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羊水栓塞患者
“可以，我去跟他说。”高雅致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那太好了。”苏缈欣喜道。
赵默待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手头上那些病人的病历。
这几天他加班加点地赶制出够五十人使用的药剂，在此期间也并没有影响正常的工作。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赵默看了眼来电显示，发现是高雅致打来的，于是赶紧接通了电话。
“雅致，有什么事吗？”赵默放下手中的工作，笑问道。
“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一下。”电话另一边的高雅致说道。
听完高雅致的话，赵默不禁有些讶异。
他没想到那位患者的妻子竟然是自己老婆公司的同事。
“行啊，她如果现在有空的话，可以现在就来我们医院，正好我现在比较空闲。”赵默随后又赶忙说道。
“现在就可以？”高雅致明显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又说道：“好，那我现在就让苏缈来你们急诊科。”
赵默笑着应了一声。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苏缈就来到了市一院急诊科的办公室外面，如愿见到了赵默。
当苏缈看到赵默后，顿时难掩心里的激动：“赵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丈夫，大恩大德，我们肯定会铭记于心。”
赵默正色道：“苏小姐你言重了，虽然我不是市二院的医生，但只要需要我，我可以随时赶赴任何一位病人身边，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不管怎样，我丈夫是你救回来的，我肯定要当面跟你说一句谢谢。”苏缈很认真地说道。
她顿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地说道：“赵医生，你觉得我有必要把我丈夫转院到你们医院来吗？”
“我想让你来负责我丈夫后续的康复治疗。”
赵默摇摇头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丈夫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手术，如今手术已经完成，并且出现的并发症也已经解决完毕，剩下的治疗过程其实是比较常规的，不管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能做，没必要非得转到我们医院来，这对患者来说也是一种折腾。”
见赵默这么说，苏缈也就打消了为丈夫转院的念头。
“好吧，那我听你的，不转院了。”苏缈笑着说道：“我不打扰你继续工作了，告辞。”
说完，她就笑脸盈盈地离开了这里。
这时候刘曼婷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赵医生，你这名气是越来越大了，市二院的患者家属专门跑到咱们医院来感谢你，这种情况可是很少见的。”刘曼婷笑盈盈地说道。
赵默苦笑着摆摆手：“刘主任你就别调侃我了。”
他又赶紧转移话题：“刘主任，我研制的那些药剂用于临床了吗？效果如何？有什么副作用吗？”
刘曼婷这时眼睛一亮，笑道：“就目前为止，使用了那种药剂的病人伤口都愈合得很快，并且都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副作用，效果很不错。”
“别的不说，至少现在情况是非常好的。”
赵默淡淡一笑。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种药剂并不是他在前世短时间之内研制出来的，而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经过充分的临床验证后才投入市场的，不会有任何的副作用。
当然，这种话他不可能告诉刘曼婷和何卫东，毕竟这涉及到自己重生的秘密。
“对了赵医生，急诊科里的事情基本上忙得差不多了，你也比较有空，再加上明后两天就是周六周末，你干脆趁着这两天的时间接受《滨江日报》的专访，不然的话，后面再想抽出点时间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刘曼婷又对赵默说道。
赵默闻言，心里暗暗一动。
这倒是说得有道理啊。
“行，那我一会就去联系张晓菲。”赵默笑着点点头。
刘曼婷笑容满面道：“那我可就好好期待一下赵医生的这档独家专访了，我相信到时候咱们医院将会有很多医生都对此投以极高的关注。”
说完，她就笑着走开了。
赵默也微微一笑，然后掏出手机给张晓菲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就接通了，赵默耳边响起张晓菲那爽朗的笑声：“赵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啊？”
“张大记者，我这个周末两天比较有空，你可以给我安排一个档期。”赵默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这话一说出口，电话另一边顿时就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张晓菲的声音才又传了过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惊喜：“这个周末两天都可以？”
“是的。”赵默回答道。
“行，那就周末这一天晚上七点吧，这可是黄金时段，到时候收看电视的人本来就多，再加上你赵医生最近火到爆炸，只要我将你有独家专访的消息传出去，相信关注度一定会非常高。”张晓菲欣喜若狂道。
“周末晚上七点？可以，你安排就行。”赵默淡笑着说道。
“那我就向社长汇报了，哈哈。”
赵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挂掉电话，走进了办公室。
……
次日凌晨两点，市一院急诊科的自动门被粗暴地撞开。
“医生！救命！我老婆她……”
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平车被推了进来。
车上躺着个孕妇，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整个人正剧烈地抽搐着。
“孕39周，自然破水后突发呼吸困难、抽搐，意识丧失！”随行的120急救员语速极快，“血压60/40，心率140，血氧掉到75了！”
赵默正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听到“破水后突发”这几个字，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平车旁，只看了一眼孕妇的状态，瞳孔骤然收缩。
“羊水栓塞。”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急诊科原本就紧绷的空气里。
急匆匆赶来的刘曼婷脸色瞬间煞白。
羊水栓塞，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死亡率极高，被称为“产科死神”。
它发病毫无预兆，一旦发作，产妇的心肺功能会在几分钟内迅速衰竭，全身血液失去凝固能力，大出血随之而来。
“快！推抢救室！呼叫妇产科、麻醉科、ICU、新生儿科、输血科！启动全院多学科联合抢救预案！”刘曼婷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赵默没有动。
他站在平车旁，双手稳稳地按住孕妇抽搐的肩膀，防止她从车上跌落。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可能性的推演。
“赵医生你发什么愣，准备气管插管！”刘曼婷急得满头大汗。
赵默充耳不闻。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孕妇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紊乱，像风中残烛。
“不用插管。”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是单纯的气道痉挛，是急性右心衰合并肺动脉高压。现在插管，正压通气会进一步增加右心负荷，她撑不过三十秒。”
刘曼婷愣住了：“那怎么办？！”
“体外膜肺氧合（ECMO）。”赵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现在，立刻，马上。”
就在这时，妇产科主任杨丹带着团队冲进了抢救室。
“产妇情况怎么样？”杨丹一边戴手套一边问，声音沉稳，但额角的汗出卖了她的紧张。
“羊水栓塞，心跳骤停边缘。”赵默简短地回答。
杨丹的脸色变了。
她迅速评估了孕妇的状态，当机立断：“准备紧急剖宫产！胎儿必须马上娩出，减轻母体负担！赵医生，你负责维持循环，我来手术！”
“不行。”赵默再次否决。
杨丹皱眉，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严厉：“赵医生，这是产科的抢救流程！胎儿不拿出来，母体根本撑不住！”
“她现在的循环状态，根本承受不了麻醉和手术创伤。”赵默的目光扫过监护仪，“先上ECMO，稳住心肺功能，再手术。否则，上了手术台就是死。”
“我们没有时间等ECMO预充！”杨丹的声音提高了，“每耽误一分钟，胎儿就多一分窒息的风险！按常规流程来，我来承担风险！”
“你承担不了。”赵默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按你的方案，母婴双亡的概率是98%，按我的，至少有30%的活路。”
抢救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在回荡。
杨丹死死盯着赵默。
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急诊科的天才，但天才往往自负。
这是产科的领域，他凭什么越俎代庖？
“赵医生。”杨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
杨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她转向自己的团队：“听他的，准备ECMO，手术室待命，ECMO一上，立刻手术。”
赵默不再废话。
他拿起超声探头，在孕妇的颈静脉处快速扫查，确认血管条件。
“穿刺包，17号针，导丝。”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针尖精准地刺入血管，导丝顺利送入。
整个穿刺过程不到三十秒，完美得像教科书上的动画演示。
“预充完毕，可以转机。”
随着ECMO机器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暗红色的血液从孕妇体内引出，经过膜肺氧合后，变成鲜红色重新回到她的体内。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地、艰难地爬升。
血氧：82%……88%……93%。
血压：75/45……85/50。
“循环稳住了。”赵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推手术室！”杨丹立刻下令。
平车被推着狂奔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
赵默跟着跑，一只手始终按在ECMO的管路上，另一只手按着孕妇的脉搏。
他的白大褂在奔跑中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手术室里，无影灯已经亮起。
杨丹主刀，赵默站在麻醉机旁，亲自监控ECMO参数和血流动力学。
“开腹。”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带着淤滞的暗紫。
“子宫卒中。”杨丹的声音沉了下去。
子宫因为严重的缺氧和凝血功能障碍，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软塌塌的，像一块失去弹性的破布。
这是子宫即将坏死的征兆。
“胎儿娩出。”
杨丹的手法极快，但刀下的组织脆弱得像豆腐。
她小心翼翼地切开子宫，一个瘦小的婴儿被取了出来。
没有哭声。
婴儿浑身青紫，四肢瘫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肉。
“新生儿科！”杨丹喊道。
早已等在一旁的新生儿医生立刻接过婴儿，气管插管、胸外按压、正压通气……一系列抢救动作行云流水。
“心率40……30……20……”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
“肾上腺素0.1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还是没有自主呼吸。”新生儿科医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绝望。
杨丹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赵默。
赵默的目光始终盯着ECMO的流量表。
他忽然开口：“流量调到3.5升。母体氧合还有空间。”
杨丹一愣：“你要干什么？”
“给胎儿做脐静脉输血。”赵默说，“用ECMO管路里的氧合血，直接灌进胎儿体内。”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方案。
ECMO的血液是成人参数，直接输给新生儿，渗透压和氧分压都可能造成损伤。
但在常规抢救无效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杨丹只犹豫了半秒：“做。”
赵默亲自操作。
他用一根细如发丝的导管，精准地插入婴儿的脐静脉。
ECMO管路中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那个小小的身体。
一秒。
两秒。
三秒。
婴儿的胸口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有了！”新生儿科医生惊喜地喊道。
监护仪上，心率从20跳到了60、80、100。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在手术室里响起。
像一道光，劈开了凌晨最深沉的黑暗。
杨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手术台，孕妇的子宫颜色正在一点点恢复，从青紫变成暗红，再变成正常的粉红。
凝血功能也在ECMO的支持下逐渐改善，创面的渗血明显减少了。
“子宫保住了。”杨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抬起头，隔着口罩看向赵默。
赵默正低头记录ECMO参数，侧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力挽狂澜的人不是他，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日常工作中最普通的一个凌晨。
手术缝合完毕。
孕妇被推入ICU继续观察。
婴儿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赵默靠在墙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杨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赵医生。”
他睁开眼：“杨主任。”
杨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谢谢你。”
赵默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急诊科的方向。
“下一个。”
杨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真是有点个性。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但市一院的急诊科里，灯光永远亮着。
凌晨四点半，ICU外的长椅。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陈建军身上，像一层霜。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身上的夹克还沾着妻子破水时蹭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他不敢动。
从妻子被推进抢救室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他连呼吸都压着，生怕喘气重了，就会把什么坏消息吹过来。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陈建军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快要断了。
杨丹先走出来。
她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手术帽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白大褂的前襟上溅着血点，像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
陈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杨主任……"
杨丹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疲惫。
"手术很成功。"她说，"子宫保住了，凝血功能在恢复，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陈建军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张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连擦都忘了擦。
"孩子……"他的声音碎成了渣，"我孩子……"
"是个女孩，五斤二两。"杨丹的语气缓了下来，"出生时有窒息，经过抢救，现在情况稳定，在新生儿科观察。"
陈建军终于撑不住了。
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
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杨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
过了很久，陈建军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谢谢杨主任……谢谢你们……"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去就起不来。
杨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别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建军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
"真正该谢的人，不是我。"
陈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默正从急诊科的方向走过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还有些乱，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从值班室出来，而不是刚刚在鬼门关前抢回两条命。
陈建军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默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他看了陈建军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羊水栓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发病到ECMO上机，总共用了四分十七秒，如果再晚三十秒，你妻子的心肺功能会彻底衰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陈建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默看着他，继续说："你妻子现在还在ICU，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凝血功能可能再次崩溃，需要密切监测。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孩子很坚强。"
说完，他转身，朝急诊科的方向走去。
陈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赵医生！"
赵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陈建军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
赵默微微侧了一下头。
"把她照顾好。"他说，"就是最好的感谢。"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丹站在陈建军身边，轻声说："他是我们医院急诊科的赵默。"
陈建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劫后余生。
杨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向护士站。路过ICU的门时，她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
孕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像一颗重新被点燃的星。
杨丹收回目光，在病历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术后第一天，母婴平安。"
她合上病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两天后，市一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
这里没有白天的喧嚣，只有恒温箱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以及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赵默换上了浅蓝色的隔离衣，戴好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小玩具——那是他路过医院楼下小卖部时，顺手买的。
他停在3号恒温箱前。
隔着透明的亚克力罩，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安静地睡着。
她比刚出生时饱满了一些，皮肤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而是透着新生儿特有的、娇嫩的粉红。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羽毛。
赵默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站在那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这两天里，他每天交完班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他不碰她，只是看着。
NICU的护士长林姐端着托盘走过来，看到他的背影，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赵医生，又来看她啊？”林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赵默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恒温箱：“血氧稳定了吗？”
“稳定了，今天自己吸奶，喝了15毫升。”林姐笑着说，“这小丫头命硬得很，刚出生那会儿心率掉到20，我们都以为悬了，结果你那一管子血灌进去，硬是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了。你看她现在，睡得多香。”
赵默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隔着恒温箱的罩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位置。
就在几天前，这根手指还握着那根细如发丝的脐静脉导管，把带着氧气的血液，一点一点推进这个脆弱的小身体里。
那时候，她的皮肤是冰凉的。
现在，隔着这层透明的塑料，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她叫什么名字？”赵默忽然问。
林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爸昨天来探视的时候说的，叫陈念安，平安的安。”
赵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念安。
他收回手，把那个粉色的小玩具放在恒温箱旁边的置物架上。
那是一只软绵绵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
“这个给她。”赵默说。
林姐看了一眼那个明显不属于医院的小兔子，又看了看赵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赵医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赵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林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后会有后遗症吗？”他问。
林姐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目前看，各项指标都在恢复，羊水栓塞抢救过来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点缺氧损伤，但她的情况已经比预期好太多了，只要后续康复跟上，大概率不会有大问题。”
赵默点了点头。
他推开NICU的门，走到外面的洗手池前。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忽然想起了那天凌晨，陈建军蹲在走廊里，肩膀剧烈颤抖的样子。
那个人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谢。
赵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不需要感谢。
他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但当他走出NICU，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他停下了脚步。
窗外，晨光正好。
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暖洋洋的。
赵默站在光里，微微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陈念安出生的那一刻，那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
像一把刀，劈开了凌晨最深沉的黑暗。
也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某个他从未想过会柔软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急诊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平车匆匆经过，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如常。
但赵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陈建军昨天塞给他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赵医生，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赵默没有把纸条扔掉。
他把它放在了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急诊科的大门，走了进去。
“赵医生！3床腹痛待查，需要你去看一下！”
“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步伐依旧稳健。
只是这一次，当他走过抢救室门口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平车，没有监护仪的报警声，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干净而温暖。
赵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下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因为他是赵默。
是市一院急诊科的赵默。
是那个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替无数人守住最后一道光的人。
而此刻，在NICU的3号恒温箱里，陈念安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那只粉色小兔子的耳朵。
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像一朵在暴风雨后，终于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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