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阳双树
春日，熏风吹遍整个成阳。
成阳望城坡上双树祠，双树同时早开花。
枣花素白小巧本该如枝头碎雪般小清新，奈何双树祠中枣花开得太密太繁。
花簇如云层层叠叠压在枝头，花枝招展像是开屏求偶的孔雀。
去岁，成阳城中大量男子昏睡。
那些青壮男子都做了个美梦，梦中心想事成是因城中枣公之故。
这消息不知怎么地传了个遍。
连带着双树祠找桂娘求姻缘极准、找枣公求子嗣的事，也传遍了周边城镇。
双树祠的香火从去年旺到今年。
到了今年开春，更是不少男男女女文人墨客前来。
有诚心求良人佳偶的，也有心存不轨的，还有纯来看热闹的。
双树祠中香火旺极，连带陪祀的义猫冢也每日香火不断。
已有百姓见到，死去的小猫会回家来。
半透明一虚影，揣着小爪爪在主人睡觉时，趴在主人胸口上，和活着时一个德性。
甚至从身上踩过时，那种四根牙签顶个大冬瓜的痛感都一模一样。
不少主人痛哭流涕，在窗户上给小猫祭一碟去刺的鱼肉。
除却这些可爱的小事，昔日鼠患在成阳留下了很深的痕迹。
如今的成阳，家家都是捕鼠先锋。
老鼠药卖到脱销，就连最腌臜的小食摊也每天收拾食物残渣，绝不招鼠患。
整个城像是要评文明城市，道路不见粪秽垃圾，穿袜子走道袜都是白的。
今年，因香火催得桂树枣树早开花，一整个城笼罩花香，来成阳的人越发多。
有香会女郎集体相约而来，画树画景。
也有男子们结伴来，求着走运，在枣树开时被选中做个美梦。
成阳县令是个大哭包，但脑子却很好用，发现有人来成阳能拉动消费。
县令一拍脑门，命城中商户都要有些集体荣誉感，好生招待来客。
争取做大做强，开辟新财路。
于是成阳李捕头，天天牵着衙门里的狗子巡街。
但是，衙门里他和狗路过都有人条件反射性捂鼻子。
李捕头愤怒过也抗争过，最后妥协。
到今日还常做噩梦。
……
“求桂娘娘帮我瞧瞧姻缘。”一少女蹙着细细的眉毛，跪在软垫上默默祷告。
“小女到了成亲的年纪，母亲让我与姨母家表兄亲上加亲。”
“但……”少女神情越发愁。
这年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但这少女就是觉得不安。
“传闻表兄有一红颜知己，表兄说，成亲后我为大，待那美妾不会越过我去。”
“小女都知道，可心中却难受。”
“求桂娘娘指点。”少女掌心合着一对占卜的筊杯，闭目抛出。
只听一声脆响，两片筊杯凸面朝上，是阴杯。
“您也觉得不好，对吗？”少女心里莫名像是得了认同似的松口气。
正要再拜时，身后有人朗声喊：“平儿，求好了吗？”
转头一看是个锦衣公子，他正轻摇折扇，一副月朗风清的爽朗模样。
他上前来，用张开的折扇给叫平儿的少女遮阳光。
少女后仰了一下，又觉不礼貌，只是别开头：“表兄，请您再等等。”
听见她拒绝，男人脸沉了一下，显见是个霸道不容违逆的主。
“还是别拜了，你最娇气，回头又说膝盖疼。”男人伸手攥住平儿手肘，要将她拉起来。
“我要科考了，我们先商议好婚事，姨夫认识不少有学识之人，若能介绍师长辅导我便最好了。”
“他日我金榜题名，你也面上有光。”
“我都是为你才这般努力，平儿要懂事。”
男人一张嘴就来，样样都是为自己打算，偏生说是为了别人。
平儿敌不过他力气，被他拉起来，眼泪汪汪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筊杯，越发心不安：“表哥，婚事我……”
“你别小心眼，担心那些有的没的。”男人皱眉打断，连话也不耐烦听完。
“我虽有一妾，但不过是读书时红袖添香的伴儿，你要容人。”
“走吧，时间不早。”
男人将平儿拉着，要从桂树下离开。
却听见一声轻哼，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声音里满是不满。
这男人下意识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以为自己幻听，还要拉着平儿走时，一个鸡蛋啪一下砸在了他后脑。
蛋黄新新鲜鲜散了一脑袋。
“谁？”男人惊慌一回头，却只见一只藏在桂花花堆里的小孩鞋。
小孩鞋很精致，金线绣花，鞋尖缀着拇指大的明珠，一看就是极富贵人家骄养的小女娃。
但，小女娃怎会在树上？
男人发懵时，见桂花花簇下又垂下一只袖子，再一细看顿时心惊肉跳。
那袖中并不是手，而是一截细细的小爪子，爪心攥着个鸡蛋。
在男人惨叫时，又一个鸡蛋飞出，正中他大嘴，砸得牙缝出血。
因赵鲤沈晏大婚将近，小信使岚来取桂花花枝在婚礼上用，却见一向好脾气的桂树姐姐在生气。
岚火速跑了一趟，穿梭跳跃取来两个鸡蛋，全砸了过去。
它扒着桂花花枝往外看，见男人狼狈，就拍着巴掌笑，小脚垂下枝头一晃一晃。
淡淡的桂仙虚影浮出，坐在枝头摸岚的大脑门。
叫平儿的少女什么也没看见，却似有所感回头看。
“这是坏姻缘。”她喃喃。
见表哥狼狈时慌乱失态的模样，又听到他暗骂的不堪之言，平儿突然甩开他的手。
“我，我不想嫁你。”平儿说话细声细气，语气却坚定，“我不管你什么伴儿不伴儿，我……烦你。”
大胆说罢，平儿转身就走。
被砸了两个鸡蛋的男人左看右看，忙去追，跑了两步却被什么绊倒摔了个大马趴。
正好一嘴啃在石板上，门牙摔掉两颗。
一只路过的猫儿踩着他脑袋过去，绊人的那根枣树树枝悄然缩回泥里。
“活该。”一个男人虚影坐在桂仙身旁，讨好冲桂仙笑，模样就像摇尾巴的狗。
桂仙举袖掩唇笑：“胡闹，堂堂树公，竟绊一个凡人。”
“但是……绊得好。”
桂仙轻笑，眼底漾开光，她坐在枝头与枣公并肩望向成阳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座百年前严将军与周小姐一起守护的城市。
这座往后也会由桂、枣双树一起守望千年万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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