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证据的不经意流转
四月二十八。
清晨，雾气浓重。
黑风平原北侧，乱石岗。
几头低阶秃鹫在乱石间低飞。
这里是边军大营与黑风平原交界处的边缘地带，平日里常有供奉团的筑基期仙师在此低空巡逻，防范妖兽袭营。
今天带队的，是大炎边军供奉团的筑基后期仙师，赵清流。
赵清流出身寒门，为人正直，一向看不惯那些仗着背景在军中作威作福的宗门子弟。
尤其是大炎镇国仙师的记名弟子李玄，两人在军中因物资调配曾有过数次口角，结怨颇深。
“停！”
高空中，一道青色遁光按落。
赵清流踩在飞剑上，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下方的一处乱石土坑。
两名炼气期的宗门随从急忙按下法器，跟在后面。
“仙师，怎么了？”随从低声问。
赵清流没有说话。
他从飞剑上跃下，大步走到土坑旁。
只见土坑里歪歪斜斜地倒着三具凡人武卒的尸体。
尸体身上穿着丙字营的破烂甲胄，但这并不是引起赵清流注意的原因。
这三具尸体，太干枯了。
干枯得就像死在沙漠里风化了数十年的干尸，皮肤漆黑，死死贴在骨头上，眼球外凸。
“这是……”
赵清流蹲下身，伸出两指，按在其中一具干尸的胸口上。
一缕精纯的木属性灵力探入。
下一刻，赵清流脸色骤变，猛地收回手指。
他的指尖上，竟然沾染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暴戾无比的猩红死气。
“血炼大法！这是魔道的抽髓吸血之术！”赵清流眼中杀机暴涨。
“什么？！魔功？”
两名随从吓得脸色苍白，连退三步，“仙师，大营后方怎么会有魔道邪修出没？难道有魔门高手混进了边军？”
赵清流死死盯着那缕死气，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寒门出身，对这种残杀凡人修炼的魔功深恶痛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土坑不到半里远的一处废弃暗堡里。
陈通正坐在昏暗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刻刀，正在雕刻一枚骨质算珠。
老鹰和马刀站在他身后，透过暗堡狭窄的瞭望口，冷冷地注视着赵清流的一举一动。
“主事，赵清流上钩了。”老鹰压低声音。
那三具尸体，是影子会昨天半夜从乱葬谷底死人堆里翻出来的。
李玄当时用狂风震碎了大部分干尸，但这三具被压在最底下的白骨堆里，保存相对完好，里面残留的《血炼大法》气息最是浓郁。
影子会的兄弟换上了杂役衣服，假装运送废弃甲胄，在半个时辰前，“不小心”把这三具尸体从平板车上颠落下来，遗留在了赵清流的必经之路上。
“他带了人，这件事情捂不住了。”
陈通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极为平稳，“赵清流跟李玄不对付。看到这种铁证，他绝不会私下了结，一定会闹到武战天那里。”
“可要是李玄死不承认怎么办？”马刀有些担心。
“不承认？”
陈通放下刻刀，吹掉算珠上的骨屑，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魔功的气息，骗不了人。赵清流手里的灵力探查过，他已经记住了这股味道。大营里，筑基后期且修炼水、血属性功法，最近气血异常充盈的人，除了李玄，还有谁？”
陈通站起身，将那枚新刻好的算珠塞进背后的沉香木算盘里。
“老鹰，让你的人动起来。”
陈通吩咐道：“去散布消息。就说丙字营昨晚失踪了三百多溃兵，有人看见李玄仙师半夜独自去了乱葬谷，大营的账目对不上了。记住，让凡人杂役去传，要在伙房、死囚营和马厩里传。修仙者清高，不屑听凡人嚼舌根，但这些话会顺着亲兵的耳目，传进武战天的耳朵里。”
“明白。”老鹰拱手，转头离去。
暗堡外，赵清流已经祭起飞剑，脸色铁青地将三具干尸收入了储物袋。
“回营！”
赵清流厉喝一声，“立刻去中军大帐，本座要亲自面见大帅！”
青色遁光冲天而起，直奔大炎边军主营。
陈通看着那道远去的青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回账房。”
陈通从怀里摸出随堂红笔，在手心转了个圈，“刀已经借出去了。接下来，就看李玄这位仙朝天骄，怎么在武战天的军法面前演戏了。”
——
正午。
大炎边军主营，气氛肃杀。
中军大帐外，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神色冷峻，刀出鞘，弩上弦。
大帐内，几具漆黑的干尸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腥臭味与令人作呕的魔功死气。
“啪！”
大帅武战天一掌拍在紫金长案上，玄铁打造的长案轰然塌陷了一角。
他虽然只是凡人，但作为大炎西陲主帅，一身气血武道早已臻至化境，浑身罡气威压让四周的空气都有些凝固。
“赵清流，你可知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武战天目光如电，直刺下首。
赵清流一身青袍，负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沉声道：“大帅，魔道血炼大法，抽髓吸血，绝无作伪。而且，这并非外来邪修所为，残存的灵力印记，根子就在我们大营内部。昨夜负责北侧巡逻的，只有镇国仙师门下的高足。”
此言一出，帐内几名督战的宗门修士脸色皆是一变。
“赵清流，你休要血口喷人！”
一声厉喝从帐外传来。
李玄掀开大帐，快步走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仙风道骨，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压抑的狂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处理得极为干净的乱葬谷，竟然会漏掉三具干尸。
“李师弟，本座是否血口喷人，大帅座前的验灵镜一看便知。”
赵清流冷笑，右手一引，指向悬在半空中的一面青铜古镜。
那古镜是大炎皇朝特制的法宝，专克魔门气机。
李玄死死盯着那三具干尸，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昨夜确实用狂风摧毁了痕迹，但这三具尸体骨骼深处残留的功法运转路线，已经在赵清流的精纯木属性灵力催动下，开始隐隐与他体内的气血产生共鸣。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李玄，你昨夜去了何处？”
武战天缓缓站起身，老将的威严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回大帅，弟子昨夜在营中闭关，稳固筑基后期境界，从未出营！”
李玄咬牙，拱手行礼，神色一片坦然。
“闭关？”
赵清流上前一步，声如连珠，“那为何军需大帐的凡人账目上，昨夜丙字营少了解甲溃兵三百四十二人？为何有人看见，李仙师用隐匿符，独自一人往乱葬谷方向去了？”
“凡人杂役的胡言乱语，也能当做堂堂筑基修仙者的罪证？赵清流，你是何居心！”
李玄彻底撕开了伪装，眼中杀机毕露。
“凡人不会说谎，因为他们怕死。”
赵清流寸步不让，转头对武战天道，“大帅，请动用验灵镜，彻查李玄体内的气血！”
武战天没有犹豫，右手猛地一挥：“动镜！”
嗡。
半空中的青铜古镜光芒大盛，一道纯正的金色浩然之气破空而出，笔直地罩向李玄。
李玄面色惨白。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刚吞服了数百凡人的精血血球，连三个时辰都不到，体内的魔功余威根本经不起验灵镜的照射。
一旦金光入体，那卷《血炼大法》的运行路线就会在镜面上一览无余。
到那时候，等他的就是大炎律法的凌迟，连他师傅镇国仙师也保不住他。
“该死！”
李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
他修行至今，一向顺风顺水，绝不甘心在此处折戟。
在金光即将临身的刹那，李玄浑身白袍猛地炸开。
无数道暗红色的血线从他皮肉下暴涌而出，化作一重浓郁的血雾，硬生生将浩然金光顶住。
“赵清流，你找死！”
李玄厉吼一声，右手乾坤镜瞬间祭出。
血色镜光化作一道狰狞的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赵清流的咽喉。
“你竟敢在大帐行凶！”
赵清流大惊，他没想到李玄竟敢当场发难。
飞剑瞬间出鞘，化作青色护盾。
“轰！”
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将整个中军大帐的顶棚瞬间掀翻。
狂暴的灵力余波将两名炼气期的随从直接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赵清流被震退了三步，气血一阵翻涌。
李玄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拦住他！”
武战天怒不可遏，浑身真罡爆发，一拳轰出，狂暴的拳风将空中的血雾砸散了大半。
然而，李玄作为筑基后期天骄，保命手段层出不穷。
他生生受了武战天这一拳，吐出一口鲜血，借着拳劲的速度，化作一道猩红的遁光，疯狂地朝着营外的大雾中窜逃而去。
“叛徒！李玄叛供奉团，袭杀同门！”
赵清流提剑跃上虚空，声音传遍全军。
整个大炎边军大营，彻底震动。
战鼓轰鸣，无数遁光从各处营帐升空，朝着李玄逃跑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
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处的军需账房内。
窗外寒风呼啸，夹杂着飞修士的厉喝声与战鼓声。
陈通一身得体的随堂账房红袍，安静地坐在长条木桌后。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外面的翻天覆地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啪嗒。”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轻响。
陈通提起那柄饱蘸了朱砂的红笔，在账本上的一处空白页上，轻轻勾勒了一下。
那个原本写着“李玄”的名字，被一道鲜红的墨迹一笔划去。
“主事。”
门帘掀起，铁山大步走入。
他身上还穿着染血的甲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成了。李玄在主帐动手，当场叛逃。武大帅发了疯，把中军的震天卫都派出了三队。全军通缉令，已经贴到了死囚营门前。”
陈通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赵清流追上去了吗？”
“追上去了。带了四名筑基初期的修士，咬得很紧。李玄中了武大帅一记开山拳，伤了肺腑，跑不快！”铁山回答。
陈通将红笔搁在砚台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迷雾与混乱的军营，嘴角微微勾起。
“伤了肺腑，跑不快，那就对了。”
陈通解下身上的红袍，露出里面早已换好的黑衣。
易容术！
“老鹰那边的网，撒得怎么样了？”陈通问。
“影子会的兄弟已经把方圆三十里的凡人眼线全部探出去了。李玄往西北方向的野狼谷跑了，那地方到处是地裂缝，最适合隐匿。但他不知道，那几条地裂缝下面，全是我们摸尸队的钉子。”铁山低声道。
“很好。”
话音落下，灯火被掌风吹灭。
“筑基后期的储物袋，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这一军功，修仙者拿去是名声，我陈通拿来，就是换骨蜕变的资粮。铁山，带上第一什，我们去收账！”
账房内一抹黑影闪过，瞬间消失在混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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