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新任账房

清晨，暴雨初歇。

镇北军大营的辕门外，厚重的黄泥被往来的战马践踏得不成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汗味、劣质旱烟味，以及极难洗净的陈年血腥气。

陈通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边缘打了两层补丁的灰色布袍。

他怀里抱着一只沉重的沉香木算盘，咯吱窝下夹着三本厚厚的空白账册，低着头，跟在一队押送草料的黑甲步卒身后，无声地走进了武道营的后勤大帐。

半个时辰前，正九品校尉铁山的调令已经正式下达。

作为跟随铁山一同入营的随从人员，陈通在军需处登记的名字是“陈老实”，职务是武道营丙字库的底层副账房。

后勤大帐内，十几盏油灯将光线照得有些昏暗。

大帐中央摆放着六张长条杉木桌，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类军需公文。

刺耳的算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十几个老账房正埋头在账册堆里，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

“新来的？”

长桌尽头，一名留着山羊胡、独眼的老账房抬起头。

他斜睨了陈通一眼，抬手将一叠半尺高的黑色皮质账册重重砸在桌面上，震起一片灰尘。

“这是过去三个月，武道营三个千人队的军饷发放存根，还有送去西山义庄的死伤武卒抚恤名单。错一钱银子，军法处抽你十鞭。十天内，核算清楚。”

独眼老账房声音沙哑，说完便继续低头拨弄自己的算盘。

“是，小人明白，定然仔细。”

陈通微微躬身，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卑微神态。

他抱着算盘走到大帐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拉了拉长衫的下摆，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木架的阴影之中。

“哗啦。”

翻开第一本皮质账册，陈通的双眼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红色精芒。

化劲中期的强大精神力与五感瞬间全开。

他的手指开始在算盘上极其规律地拨动，发出的脆响隐藏在嘈杂的大帐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视线在账册上一行行扫过：

“大炎景和九年三月，武道营前哨营折损暗劲武卒一十二人，每人发银三十两，余存布帛二匹。”

“同月，调拨后方黑山铁矿精铁长枪三百柄，实收二百四十柄，余下折损于路途。”

“甲字仓调拨陈年军粮四千石，霉变损耗三成。”

陈通的手指在算盘档位上飞速跳跃，每拨动一下，他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数据链路。

这并不是普通的核账。

在黑风山脉浸泡过气血池、突破到化劲中期后，陈通对气血流动、物资走向的敏锐度已远超凡人。

他仅仅核算了三十页，就从这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数字中，摸清了镇北军后勤调度的巨大漏洞。

精铁损耗两成，实际上是被军需官勾结青石镇的凡人铁匠铺，私下融成了凡铁兵刃倒卖；

霉变损耗的三成军粮，有大半变成了新粮，源源不断地送进了镇上几家大商贾的私人粮仓。

大炎王朝的底层军队，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但陈通不需要纠错，他只需要记录。

他在袖口掩护下，用左手的大拇指指甲，在杉木桌的背面悄悄刻下了一个个细小的符号。

这些漏洞，在未来的某一天，都可以变成他或者铁山在军中脱罪、亦或是拿捏某位军需主官的致命底牌。

正午时分，大帐外的校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陈通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顺着木窗的缝隙朝外面望去。

一队身着锦缎长袍、腰间悬挂着玉佩法器的年轻男女，在几名军中统领的簇拥下，前呼后拥地走进了中军大帐。

这些男女个个神态高傲，下巴微抬，看向四周黑甲步卒的眼神，就像在看田野里的牲畜。

“宗门派来的修仙供奉到了。”

大帐内，独眼老账房低声啐了一口唾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冰冷。

大炎王朝与各大修仙宗门关系微妙。

在镇北军中，修仙者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平日里不参与操练，不承担杂务，每月的灵石与丹药供应却是凡人武卒的百倍。

而凡人武者，哪怕修炼到了暗劲乃至化劲，在军中也只是“武卒”，是战阵冲锋时用来消耗妖兽法力的炮灰。

陈通看着一名翻马落地的炼气期七层供奉，那修士因为靴子上沾了一点黄泥，便随手打出一道火弹术，将一名跪在地上帮他牵马的凡人马夫的一条手臂生生烧焦。

马夫在泥水里惨叫打滚，四周的黑甲步卒个个死死攥紧了拳头，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仙师，息怒，这畜生不懂规矩，末将这就换人。”

带队的军中统领呵呵赔笑，一脚将那残废的马夫踢开。

窗户后面，陈通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他拉过一本新的空白账册，在第一页的最上方，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仙凡有别，命贱如草。”

这就是镇北军当前的生态，也是这片大炎边境最真实的法则。

凡人武道即便在王朝的催化下比落霞仙城更兴盛，但在修仙者的绝对力量与特权面前，依旧只是一条在泥潭里挣扎的断脊之犬。

陈通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化劲中期气血在一息之间完成了三次《龟息术》的周天运转，将全身所有的毛孔与波动死死锁在皮肉之内。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毛笔。

账目还在继续，他需要在这十天内，将整个武道营三千人的命，全部算进自己的账本里。

下午时分，大帐内的空气愈发沉闷。

陈通翻开了第二本皮质账册，这上面记录的是“丙字营”的伤亡抚恤名册。

比起第一本关于军需物资的数字，这本册子上记录的，是一个个活生生被填进战壕里的凡人名字。

陈通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他的神识则在悄无声息地向大帐外蔓延。

在距离后勤大帐不远的空地上，是一片巨大的露天伤兵营。

几百名受了伤的凡人武卒正躺在破烂的草席上，伤口处大多被妖兽的毒爪撕裂，流出黑色的脓血。

全军上下只有两名懂得世俗医术的老郎中在来回走动，用最普通的草药帮他们敷药。

而真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修仙宗门疗伤丹药，就存放在后方戒备森严的“甲字灵药仓”里。

陈通亲眼看到，白天负责发放灵石的那名独眼老账房，悄悄走出了大帐。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915/5479387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