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猛钢齿板
当天下午,张国栋就把陈卫国和王建业叫到了办公室,把那西德齿板的图纸铺开在了二人面前。
“都看看吧,这也是咱们的新订单。干好了,可是不少赚钱呢。”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凑上前仔细端详。王建业也伸长了脖子瞅着。
而这二人一看,就是足足的10分钟过去了。
期间俩人是眉毛拧了,眼皮又拧。一个字儿也没从嘴里蹦出来。
直到张国栋都皱起眉头,打算说点什么的这时,陈卫国才摸着下巴摇了摇头。
“厂长,这东西不好搞啊。”
“哪里不好搞?”
“你看这个标注。”陈卫国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行密密麻麻的西德文参数。
“齿板工作面硬度要求HRC58以上,但整体韧性又不能低于15焦耳冲击功。这两个指标放在一块,互相打架啊!”
王建业吐了口烟,接过话头:
“硬了就脆,韧了就软,这不是逼着人走钢丝嘛!”
张国栋嗯了一声,没急着表态。
这种碎石机齿板,说白了就是要在几百吨的反复冲击下既不崩裂又不变形。
核心就在于一种材料,高锰钢。
但1980年的高锰钢,国内能做到什么水平,他比谁都门儿清。
“老陈,你搞过锰钢没有?”
陈卫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搞过。在红旗厂的时候试过一回,浇出来表面倒是挺光,一上碎石机不到两个礼拜就崩了半颗牙。”
“问题出在哪?”
“水韧处理没做好。”
陈卫国叹了口气,目光之中满是无奈。
“锰钢这东西邪门,不经水韧处理,内部碳化物析出,表面看着硬实,其实一碰就碎。”
“可那玩意儿要求的淬火温度是一千零五十到一千一百度,温度不到,碳化物化不开。温度过了晶粒粗化,又得报废。”
“那当时你们厂的炉子最高能烧多少?”
“九百八。”
“差一百五十度。”张国栋点了点头。
王建业在旁边听得直皱眉:“那咱们的炉子呢?”
“一千出头,勉强够用。”张国栋说着,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但光温度够还不行。”
他把铅笔一搁,抬头看着两人:“水韧处理最关键的一步,是出炉到入水的时间。”
“什么意思?”
“高锰钢从炉子里拖出来到扔进水池,中间耽误的时间越短越好。”
“西德人的标准是三十秒以内,超过三十秒,碳化物重新析出,白干。”
听到这个要求,陈卫国眉头拧了起来:
“三十秒?咱们的出炉口到水池起码有十五米远,中间还得过门槛!”
“一块齿板少说四五十斤,两个人抬着跑也得好几分钟啊!”
“对的,所以不能再用人力了。”
张国栋笑了笑,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可以在出炉口到水池之间搭一条斜坡滑道,用角钢焊,表面刷一层耐火泥。”
“齿板出炉后直接推上滑道,靠自重就能滑进水池。”
“如果做好了,从出炉到入水,完全可以控制在十五秒以内!”
陈卫国听到这话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个粗糙的示意图,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来。
“妙!”
王建业也把烟头按灭了。
“那这个滑道谁来焊?”
“还能谁,你老王头带人干呗。”张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六号角钢,焊完之后先空跑几块废铁试试坡度,务必保证齿板下滑的时候不打横。”
“行。”王建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材料呢?高锰钢锭子咱们上哪弄去?”
“你可说了要给人家半价供货,到时候光材料费就不少钱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1980年的国内,高锰钢一不好买二不便宜。
正经渠道走冶金口的调拨,光打报告排队都得小半年。
张国栋沉吟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陈,你来陵海之前,是不是路过镇江炼钢厂?”
陈卫国一愣:“路过了,怎么?”
“镇江炼钢厂前些年援建的时候,上过一批苏联的电弧炉设备,后来设备老化停产了一条线,那条线专门炼特种合金钢。”
“我记得他们那边,应该还压着一批没处理的高锰钢锭。”
“你怎么知道的?”陈卫国满脸狐疑。
“之前在省里开会,听一个搞冶金的同志提过一嘴。”张国栋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还能怎么知道呢?上一辈子镇江炼钢厂快要倒闭,各种材料都往外卖呗!
“老陈,明天你跑一趟镇江,拿咱们的介绍信去找他们供销科。就说陵海这边有一笔省矿务局的重点工程配套订单,需要特采一批高锰钢锭。”
“多少吨?”
张国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第一批试制加上正式交付,至少要三吨。留点余量,报四吨吧!”
“四吨?!”陈卫国倒吸了一口气。
“那得不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国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
“这是三千块,够付定金。尾款等货到了再结。”
陈卫国接过信封掂了掂,欲言又止。
张国栋看出他的顾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是大集体的公款,走的是正规账目。”
把材料的事安排下去之后,张国栋又回到桌前,对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的陵海天黑得早,不到五点钟就灰蒙蒙的一片。
隔壁车间的灯亮了起来,百吨空气锤沉闷的咚咚声隔着墙传过来,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在赶省拖拉机厂的那批曲轴毛坯。
张国栋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披上军大衣推门出去了。
穿过厂区的时候,正赶上工人们换班。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手里捏着刚从食堂打来的两个白面馒头,边走边啃。
“张厂长!”
胖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一路小跑过来。
“厂长,食堂今天炖了白菜猪肉粉条,你去吃点不?大锅菜,管够!”
“回头再说吧。”张国栋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你帮我通知一声,明天早会提前半小时,七点。全体班组长必须到!”
“得嘞!”
胖子应了一声,又小跑着去传话了。
张国栋拐进车间,在百吨空气锤旁边站了一会儿。
锤头每升降一次,整个车间都跟着颤一下。
红通通的钢锭在砧面上被砸得变了形,火星子四溅,热浪扑面。
几个光膀子的工人轮流操作着液压阀门,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他拍了拍旁边一根撑天花板的钢柱子,心里默默又盘算了起来。
曲轴毛坯的活儿,再有半个月就能交货了。空出来的产线正好接齿板。
锻压加精车两道工序全打通了,齿板就有门了。
但能不能做到西德人的水准,关键不在机器,在水韧处理那一步。
那个滑道必须一次焊成功。
出炉温度、入水时间、水温控制,哪一样差了都前功尽弃。
张国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十一月的天,已经够冷了。
可比起接下来要干的活,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图纸重新铺开,拧亮了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开始一笔一笔地写齿板的锻造工艺卡。
温度曲线、保温时间、入水角度、冷却水温……每一个参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前世干了这么多年,这套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把窗户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啦直抖。
办公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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