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俺能背八十斤
老槐树底下的枯叶被风扫成了一堆，贴着墙根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昨晚听到的脚步声，不是错觉。
墙根下的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很清晰，是解放鞋。鞋码不大，四十一二的样子。
脚印从院墙东侧延伸过来，在堂屋窗户下面停了一会儿，又原路退回去了。
徐满仓站起来，没声张。
他走到院门口，门闩插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人是翻墙进来的。
院墙东侧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枝杈伸到墙头，踩着树杈就能翻过来。
他绕到墙外看了看。榆树根部的泥土被踩松了，树皮上有新鲜的蹭痕。
徐满仓回到院子，从柴房里找出一截铁丝和几个空罐头盒子。他把铁丝拉成一条线，绑在墙头两端，铁丝上每隔半尺挂一个罐头盒子。罐头盒里塞了几颗石子。
土办法。有人翻墙，碰到铁丝，罐头盒子就会响。
做完这些，他去灶房烧了一锅苞米粥。粥熬到半稠的时候，苏晚晴起了。
“今天怎么你烧粥？”
“醒得早。”
苏晚晴没多问，系上围裙，切了一碟咸菜，又从缸里捞了两块腌萝卜。
两口子对坐吃粥。苏晚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当家的，去供销社的事，你想好怎么谈了吗？”
“想了个大概。”
“县供销社的采购主任姓什么来着？”
“钱。钱有福。”
苏晚晴嘴角一抽。“这名字够实在的。”
“人也实在。实在到每笔采购都要吃三个点的回扣。”
苏晚晴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黑蛇说的。去年供销社采购棉线手套，定的是丰城那边的厂子。出厂价九分一双，供销社的入库价是一毛二。中间三分钱，一分走运费，两分进了钱主任的口袋。”
“那咱们的尼龙手套——”
“报价一毛。比丰城厂便宜两分。但我不走回扣。”
苏晚晴看着他。
“不走回扣，钱有福凭什么换供应商？”
“因为我给他一个更值钱的东西。”
“什么？”
“省心。”
徐满仓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丰城那个厂子去年交货三次，迟了两次。钱有福被上面点名批评了一回。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少赚两分钱，是交不上货丢了位子。”
“所以你打算——”
“签保供协议。每月定量供货，提前五天交。迟一天扣我百分之五的货款。他没风险，我有约束。”
苏晚晴想了想。“那万一咱们自己交不上呢？”
“所以产能得先提上去。”
吃完早饭，徐满仓先去了东边那半亩黄芪地。
苗子确实有几棵叶子发卷。他蹲下来扒开根部的稻草，用手指戳了戳土。
干。
上面盖着稻草保温，但底下的水分蒸发得快。这几天连着刮北风，地表的水分被抽走了大半。
他回院子叫上苏晚晴，两人抬了两桶井水，趁着日头爬上来的时候浇了一遍。
井水冰凉。苏晚晴浇水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白。
“戴手套。”徐满仓把一双新做的尼龙手套丢给她。
苏晚晴戴上，活动了两下手指。“这东西浇水行吗？不怕湿？”
“尼龙不吸水。湿了甩两下就干。”
苏晚晴半信半疑地浇完了水，摘下手套一看——果然，布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跟荷叶似的。
她没说话，但眼里多了点东西。
浇完水已经快十点。徐满仓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上几双尼龙手套样品和一张手写的报价单，骑上孟石头那辆二八大杠，往县城去了。
从大柳树村到县城，十八里土路。
路上碰到了赶集回来的张三婶。她挑着一副空箩筐，脚步轻快。
“满仓，进城啊？”
“嗯。三婶赶集去了？”
“可不是嘛。去卖了二十个鸡蛋。八分钱一个，卖了一块六。”张三婶拍了拍口袋，嘴都合不拢。
“鸡蛋涨价了？上个月不是七分吗？”
“入冬了，鸡下蛋少，蛋就贵了。”张三婶压低声音，“满仓，我跟你说个事。你给我那双新手套，真好使。昨天我戴着劈了半捆柴，手一点不疼。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滑。握斧头的时候老打滑。掌心那块皮子太光了。”
徐满仓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掌心打滑。猪皮面太光。
得在掌心加一道纹路，增加摩擦力。或者换一种粗面皮。
他骑到村口的时候，又碰上了陈铁牛。铁牛扛着一捆枯枝从林子里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每人背上背着一捆，压得走路直晃。
“哥，今天收了四百多斤枯枝。”陈铁牛把柴往院墙边一丢，“够烧一个礼拜的。”
“马老师的作业完成条呢？”
陈铁牛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条。“都有。马老师签了字的。”
“那三个让他娘替写作业的呢？”
“嘿嘿。”陈铁牛咧嘴笑了，“那三个今天乖了。自己写的。马老师当面检查的。”
三个半大小子在后面你推我搡，闹成一团。最小的那个才十一二岁，瘦得跟猴似的，但背上那捆柴少说有六十斤。
“叫啥名？”徐满仓指着那个最小的问。
“俺叫狗蛋。”
“大名。”
“周……周建设。”
“周建设，你一个人背六十斤柴？”
狗蛋挺了挺胸脯。“俺能背八十斤。今天没捡够。”
旁边的孩子插嘴：“他家离林子最近，每天第一个到。上次背了七十斤，他娘用那五斤苞米面蒸了一锅窝窝头，他一顿吃了六个。”
狗蛋的脸红了。
徐满仓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拿着。”
狗蛋的眼睛亮了，接过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棉袄口袋里。
徐满仓骑上车，往县城赶。
路上他一直在想掌心打滑的问题。
猪皮掌心太光滑，这是个通病。前世的劳保手套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有好几种——浸胶、压纹、贴颗粒。
浸胶最好。但浸胶需要乳胶，现在搞不到。
压纹需要专门的模具和热压设备。也不现实。
贴颗粒呢？
他想到了黑蛇带来的那个万能胶。如果在猪皮掌心上用胶水粘一层细砂布呢？
砂布粗糙，摩擦力大。用万能胶粘上去，牢固度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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