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两个条件
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比哈量厂可就大了不止一倍了。
从大门口往里望，灰色的苏式厂房一眼看不到头，高耸入云的烟囱在阴沉的天幕下排成一排，像一列列沉默的卫兵。
厂牌上“齐齐哈尔第二机床厂”几个大字，用的是鎏金铜片。
虽然有几个已经掉了，但那股子老牌国企的底气还在。
到了厂门口传达室，门卫大爷只扫了一眼张国栋的介绍信，连看都懒得细看就伸手指了指里面。
“磨床车间在厂区西北角，你们自己找去，别乱跑啊。”
张国栋和陈卫国应了一声，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就往里走。
路两边的积雪被铲到了水泥地坎边上，融化的雪水在路面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陈卫国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旁的厂房。
“规模确实大，光铸造车间就有三栋啊。”
“是，不过你看看那边呢？”张国栋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方向。
陈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右边。
就在主干道的右侧，有一整排厂房大门紧闭，门口堆着生了锈的铁皮桶，和废弃的木头托盘。
甚至就连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在风里呼呼扇动。
“至少有三四个车间是停工的。”张国栋低声缓缓道。
这年头，就是大厂也陷入了不太景气的转型期啊。
二人逐步往西北去，门房所说的磨床车间就在这个位置。
随着逐渐靠近，机器运转的动静也进了耳朵里。
但当二人走进去一看……
偌大的车间里，竟然问只有两台普通外圆磨在转着，旁边坐着三个蓝色工装，正在抽烟聊天。
剩下的七八台磨床全都蒙着油布，有些油布上面还压着砖头防止被风掀走。
“同志，你们找谁啊？”
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鸭舌帽的汉子走过来，手上拎着一把游标卡尺。
看穿着和气质，应该是这个车间的班长或者组长。
“我们从江苏来的，想看看你们这边有没有闲置的内圈磨和曲轴磨。”张国栋开门见山的直接道。
听到这话，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看？光看有什么用？这些家伙上面没有发话，谁也不敢挪！”
“我不光看。”张国栋笑了笑。
“如果合适，我可以出钱把设备带走，走正式的调拨或者购买手续。”
这话一出，那汉子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可……可这事我说了不算啊，得找我们科长！”
“他姓赵，就在隔壁的技术科。”
张国栋道了谢，带着陈卫国去了隔壁。
其实说是技术科，就是个十来平米的小屋子，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闷热得让人犯困。
东北的国营单位就这点好，那煤炭多的和不要钱一样。
赵科长是个精瘦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桌上看一本厚厚的苏联机床维修手册，旁边放着半杯浓得发黄的砖茶。
“你们说，想买闲置设备？”
赵科长放下书，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说实话吧，你们那个什么陵海三分厂，我听都没听说过！”
“赵科长，不怪你没听过。”
张国栋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紧不慢的笑了笑。
“我们是去年才成立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
“但我们给省矿务局，做的高锰钢齿板的进口替代件，品质比西德原厂还高一个等级。”
赵科长的老花镜后面，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吹牛不上税！”
张国栋也不争辩，直接把齿板样品，和省矿务局的检测报告摆在了桌上。
赵科长拿起样品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嗯……表面处理确实不赖。”
他放下样品，翻开检测报告，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HRC58？你们用什么工艺？”
“百吨空气锤锻压，加高锰钢水韧处理。”张国栋答道。
“百吨锤？”赵科长的语气明显变了，眼皮也睁开了。
“你们一个大集体，有百吨锤？”
“自己造的。”
赵科长看了张国栋一眼，又看了看陈卫国。
“这位是？”
“三分厂的总工，陈卫国。原来在红旗拖拉机厂技术科。”
“红旗厂的？”
听到这三个字赵科长来了兴趣，毕竟红旗厂那可算是很有名的了。
“那我可得考考你们了。”
赵科长站起身，推开门就往车间走。张国栋和陈卫国跟在后面。
回到了磨床车间角落里，赵科长掀开了一台蒙着黑油布的机器。
那是一台苏制3Б153内圈磨，个头不大，但结构紧凑。
铸铁底座上的铭牌，还能依稀辨认出俄文编号。
“这台机器趴窝快两年了。”赵科长敲了敲机身。
“最后一次用是加工一批轴承套圈的时候，干到一半突然抖动剧烈，磨出来的件全不合格。”
“我们厂里的几个老技师都看过了，有的说是主轴承磨损，有的说是砂轮架偏移。”
“花了三个月也没修好，最后只能报故障封存。”
赵科长转过头，看着张国栋。
“你们既然是搞技术的，来，你给我看看，到底毛病出在哪儿？”
这分明是一道考题。
陈卫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张国栋。
张国栋没有犹豫，直接脱了大衣递给陈卫国，撸起袖子蹲到了机器跟前。
他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用手指弹了弹底座的几个关键位置，听声音。
然后蹲下去，从砂轮架的侧面探头往里看了看，又拿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导轨面。
起身后，他走到主轴箱前面，试着用手晃了晃主轴。
“有松动。”
“但松动量很小，不超过五丝。”
看着张国栋说话时那一辆的自信模样，赵科长的眉头紧了紧。
零点零五毫米？头发丝还没那么细呢！
这种松动量，单凭手感就能摸出来？
张国栋继续在主轴箱的各个部位反复听了听、摸了摸，最后直起腰。
“赵科长，你们的人判断主轴承磨损，这个没错，但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出在这里。”
张国栋指了指主轴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盖。
“这是润滑油的回油口。你们看，回油口的铜垫片已经老化变形了，密封不好导致润滑油渗漏。”
“主轴承长期处于半干摩擦状态，才会加速磨损。”
“同时，油膜不均匀造成了主轴的微量偏心，所以砂轮架也跟着出了问题。”
“你再怎么调砂轮架都没用，因为病根子不在那里。”
赵科长愣住了。
他在这个厂子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机床故障可谓是不计其数。
但还真没人，从回油口的铜垫片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入手过！
“卫国，把图纸给我。”张国栋伸了伸手。
陈卫国赶紧从包里取出那沓图纸递过去。
张国栋从中间抽出两张，铺在机器台面上。
“赵科长，这是我设计的一组电化学辅助磨削的改良工艺方案。”
“原理是在砂轮磨削的同时，通过低浓度电解液对工件表面进行微量电解，让被磨削材料的表面硬度临时降低。”
“这样一来，同样的磨床、同样的砂轮，磨削精度可以提高至少一个等级，而砂轮的损耗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赵科长接过图纸，一页页地翻看了起来。
当翻到第二页标注着工艺参数的地方时，他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你这个电解液的配比和电流密度控制……”赵科长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跟方才判若两人。
“我搞了二十年磨床，从来没见过这种思路！”
“这些参数，是你自己算的？”
“自己琢磨的。”张国栋点了点头，技术员的自信不需要多说什么。
这一下，那赵科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伙子，你的条件是什么？”
“两个条件。”张国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这两张图纸，连带后面三页的完整工艺参数，留给你们厂研究使用，不收一分钱。”
“第二，这台3Б153和旁边那台СШЗ型曲轴磨，我出三千块钱买走。”
“三千块？”赵科长两条眉毛拧了起来。。
“这两台机器当年进价加起来可是好几万呢！”
“当年是当年，现在它们在这里吃灰两年了，上面也没批维修费不是么？”
张国栋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继续放下去，再过两年连铸铁件都要锈穿了。卖给我，你们不仅清了库存，还多了一套领先的工艺方案。”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吧？”
张国栋这番话落下后，没有再说什么。
这位赵科长也没立刻表态，而是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了。
他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蒙着油布的两台磨床。
足足过去小半天功夫，他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做不了这个主，但，我可以帮你去跟厂办说。”
“买卖是小事，但你这套工艺要是真行，对我们厂比那三千块钱值钱多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伸出手。
“合作愉快。”
赵科长握住了那只满是硬茧的手，用力捏了捏。
“小伙子，你到底多大？”
“二十四。”
赵科长点了点头，但目光中满是不信。
“二十四就有这种眼光和手感，当真是活见鬼了！”
二人走出车间的时候，外面正好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齐齐哈尔的三月末，天黑得早。
路灯在雪幕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张国栋裹紧大衣，大步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两台磨床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是把这些老家伙运回陵海，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复活它们。
到那时候，才是国产精密轴承真正诞生的时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6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