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灵植园的规矩

风穿过灵植园的防御木栅栏，发出一阵阵如哨鸣般的声响。

这里的法则，比青峰宗外门更赤裸，也更直接。

在青峰宗，修仙者为了宗门颜面，多少还会隔一层仙门规矩的遮羞布。

但在散修汇聚、利益盘根错节的落霞仙城，凡人杂役只是会说话的农具，坏了、死了，随手就能在城外的流民窟里再拉来一车。

“陈老实，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几筐灵砂搬到后门去！”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名叫赵奎，炼气二层。

他是灵植园里灵植帮的头目之一。

所谓的灵植帮，就是由几个资质低下、绝了晋升指望的底层炼气期散修组成的帮派。

他们依附于孙执事，垄断了灵植园低阶灵草的外销渠道，并在凡人杂役头上层层盘剥。

“哎，来了，赵仙师。”

陈通应了一声，脸上堆起诚惶诚恐的笑。

他拖着那条伪装出来的瘸腿，一摇一晃地走到沉重的竹筐前。那竹筐里装满了用来改良土壤的沉重灵砂，一筐足有两百斤。

他弓下背，故意让脊椎发出“嘎吱”的脆响，脸色涨得通红，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才勉强将竹筐抱起来。

“呸，真特么是个废物。”

赵奎吐掉嘴里的草根，眼中满是讥讽，“就这身子骨，也想在仙城混饭吃。”

陈通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灵砂搬到了后门。

在这里，低头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当晚，子时。

杂役居住的下等柴房内，臭气熏天。

十几个干了一天重活的凡人杂役早已鼾声如雷。

陈通躺在最角落的草席上，呼吸平稳绵长，与周围的凡人无异。

然而在衣被的遮掩下，他的右手正极其隐秘地伸向左脚底板。

鞋底的夹层无声滑开。

一张崭新的羊皮账本被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

他没有用笔，而是以指尖凝聚微弱的暗劲，在坚韧的羊皮纸上无声地划出凹槽。

【孙执事，炼气九层。任职落霞仙城东区灵植园管事。每日克扣杂役月例三成。三日内动用搜魂术导致三名凡人痴呆。行事多疑，每隔半个时辰必用神识扫视一次库房。】

【欠账。】

记下这一笔后，陈通指尖微动，在账本的另一页画出了一幅极其精确的地形线条图。

那是灵植园的平面布防图。

这三个月里，他的【拳心通明】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孙执事虽然是炼气九层，但他年纪已大，气血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每日午夜子时，都会有半个时辰的闭关调息时间。

而灵植园库房的防御阵法，在子时换班的刹那，会因为灵石交替而出现半息的空隙。

半息。

对普通的散修而言，这半息甚至不够他们祭出法器。

但对一个将肉身物理速度淬炼到暗劲大成的武夫来说，半息，足够跨越十丈距离，破开木门的机括。

“老实头，你还没睡？”

隔壁草席上，一个干瘦的老杂役突然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惊恐后的疲惫。

此人叫老王，是前几天被搜魂的三个老杂役的同乡。

陈通闪电般收回账本，闭上眼，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声音颤抖着翻了个身：“老王哥……我腿疼得厉害。那孙仙师……明天不会也对我们用那什么术吧？”

老王听到“那什么术”，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拉过破烂的被子蒙住头，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陈通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房梁。

刘千山死后留下的储物袋，如今正被他用敛息之法藏在柴房地下一丈深的泥土里。

白天的时候，赵奎已经带着灵植帮的人找过他，强行勒索了规费。

陈通没有任何犹豫，哭天抢地地从怀里摸出了两块灵石——那是他故意留在身上用来做戏的。

修仙者的世界没有公理。

一个凡人如果表现得太硬骨头，或者身上干净得一文不值，都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两块灵石，能买来“陈老实是个懦弱、有点小积蓄、但好揉捏的废物”这个完美的标签。

“孙执事。”

陈通在脑海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

——

午夜子时刚过，老杂役的抽泣声在柴房死角沉了下去。

陈通睁开眼，从草席上坐起。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骨骼肌肉在暗劲的微弱调和下，没有带起半点衣物摩擦声。

他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生存安全区。

在落霞仙城这种地方，只用一个凡人身份活动，无异于将性命交托运气。

他推开柴房木门，侧身隐入夜色。

灵植园后门的玄铁机括在子时有半息空隙，【拳心通明】早已算准了值守散修换班时神识交替的盲区。

陈通脚尖点地，形同无声无息的夜枭，在守卫转身的刹那，已滑出了灵植园。

出了灵植园，是一条脏污的暗巷。

陈通背靠湿冷石墙，闭上双眼。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带出青峰宗的古玉，指尖搭在玉面上，体内澎湃的汞浆气血开始按照截然不同的轨迹逆向流转。

《敛息术》配合古玉中的万年武道意蕴，开始改换他的气血特征。

第一层变身，陈老实。

那是一个瘸腿、气血败坏、木讷胆小的灵植园凡人杂役。

此刻，这种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枯竭气血波动，被他死死锁进骨髓最深处，不再溢出一丝。

紧接着，他全身大筋发出一连串极其低沉的“啪啪”弹响。

原本有些佝偻的脊椎在瞬间被生生拔高了三寸，原本枯干的肌肉在气血冲刷下，呈现出一种宛如大理石般的刚硬线条。

脸上通过暗劲揉捏，两骨微抬，肤色由蜡黄转为粗糙的黝黑。

第二层变身，王二。

大炎边境南门码头的搬货苦力。

气血浑厚，粗鲁，是个全凭一把子蛮力吃饭的凡俗粗汉，这是为铁山准备的。

由于铁山尚未入城，这个身份目前由陈通偶尔客串，用来在南区码头一带混淆视线，建立合理的人际关系网。

然而陈通今晚的目的地不是码头，而是东区黑市。

他再度吐出一口气，体内的气血流动从狂暴的江河瞬间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肌肉重新松弛下来，甚至故意让右肩略微塌陷，形成一种长期摆摊留下的职业佝偻。

脸部肌肉再次塌陷，变成一个年近五旬、嘴角带着精明与市侩的落魄小老头。

第三层变身，李掌柜。

黑市边缘“东山货铺”的掌柜，专收散修丢弃的低阶妖兽废料、残破法器。气血似有若无，透着一丝凡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三次变身，身材、形态以及气血波动截然不同。

哪怕是筑基期修士动用神识扫过，也绝不可能将这三个人物联系到一起。

陈通换上一件洗得发烂的灰色长衫，戴上黑缎便帽，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进了落霞东区的地下黑市。

黑市里没有长明灯，只有几盏挂在黑铁檐角的防风油灯，散发着绿油油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丹药的药渣味、妖兽血腥气以及散修身上特有的腐汗味。

街道两旁多是席地而坐的摊位，摊主们大多兜帽遮脸，默不作声。

陈通来到一处挂着铜铃的暗门前，这里是黑市最大的材料收购行——聚宝阁的后门。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门环。

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穿着灰衣的炼气三层伙计探出头来，眼神冷漠地扫了陈通一眼：“李掌柜？今晚带了什么货？”

陈通脸上立刻堆起市侩而谦卑的笑容，身子微微弓着，将一直抱在怀里的一个粗布包袱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仙师明鉴，小的前些日子在城外乱葬岗，从几个死掉的散修马车底下，捡漏弄到了这个。您瞧瞧，成色绝对够。”

伙计接过包袱，扯开一角。

里面是一整张碧绿色的巨蟒蛇皮，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鳞片有些许破损，但大体完整。

一阶中期妖兽，碧眼青蟒皮。

这是陈通在逃离青峰宗的路上，顺手用拳头砸死的一头畜生，一直用秘法封存在刘千山的储物袋里，直到今天才敢拿出来分批脱手。

伙计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用手指仔细摸了摸鳞片内侧，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定不是伪造的货色，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破损了三处，妖气也散了不少。不过用来制作下品防御法袍或者内衬，倒还凑合。”

伙计冷淡地开价，“十五块下品灵石。”

陈通心里算得很清楚，这张蛇皮在正规坊市至少值二十五块灵石。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黑市贩子李掌柜，贪婪却怕事是他的标签。

“哎哟，仙师大人，您这可就难为小的了。”

陈通故意露出一副肉痛到极点的表情，搓着手，压低声音哀求道，“小的为了这东西，差点被城外的劫修给活撕了。您看，二十三块行不行？哪怕二十二块也成啊，小的还要给下面的兄弟分润……”

伙计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在这些修仙者眼里，凡人商贩的讨价还价就像苍蝇一样让人厌烦。

“二十块，多一分都没有。不要就滚。”伙计冷声道。

“成，成！听仙师的，二十块就二十块！”

陈通变脸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恩戴德的笑脸。

伙计冷哼一声，转身从柜台里数出二十块散发着微弱莹光的下品灵石，装进一个粗麻袋子里，扔给了陈通。

陈通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塞进衣袖里。

出了聚宝阁，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踩着虚浮的步子，在黑市里兜了三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散修因为见财起意而跟踪，这才一闪身，隐入了东区的一处死胡同。

黑暗中，骨骼再度发出微弱的脆响。

李掌柜消失了。

一炷香后，穿着发白短衣、左腿有些外翻的陈老实，从灵植园后门的玄铁木栅栏阴影里利落地翻了进去。

回到柴房，陈通重新躺回自己的草席。

周围的杂役依旧在打着呼噜。

陈通将二十块灵石无声地埋入地下一丈深的暗格中，与刘千山留下的资产放在一起。

目前资产：五十七块灵石。

陈通闭上眼，【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白天孙执事那冷酷的脸，以及黑市里那些来来往往、将凡人视作蝼蚁的散修数据，再度在他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

“三个身份，两张网。”

陈通在心中默默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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