城防，武装乡勇、稳固边防，往后御匪抗敌，便多了几分底气。

沈怀安办事极为利索，为了稳固人脉、兑现承诺，当日下午便亲自督办，让人从青州军械库中清点出大批物资。

整整五十把精钢战刀、三十张强韧硬弓、二十套完整防护皮甲，再搭配上千支锋利箭矢，满满当当装了好几辆大车，阵势颇为可观。

陈平亲自带人清点核验，确认军械完好、数量无误，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此番青州之行，凶险万分、步步惊心，看似身陷绝境、祸福难料，到头来不仅成功救出宋瑶、化解私盐死局，还白嫖到一批珍贵军械，补强城防实力，属实不亏。

事不宜迟，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雾微凉。

陈平不愿在青州多做停留，此地终究是魏明远的地盘，对方隐忍不发、暗藏祸心，看似风波平息，实则暗流涌动，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未知变数。

他早早集结人手，带着休养痊愈几分的宋瑶，押着满载军械的车队，整装出发，出城返程，心中满是归心似箭。

车队刚刚驶出青州城门，尚未走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哒哒踏破晨雾，飞速追近。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道红棕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正是一身利落劲装的周莱。她腰间短刀熠熠生辉，身后紧跟着两名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的镇国公府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径直追到陈平身侧。

周莱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与陈平并驾而行，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灿烂，语气理所当然，毫无违和：“师父，你要回平远呀？那我跟你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平未曾应答，只是策马稳步前行。

一路疾驰半日，远离青州地界，踏入郊外山道。沿途风景单调枯燥，长途赶路颇为乏味，周莱渐渐失了耐心，心底的娇气与高傲渐渐显露。

她当即策马提速，超前冲到陈平身前，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稳稳横挡在前路中央。

周莱微微抬着下巴，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开口：“陈平，我可是镇国公府的小郡主，身份尊贵无比。你如今是我亲口认下的师父，就得尽心尽责教我武艺！”

“从今日起，每日必须教我一套完整刀法，不许敷衍、不许偷懒、不许推脱！听明白了？”

面对她高高在上的命令，陈平反应冷淡至极。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平视前方，轻轻一拨马缰，策马从周莱身侧空隙从容绕过，将她的命令全然视作空气，全程冷漠无视，不做半分回应。

跟在后方的宋瑶，望见小郡主吃瘪的模样，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悄悄抿嘴低头，轻笑出声。

前路被挡，命令被无视，周莱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明媚笑意一点点褪去，错愕、难以置信、恼怒、委屈层层翻涌，瞬间爬满整张脸庞。她从小到大，身为镇国公府唯一的小郡主，万千宠爱加身，所有人都对她恭敬顺从、百般迁就，从未有人敢这般无视她、顶撞她。

一股浓烈的恼羞成怒之感瞬间涌上心头，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执拗性子，却愈发浓烈。

她狠狠一踢马腹，策马快步追上陈平，伸手指着他的背影，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怒意：“陈平！你听见没有！我是镇国公府小郡主！你竟敢无视我、不听我的话！”

前路漫漫，寒风萧瑟。

陈平依旧身姿挺拔、头也不回，一袭布衣背影在皑皑雪地中拉出一道修长孤影，沉稳淡然，不为所动。

周莱坐在马背上，气得狠狠跺着马镫，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委屈与不甘交织在心。可她偏是越挫越勇的性子，越是被无视，越是不肯罢休。

她咬着粉嫩的嘴唇，迎着凛冽寒风，对着陈平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声发誓，语气倔强无比、志在必得：“你给我等着！陈平！我周莱发誓，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认认真真教我功夫！你跑不掉的，我绝对不会放弃！”

凛冽寒风卷着她的声音四散飘荡，断断续续，却字字铿锵。山道旁的枯枝积雪，被这倔强的喊声震得簌簌脱落，纷飞飘落。

陈平的背影依旧稳步向前，渐渐远去，不曾有半分停顿。

周莱勒马停在原地，攥紧手中缰绳，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锁定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满是执拗与不甘。

她身后两名国公府侍卫面面相觑，满脸无奈，小声低声劝谏：“郡主，前路苦寒，路途遥远，要不咱们还是折返青州，回府等候消息吧？”

周莱闻言，骤然回神，眉眼一厉，反手狠狠一甩马鞭，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回什么回？！”

“跟上！”

一声令下，她策马扬鞭，再度追上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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