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问我需求量？
次日一早，张国栋就带着胖子，骑着两辆三轮车，直接往城东的第一农机修配厂而去了。
第一农机修配厂是陵海市最大维修工厂，东方红拖拉机和解放牌卡车出了毛病，都得来这里。
就这么一家厂子，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的运输车队、农机站、矿山机修班……全在这儿排队修车。
如果说哪里需求大而且迫切，就肯定是这里了！
看着车后斗里的破棉被，张国栋的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下面，藏着两台最新出炉的气动扳手成品！
而三轮车这一到门口，二人就看到了这厂子里停满了的各种大车。
好几辆东方红75和两辆解放CA10，还有一台看着都大的吓人的推土机。
院子右边的修车棚里，四五个工人正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底下忙活。
“嘿咻——！”
“一二三四——嘿咻！”
其中两个人压着一根两米多长的加长钢管套在扳手上，一边喊着劳动号子，一边对底盘上一颗锈得死死的大螺母较劲。
另一个人则蹲在旁边拿着喷灯，对着螺母猛烧！
那火苗子把周围的油渍都熏得滋滋响，整个修车棚里都是一股焦糊味。
“操他娘的！锈成这样！”
压杠杆的那个壮汉一声吼，两个人同时用力，钢管都弯得像弓一样了！
可就在这时。
啪！
扳手头直接打滑了！
壮汉一个趔趄差点摔个跟头，手背在底盘上蹭掉了一块皮，那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日他个先人板板的！这螺丝是焊上去的吧？！”
旁边蹲着的一个瘦高个子摇了摇头，拎起火钳子叹了口气。
“不行再烧一轮吧。我看是刚才火候不够！”
张国栋和胖子就站在修车棚外面，默默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1980年的大车修理，靠烧、靠砸、靠几个壮劳力死磕。
在缺乏科学工具的情况下，一颗锈死的螺栓能给大伙折腾半天。
“栋哥，咱们进不进去？”胖子在旁边搓着手问道。
“不急，先等等。”
张国栋又看了两分钟，直到那几个汉子第二轮点火烧螺栓的时候，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几位师傅，干活呢？”
那个蹭伤了手背的壮汉正用纱布缠着手，闻声抬头打量了张国栋一眼。
“你谁啊？修车还是看热闹的？”
“呵呵，都不是，我是来找你们孙厂长。”
“找厂长？他在里面，你是哪个单位的？”
“陵海二机厂三分厂，张国栋。”
壮汉哦了一声，倒也没再多问，扭头喊了一嗓子。
“孙头儿！有人找！”
这汽修厂别看规模大，但没有其他地方单位那么大的派头。
他们的孙厂长也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老头，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作服，整个人朴素的和寻常工人一样。
听到喊声他溜达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张国栋两眼。
“你就是二机厂搞大集体的那个小张？”
“孙厂长认识我？”
“不认识。”孙厂长咧嘴一笑。
“不过你那个打火机我用过，不赖！”
“说吧，这次大驾光临来我们这，找我啥事？”
张国栋也没绕弯子，回头冲胖子使了个眼色。
胖子心领神会，从三轮车上把那台裹着棉被的气动扳手抱了下来。
破棉被一掀，沉甸甸的铁家伙露了出来。
孙厂长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
“这啥玩意？”
“气动扳手。”
张国栋说着话，目光扫了一眼修车棚那边。
“孙厂长，借你的空压机用一下。你那边不是有颗螺栓拧不下来么？我试试看。”
孙厂长一愣，顿时来了兴趣。
“你这铁疙瘩能拧螺丝？”
“咱们工人不能打空头包票。具体能不能，试了才知道。”
孙厂长想了下，点了点头。
“行，那就试试看！”
他带着张国栋走到修车棚里面，指了指那辆解放牌卡车。
“就这颗，底盘后桥的大六角！”
“这开车的也不知道保养下，我估计里面都锈死了！这不几个壮小伙子轮着上了一上午，到现在也没弄下来！”
张国栋闻言没说话，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看那颗螺栓。
这是一颗M24的大六角螺母，表面锈蚀严重，和螺杆基本已经“焊”在一起了。
光用人力确实够呛，这就是典型的需要高频冲击扭矩才能解决的硬活！
“先接上空压机。”
胖子应了一声，直接把气管拉过来了。
而这修配厂的空压机可就是三分厂那台所没法比的了，这台至少大了两号，那储气罐的压力要足绷上许多许多。
张国栋接好气管，调了一下进气量，然后对准那颗锈死的螺母，套上扳手头。
而这一幕，顿时让修车棚里的几个工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刚才蹭伤手的壮汉抱着胳膊，脸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张国栋则是神色如常，做完一切检查工作后扣下了阀门。
突突突突突——！！！
一阵急促的高频轰鸣从扳手内部爆发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节奏极快，像一挺上了膛的机关枪在怒射！
套筒头一阵高速旋转，直接对那颗螺母施加了极其恐怖的冲击扭矩！
嘎！
一声脆响，螺母动了！
空转了一下之后，嘎嘎嘎嘎！
原本纹丝不动的螺母，直接被干净利落的从锈死的螺杆上旋了下来！
从扣下阀门到螺母落地，前后不到三秒！
修车棚里的众人一瞬间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五个修车工全部呆在了原地。
尤其受伤的壮汉的嘴巴张的最大，下巴看起来都快掉了！
足足又过去三秒，受伤壮汉才回过神来，跟着窜过来就捡起了那颗被旋下来的螺母。
里面非常完整，外面也十分干净，就是被拧下来的螺母而已，随时都可以再套上去！
“我……我操！”
壮汉跟着猛的站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半天搞不下来的螺丝，三秒就给拧了？！”
另一个修车工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大扳手，两眼放光。
“这个……这个是啥？外国进口的？”
“进口？进口你都进不到这么好的玩意儿！”
胖子此时满脸得意的走了过来，拍了拍气动扳手，一脸傲然道：
“国产货！我们三分厂自己造的！”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修车工互相对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张国栋！
而那个孙厂长更是把搪瓷缸子往修车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国栋面前。
“张厂长！这东西你们怎么卖的？！”
他的眼睛亮得直冒光！
“我先说好，不管多少钱，这台我先买了！”
张国栋闻言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么个局面。
“孙厂长，你先别急。先说说你的需求量。”
“需求量？你问我需求量？！”
孙厂长一把抓住张国栋的胳膊，急得脸都红了！
“你看看我这院子！二十几台车排着队等修！光底盘的螺栓一台车就有上百颗！”
“我这五六个工人天天累得要死要活，一天最多修两台！”
“你要是多给我几台这玩意儿，我一天修十台都不是问题啊！”
张国栋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单价不用着急。
在一个没有任何竞品的市场里，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卖方，也就是自己的手里！
“这样吧，孙厂长。这台给你先用着，算是试用。”
“过两天我安排人来，跟你详细谈批量采购的事怎么样？”
孙厂长连连点头。
“行行行！随时来！我天天在！”
他说着话又低头看了看那台扳手，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跟抱着亲儿子似的。
……
等到张国栋和胖子从修配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胖子大撒把的蹬着三轮儿，乐得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哈哈哈，栋哥！那个孙厂长最后差点没给你跪下你看见没！你在他眼里简直就成了救世主了啊！”
张国栋没说话，骑车的速度不紧不慢。
农机修配厂只是第一个客户而已。
矿山、码头、铁路机务段、造船厂……
全中国需要拧螺栓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市场。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人，自己必须得去见一面了。
不然后面这些买卖，不仅不好干成，反而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
直到天色渐晚，三轮车才拐进了供销社的巷子。
侯大海正在给别人打电话，看到张国栋进来，眼睛立刻就亮了。
“张厂长！你可算来了！有进展了吗？！”
“当然有了我的侯主任，有桩大买卖，咱们坐下来细谈。”
张国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份手写的产品说明书。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大半个钟头。
而确定了一切细节，张国栋当即就是一拍大腿满脸认真道：
“既然这样，那第一批先给我三十台！”
“全区五金和农机站的代销权，我签了！可不能再给别人啊！”
“行，咱们是老伙计了，我就给你这个合同，半个月后交第一批。”
和侯大海确定了细节问题，张国栋面带笑意的离开了供销社，朝胖子招了招手。
“走了，回去加班！”
……
与此同时，二机厂的主厂办公楼里。
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光景，却在这里悄然上演。
三分厂最近一个月的用电量报表不知被谁悄悄抄了一份，送到了主厂几个人的桌上。
电表数据显示，三分厂的月用电量，已经是主厂三个车间的总和了！
鼓风机、空压机、车床、砂轮机……日夜不停地运转！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厂因为国营计划订单缩减，好几条线已经半停工了！
工人们成天蹲在车间里下棋打牌，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
总厂的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烟雾缭绕。
“张国栋一个大集体，搞得比咱们主厂还红火，这让上面怎么看？”
“他那个不叫大集体，那叫资本主义尾巴！”
“我听说他现在在造什么新玩意儿，一个月光买废铁就花了好几百块！”
“钱哪来的？账目清不清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最后，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默默从桌上抽出一张信纸。
“信我已经写好了。”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摆。
“举报张国栋个人以集体之名，私购物资，利润不透明，有投机倒把的嫌疑！”
“上头那边……我有人！”
“只要这封信送上去，就算赵山河护着他也没用！”
“不过这事不能光我一个人干。到底怎么做，你们也得表个态！”
这人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伸手把那张信纸折好了，塞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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