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强盗上门
秋雨下了一整天都没停。
到了傍晚，雨势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三分厂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本来应该是个安静的雨夜，车间里的夜班工人只要按部就班地干活就好。
但有些人，却连这两天都等不了，即便是冒着大雨也要来搞事情。
“嘎吱……！”
随着一阵刹车声响，张国栋的自行车停在了三分厂大门口。
“瘦猴，到底怎么了？”看着传达室外面打着伞的瘦猴，张国栋凝声问道。
今晚本来他应该在医院陪床的，但一个小时前瘦猴拿传达室的电话打去了医院，让他无论如何也得赶紧过来。
他也只好是确定父亲睡着，又托付护士给照看下后，连夜骑车子过来了。
“栋哥！出事了！”瘦猴的表情无比凝重，连忙过来给张国栋也挡起了雨。
“别急，慢慢说。”
“慢不了了栋哥！主厂保卫科来了十几个人，把咱车间围了！”
“说是什么例行核查电网安全，让停机配合检查！”
“陈总工和建业师傅带人顶着没让进，但那帮人堵在变电箱那边不肯走！”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往车间走去。
张国栋是没说什么，只有表情一步比一步凝重。
“那个新来的代理厂长孙诚民也来了，还有主厂财务科的杨秀英！”瘦猴又补了一句，已经是咬牙切齿的想咬人的表情了。
而到了车间门口，这里的情形比瘦猴说的还要难看。
十几个穿着军绿大衣的保卫科干事堵在变电箱前面，手里全都攥着警棍或者电棍，正跟陈卫国他们对峙着！
三分厂这边也不含糊，虽然是夜班时间人少，但王建业还是带着七八个老工人拿着扳手和撬棍，把变压器死死挡在身后。
谁都没动手，但那架势已经随时可能擦枪走火了！
而站在保卫科后面的，是孙诚民和杨秀英。
那一身板正中山装的孙诚民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副“我是来公办的”的严肃表情。
只不过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他的鬓角，在这阴冷的天气里居然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秀英倒是不紧不慢的。
跟之前几次不一样，今晚她没有扯着嗓子嚷嚷，而是抱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夹，就站在孙诚民身后半步的位置。
张国栋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
这女人今天反常地安静，那就说明她今天是有备而来。
“都给我住手！”
张国栋一声吼，两边的人都停了下来。
工人们看见他回来了，明显松了口气。陈卫国也退了半步，但手里的扳手没撒开。
“你就是张国栋同志对吧？”
孙诚民侧过头来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至少小一轮的年轻人，他是丝毫不敢怠慢，甚至还有些发虚。
毕竟那一件件事情，他可是都听说过的。
只是现在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电费下周再不交，电业局真要拔保险了！
“张同志，这事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是组织上的决定。”
“主厂现在经营困难，三分厂作为二机厂名下的大集体单位，财务理应纳入总厂统一调度。”
“所以我今天来，是请你们把三分厂的财务公章和账本移交给主厂财务科，由杨科长统一接管。”
而对于孙诚民的这番话，张国栋并没有立刻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拿起块抹布，擦了擦鞋上的泥。
“另外……”
孙诚民见状眉头一皱，但还是继续道：“你们三分厂用的电，走的是主厂的总表。”
“现在主厂电费紧张，如果你们不配合接管，我们只能优先保障主厂家属院的用电，暂时切断三分厂的供电了！”
这话说得，可比上来就吵嚷厉害多了。
先用“组织决定”的名义，打出“统一调度”的旗号，最后加了一条“断电”做底牌。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真可谓是滴水不漏。
难怪杨秀英今晚不急着出声，全让孙诚民这个代理厂长去当出头鸟了。
王建业和黄国光听到这些顿时气得浑身直抖，抡着撬棍就要往上冲。
“放你娘的屁！你们没本事赚钱，凭什么动我们的电？！”
“建业师傅！黄师傅！”张国栋沉声喝了一句。
“你们不要吵，注意素质，先退后。”
王建业和黄国光咬着牙退了一步，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张国栋把抹布扔到一边重新站了起来，平静的目光直视着孙诚民。
“孙代理厂长，不急，事情咱们一件一件地来。”
“首先是电这件事，我先回应你。”
说着话，张国栋把手伸进了衬衫口袋，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皱皱巴巴，好像已经放了很久的信封。
“你们可能不知道，三分厂的电，其实早就和主厂没关系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电业局大红印章的协议书，展开放在了机床台面上。
“这是我跟市电业局签的独立供电协议。电表单独走，电费按月交，跟你们主厂的账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孙诚民愣了一下，伸手拿过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确实是电业局的协议！
独立户头，签字盖章一样都不少！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这……你这是什么时候办的？！”
“上个月中旬。”张国栋淡淡地回了一句，掏出根大前门点上，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之前杨秀英来抢外汇那回，他就琢磨过这件事了。
三分厂的用电挂在主厂总表上，人家想掐就掐，迟早要出事。
所以他上个月就抓紧托关系，去电业局跑了独立电表的申请。
电业局那边也痛快，本来就愁主厂的电费收不上来，看着实打实的票据，多开一个独立户头反而省心。
杨秀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断电这张牌废了。
但她今晚的重头戏本来也不在这儿！
“张厂长，电的事先放一边。”杨秀英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
“咱们说正事。三分厂是二机厂批准成立的大集体，这个没错吧？”
“当初赵厂长给批的红头文件，写的是‘盈亏自负、独立核算’。”
“但独立核算，不等于脱离管理！”
话说到这里，杨秀英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也扬了起来。
“按照上级文件精神，大集体的财务仍然要接受总厂的监督和审计！”
“现在主厂有困难，财务统一调度是合理合规的！”
杨秀英直接把腋下的文件夹拿出来打开，将上面的文件亮给众人。
“这是厂办今天下午出的决定，孙厂长签了字的！”
“从即日起，三分厂财务公章由主厂财务科代管，所有支出超过五百元的，需经主厂审批！”
跟之前几次的叫嚷比起来，这一回杨秀英打的是规矩牌，有文件、有程序、有代理厂长的签字背书，至少面子上挑不出毛病。
这一下，车间里直接安静了两三秒。
工人们都看着张国栋，心神也有点慌了。
这次可是主厂的厂长亲自签字的，代理厂长那也是比这边都高一头的存在啊！
而张国栋则是低头扫了一眼那几张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杨秀英。
“杨科长，既然你今晚是算账来的，那我也跟你算一笔如何？”
张国栋转过身，对着胖子招了招手，将一串钥匙递给了他。
“最长的那条钥匙，去我办公室第三格抽屉，把咱们和主厂这大半年的往来明细拿过来！”
胖子接过钥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捧着厚厚的一本账册跑了回来。
而这本账册，就是张国栋从接手三分厂第一天起，就定下的规矩——
跟主厂的每一笔资金往来，不管大小，全部留底；收据一式两份，原件一份、存根一份，分开存放。
张国栋接过来，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了起来。
“今年五月，主厂以‘挂靠管理费’名义从三分厂账上扣了四千二。”
“按照赵厂长当初批的红头文件，管理费是固定的每个月五百块，五个月该收两千五，但你们扣了四千二，多扣了一千七。”
“六月，主厂以‘设备折旧公摊’名义又扣了两千三。”
“可我们使的机器，没有一台是主厂拨给的，全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这笔钱扣的什么名堂？”
“七月到九月，主厂三次以‘临时调拨’的名义从三分厂账上划走现金，总共一万二，经手人……”
话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直接把账本翻给孙诚民看。
“孙代理厂长，看看吧，这上面全是杨科长签的字，不会有假的。”
“而且除此之外，二机厂借用三分厂卡车拉货的运费油钱、退货倒贴的废料钱、还有几笔零碎的材料款……”
“这些加在一起，我就除去零头，主厂也从三分厂多拿了两万三千四百块！”
“这些全部有收据存根，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说着，张国栋把账本和那沓收据直接就扔到了孙诚民的怀里。
“孙代理厂长，你是新来的，这些旧账你可能不清楚。”
“但现在你要来接管我三分厂，那就先把这两万三千块的账说清楚吧！”
张国栋的话掷地有声。
孙诚民看着怀里的东西，则是直接傻眼了。
他翻了翻那些收据，上面确实有主厂财务科的章，确实是杨秀英的签字！
“杨主任！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而被这么一问，杨秀英脑门上也瞬间冒出了汗。
这些钱，里面有一部分确实是正常的管理流程。
主厂和大集体之间的款项往来，模糊地带很多，平时谁也不会一笔笔地去翻。
但有几笔她心里最清楚，是经她手塞进去填了招待费窟窿的！
她原以为张国栋就算有意见，手里也不会有这么详细的台账。
大集体的财务通常都是一笔糊涂账，哪有人一张收据一张收据地存着？
可谁承想，偏偏就碰上了张国栋这种人！
“那……那都是厂里正常的管理开支……”
杨秀英的嘴虽然硬，但声音已经虚了。
“正常开支？”张国栋挑了挑眉，直接笑了。
“那行啊，我拿着这本账和这些收据去轻工局挂个号，请他们派人来核实一下吧，看这些款项到底是正常开支，还是违规挪用。”
“杨科长，你觉得这不过分吧？”
张国栋说的是轻工局，没说纪检，更没说经侦。
但光这个就足够了！
因为杨秀英心里清楚，有几笔经她手的款项，经不住查！
车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听见雨声了。
孙诚民也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也全明白了，杨秀英这个女人压根就没把实底和自己交代，这是她想公报私仇，封口堵账！
而自己也被她给坑了！
“张……张厂长，这事……有话好商量。”
孙诚民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也端不住了。
张国栋靠在机床边上，又看了看沉默的杨秀英，这才淡漠地回道：“孙代厂长，我张国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主厂现在什么情况我清楚，这两万多块让你们拿现钱来还，你们确实拿不出来。”
听到这话，孙诚民低着的眼眸突然一挑。
嗯？怎么个意思？
难道打算不让我还了吗？！
“不过拿不出来，不代表可以不认账！”张国栋弹了弹烟灰。
“你们二车间那台苏制大型立式车床，闲了有两三年了吧？”
“车间漏雨，导轨都锈了，再放下去就是一坨废铁。还有三号库房那批高速工具钢，你们出清不掉也用不上，放在那儿占地方。”
“这两样东西折价顶账，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们五千块钱，从今往后二机厂和三分厂就算两清了，咱们谁也不欠谁。如何？”
听到这个条件，孙诚民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张国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那台立车虽然的确吃灰了三年没用上，但当初进价可是不低的！
那批高速钢就更有价值了，可以说是现在二机厂里为数不多的高端资产之一！
自己今晚明明是来查账赚钱的啊，怎么反倒要把家底都给赔进去了？！
孙诚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再看了看怀里的账本，这两个字就不得不咽了回去。
没办法，现在二机厂实在是没钱了，张国栋如果要拿这账本去闹事，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一个杨秀英，说不定自己这个代理厂长的位子都得让人给撸了！
现在这样虽然会少一笔资产，但起码可以销账，还能多一笔活动资金，自己没得选了！
“行……行吧。”孙诚民咬了咬牙，点下了头。
张国栋没废话，当场扯了几张信纸，写了一份资产抵偿协议。
二机厂将二车间闲置立式车床及三号库房特种工具钢，按账面残值折抵所欠三分厂挂账款项。
孙诚民签了名摁了手印，杨秀英也跟着盖了主厂财务科的章，只是盖章的时候手有点抖。
“可以，这样就行了。瘦猴，拿着条子，明天给二机厂开五千块钱过去。”
张国栋把协议收好，又写了个财务批文给瘦猴。
做完这一切，张国栋再次看向了孙诚民和杨秀英，脸上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
“二位，以后有什么事，正常来谈就行了。”
“大半夜带着人来拉闸搞偷袭，面子上都不好看不是么？”
孙诚民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招呼保卫科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杨秀英也赶忙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只是这出去还没多久，几声愤怒的咆哮就飘回了车间里。
“滚！你是怎么跟我说的？那账本你怎么解释？！”
“别废话了！等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这孙诚民的愤怒落在众人耳中，一时间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被雨声掩盖，瘦猴才率先绷不住的一拳砸在大腿上。
“哈哈哈！卧槽！栋哥你也太牛了！你这是提前就算好了有这一出吗？！”
旁边的胖子也是得意一笑，拳头直接就握紧了。
“活该！杨秀英那个贼女人，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众人之中，王建业是最为淡定的，把手里的撬棍放在旁边后，他就招呼了起来。
“行了，事过去了就干活吧，赶紧去准备绞盘和滚木！”
“那台立车可不轻呢，今晚不趁热弄过来，明天那帮人怕是要反悔的！”
“没错，王师傅说得对！”
陈卫国已经开始翻图纸了。
“苏制1525型立车，自重将近八吨，得用咱们的卡车加人力一起上！”
张国栋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
“今晚连夜搬。叫上所有能动弹的人，天亮之前必须把车床弄到咱们车间里。”
工人们应了一声，纷纷去找家伙事了。
张国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小了不少，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这事不会就这么干干净净结束的，杨秀英丢了面子又被抓了把柄，孙诚民当着手下人的面灰头土脸地撤退，这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台立车搬过来，修好，让它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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