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冰火两重
十月的陵海本来一直都是秋高气爽，每天都是艳阳天。
直到时间来到月底，突然之间，连绵不断的阴雨就下了起来。
一两天还好，可第三第四天还在下，那气温可就掉的厉害了。
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梧桐树的叶子也差不多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晃来晃去，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凉。
但这天一大早，二机厂主厂和三分厂之间那条不到三百米的泥巴路上，却上演了一出极为扎眼的对比戏。
因为二机厂那边，大门口突然贴了一张告示。
虽然因为下雨字迹洇花了大半，但那最关键的几个字还是能看清的。
因近期经营困难，全厂职工十月份工资暂缓发放，具体补发时间另行通知！
这告示一挂出去，哪怕还在下雨，那周围人都满了！
“什么叫暂缓发放？不就是发不出来了嘛！”
“可不是嘛，上个月就只发了一半，这个月干脆连一半都没了！”
“我家闺女下个月就该交学费了，你让我拿什么交啊？！”
人群里嗡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唉声叹气。
还有几个岁数大的老工人，打着伞抽着烟。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那表情已经难看的要命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挤到了前面，仰头看着告示，嘴唇哆嗦了几下。
旁边有人认出她来，是总装车间的焊工刘大姐。
“刘姐，你家不是俩孩子都在上学吗？这下你可怎么整啊？”
刘大姐没吭声，回头看了一眼隔壁三分厂的方向，眼圈红了一下，低着头走了。
……
三分厂这边，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早上七点半，瘦猴骑着三轮，驮着两大筐馒头和一锅热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到了食堂窗口。
“吃饭了吃饭了，今天好菜嘿，刚宰的猪，我盯着给切的，全都是五花和二刀！赶慢了只能吃瘦的了啊！”
一听这话，工人们瞬间就冲了过来，就差没直接抢了！
这年头儿，那最香最值钱的，就是那五花肉上的肥肉了啊！
很快，工人们个个端着一饭盒猪肉炖粉条，筷子插上两个馒头，心满意足的找地方吃去了。
如果非要做比，那三分厂这边就是在办喜事，二机厂那边则就……
“嚯，今天的肉比昨天还香啊！这一定是吃农家料长大的土猪！”
“那是，上礼拜接了省拖拉机厂的曲轴毛坯单子，栋哥说了，有活干就有肉吃！”
“还是跟着栋哥干踏实！你听说没，主厂那帮人还在等工资呢，咱们这边连加班夜宵都有着落！”
顺子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胖子说话。
“你说主厂那边到底咋了？以前好歹也是省里挂了号的老国企，怎么弄成这样了？”
胖子把一片肥嘟嘟的肉片塞进嘴里，不屑的笑了笑。
“还能咋了？没活干呗！”
“咱们以前代工的那些小件都不做了，他们自己没本事接过来，原来的老客户又嫌他们质量差跑了，一来二去不就黄了嘛！”
“那倒也是！”顺子又扒了口粉条，往对面主厂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边越来越好，他们越来越差，这不会被人嫉妒吧？”
“嫉妒就嫉妒呗，那三孙子才小心眼憋着害人呢！”
胖子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真有本事，他们也造一台百吨空气锤啊？哈哈哈！”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
张国栋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工人们都吃饱了饭回到了工位上，开始了“元气满满”的一天工作。
张国栋来到车间，见到这一幕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天气冷了，每天早上花四五十块做这么一顿是值的！
百吨空气锤正在运转，巨大的锤头不断落在砧座上，震得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砧座上放着的，是一根粗壮的合金钢坯。
这是省拖拉机厂，前两天送过来的重型曲轴毛坯件的原料。
陈卫国此刻站在操控台旁边，一边盯着气压表，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数据。
“陈总工，这批料子的含碳量偏高，锻造温度得往上提五十度。”
张国栋走过去看了一眼砧座上的钢坯，淡淡道。
陈卫国点点头，立刻把温度记了上去。
“我昨天也测算过了，合金含碳量零点四二，按常规锻温打的话容易裂纹。提五十度是对的。”
“嗯。另外，这批曲轴毛坯的订单量是六十根，交期一个月。”
“你排一下工序吧，看够不够。”
“六十根的话，空气锤每天打十根左右，加上后续的粗车和热处理，一个月赶得上。”
陈卫国翻了翻笔记本，心算了一下又微微一皱眉。
“就是人手有点紧，夜班至少还得加两个人。”
“这个好说，我让王建业从隔壁调两个能熬夜的过来。”
张国栋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转身出了车间，目光投向了不远方。
自打拆了墙盖了新车间之后，这边也没重新建砖墙，就拿铁栅栏围了一下。
所以站在厂子里，就能看见土路对面，主厂大门口的人群还没散。
阴沉沉的天幕下，一群灰蓝色的人影仍旧围凑在告示牌前面，似乎完全没有工可以去上了。
张国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些人里面，有不少都可以算老相识了。
有以前在二机厂干活时的同事，有帮过自己忙的老师傅。
也有当年刚进厂时，带过自己一阵子的老工人。
前世的记忆里，主厂的衰落比这还要惨得多。
不光是发不出工资，后来连供暖的煤都买不起，大冬天的车间里滴水成冰，一帮老工人缩在没有暖气的厂房里硬扛。
那个时候，自己是自顾不暇，没能力去管这些。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三分厂现在有产能、有订单、有人手缺口。
那些主厂的老师傅里面有不少好把式，真到了主厂彻底黄了的那天，自己不可能眼看着他们流落街头。
当然，这事急不来。
眼下主厂和三分厂的关系本来就够紧张的了，现在要是主动去挖人，那不是往火堆里浇油么。
得等。
等到时机成熟了，该收的人一个不落。
“栋哥。”
这时，瘦猴凑了过来，搓着手，压低了嗓门。
“栋哥，我听说主厂那边有人在传闲话了，说是咱们三分厂把主厂的订单都抢光了，所以才害得他们拿不到工资。”
“这话要是传开了，不太好听啊……”
张国栋收回目光，看了瘦猴一眼。
“闲话不用管。咱们接的那些大件锻造单子，二机厂能干么？”
“做都做不了的东西，谈什么抢？”
“话是这么说，就怕有人借题发挥啊……”
“怕什么。”张国栋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湿淋淋的雨伞搁在墙角。
“真要有人借题发挥，那也不是咱们能拦的。该来的早晚会来。”
“把自己的活儿干好。这比什么都管用。”
瘦猴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国栋泡了一缸子热茶，坐回了办公桌前。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啪啪做响。
远处主厂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喊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阵砸东西的声响。
搁在以前，这种事一个月都碰不上一回。
可最近这阵子，隔三岔五就能听见。
张国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好端端的国营大厂，就这么一点点烂掉了。
前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没能避免。
二机厂的事情注定是要闹起来的。
一只手攥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翻开了抽屉里那个旧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省港务局船用法兰盘，规格420毫米，厚度85毫米，材质锰钢。
不过自己这边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这个大单子，必须先拿到手里。
谁也别想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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