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角落展位

欢乐的日子过得很快，但平淡的日子也没有那么慢。

随着天气渐渐变热，时间也到了五月初了。

全省农机物资交流大会，在五一劳动节这天，在省会展览馆开幕了。

这个展览馆是五十年代苏联帮着盖的，外面的柱子又粗又高，整体洋灰水泥配红砖，一股子苏氏的气派模样。

而馆里面更气派，足球场那么大的展厅，顶上挂着一排排的日光灯管，亮得跟白天一样。

随着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从小地方凌海市坐了足足四个小时火车，又转了俩小时公交的三个人，也终于到了场馆门口。

看着这建筑内部的景象，张国栋身旁的侯大海直接瞪大了眼珠子！

“这……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另一边的胖子喝了口水，同样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机子！咱们厂生产上三四年也做不出这么多啊！”

足球场大小的面积是很惊人的，而当这里摆满了机器之后，那震撼就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展位上全都是各家工厂的机械，而最显眼的几个大展台，自然是属于现如今的大国重器的！

东方红75拖拉机！

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总成！

还有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立式车床模型，挂着“沈阳第一机床厂”的红色条幅！

这些展台一个比一个气派，红布铺地，彩旗飘飘，桌上的宣传册子摞得跟小山似的，周围都围满了人！

“诶，那咱们的展台在哪儿啊？”

侯大海此时才想起来正事，瞪大了眼睛四处地去看。

“我记得是在里面，进去才能看得到吧。”

张国栋的神情最为淡然，说着话便迈步走了进去。

三人在场馆里找了半天，最终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紧挨着通往厕所的走廊，找到了三分厂的展位。

但这展台，不光位置不好，布置更是寒酸！

一张折叠桌，上面铺了块蓝布，两台气动扳手摆在上面，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甚至连个横幅都没有，就在桌子旁边摆了个木牌，上面写着“陵海二机厂三分厂出品，气动扳手”。

但最要命的还是货比货！

三分厂展台左边的展位是一家省城的轴承厂，虽然算不上多大，但好歹面积也有个几十平！

而右边，是卖农用水泵的。

虽然人家区域和自己这边差不多，但架不住人家这边围凑的人多啊！

胖子站在展位前看了看左右，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栋哥，咱这也太寒碜了吧？人家那些大厂的展位都跟过节似的，咱这跟摆地摊有什么区别？！”

“呵呵，平常心就好。只要能谈出生意，地摊也没问题的。”

张国栋把两台扳手摆正了位置，又从挎包里掏出几份手写的产品说明书，整齐地码在桌角。

侯大海一看这阵仗也有点急了，搓了搓手。

“张厂长，要不我去前面拉拉客？散点烟递递名片？”

“别。”张国栋直接摆了摆手。

“酒香不怕巷子深。你如果去拉人，人家一来看到咱这展位，肯定得扭头就走。”

“那咋办？就这么干等着？”

“没错，等着就行。”

张国栋淡淡一点头，随即就坐在了展台后面。

侯大海嘴巴张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掏出瓜子就开始嗑。

这一个下午，展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但真正到这个角落来的，一个都没有！

偶尔有人路过，也是去上厕所的，瞟一眼就走了。

到了傍晚，侯大海的瓜子嗑了一地壳，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胖子更是靠在椅子上，把帽子盖在脸上开始打盹。

张国栋倒是不急，坐在那里翻了会儿随身带的一本机械手册。

只不过，也就在这天色擦黑，场馆都快要关闭的这时。

突然，这里又进来了一批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模样的人。

但最关键的是他们后面，跟着一群穿着不太一样的外国人！

这群人高鼻深目，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旁边还跟着两个翻译，一看就是来考察的外宾！

张国栋手里的书没放下，但眼睛已经看过去了。

走在前头的那个外国人个子最高，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走路时他手背在身后，一副老板的派头。

这一行人，先是在沈阳机床厂的展台前停了好一阵子。

那个灰发老头透过翻译问了几个问题，听完回答之后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翻译的脸色有些尴尬，好像是没听懂一样。

接着，他们又走到了一个展示汽车底盘的模型前。

模型上面有几个工人，在演示传统的螺栓紧固流程。

一根加长钢管套在普通扳手上，两个人压着使劲拧。

灰发老头又通过翻译问了一句话。

这回翻译翻了。

“他问……你们一条装配线上的螺栓紧固速度，是多少？”

陪同的中方领导面色有些窘迫。

“一颗……大约三到五分钟。”

灰发老头听完，又嘟囔了一句。

这回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翻了。

“他说……在他们那里，同样的工序只需要八秒。”

中方领导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但也只能是露出了个笑容，没再说什么。

这是事实，完全无法反驳什么。

考察团继续往前走，渐渐就到了展厅最里面，来到了张国栋等人的面前。

大部分人都直接走过去了，只有那个灰发老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国栋桌上，那两台沾着机油的气动扳手上面！

停了两秒，他转身对翻译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闻言似乎有些惊讶，片刻后这才走向了张国栋的展位。

“这位同志，请问这是什么设备？”

这翻译开口问道，看向张国栋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气动扳手。用压缩空气驱动的高扭力螺栓拆装工具。”

张国栋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搁在桌上。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之后，灰发老头走近了两步，弯腰打量了一下扳手的外形。

他伸手摸了摸套筒头，又掂了掂扳手的重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通过翻译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你们仿制的产品吗？仿的哪家公司的？”

一旁的侯大海一听这话就要炸毛了，但被张国栋一把摁住了。

“不是仿制的。”张国栋神情平静道。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打击结构是双锤式的。”

“如果你见过，那也只是单锤的，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翻译把这话转达之后，灰发老头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又说了一句话，这回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他问，能不能演示一下？”翻译开口道，表情也有些凝固。

张国栋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胖子。

“去，看看旁边能不能借到一台空压机。”

胖子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帽子都差点飞了！

“这就去！”

没过几分钟，胖子从旁边水泵厂的展位上，借来了一台移动式小型空压机，连气管一起拖了过来。

但这台空压机明显比三分厂那台小得多，压力也不太够。

张国栋看了一眼压力表，调了调进气量，又扫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的视线汇聚到了展厅角落的一根铁柱子上。

那柱子的底座上，有四颗拇指粗的地脚螺栓，已经锈得发黑了。

“能借用一下这个吗？”张国栋抬头问了一下旁边的展管人员。

展管人员看了看，挠了挠头。

“这个你要干嘛？”

“拧个螺丝，不拆你的柱子。”

展管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这里的一众领导和外国人，还是点了点头。

张国栋也没耽误时间，直接就过去，把套筒对准了那颗锈得最狠的螺栓。

见到这一幕，那灰发老头也不顾身份了，直接就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套筒头。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几个外国工程师也围了上来，直接就把翻译被挤到了外圈，踮着脚往里看。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张国栋深吸一口气，扣下了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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