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省城碰壁
随着时间来到六月份，张国栋也终于带着陈卫国，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班车。
二人随身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水壶之外，就只有一个军用帆布挎包，一个木头盒子。
帆布包里，是陈卫国花了一个星期整理出来的轴承检测报告。
非常厚，每一项都详细无比，数据关键还都用红笔标注过。
木头盒子里，则是五套P5级精密深沟球轴承成品，用油纸一个一个裹好不算，还塞了棉花防震。
从陵海到省城要坐将近四个小时的班车，一路都是土路和碎石子路面，颠得人屁股疼。
陈卫国抱着那木头盒子，生是怕路上一个坑，把里面的宝贝震坏了的模样。
“放心吧，轴承钢又不是鸡蛋。”张国栋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可不行！”陈卫国连忙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这五套轴承，可是咱们三分厂到目前为止精度最高的成品，磨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要是路上磕了碰了，回去我得心疼死！”
对于陈卫国这番态度，张国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六月的苏北平原正值麦收时节，一片金黄的麦田在阳光下翻着热浪，田间地头到处是挥着镰刀抢收的生产队队员。
公路两边的白杨树长得跟筷子似的，笔直笔直的，树干上去年刷的白漆已经脱落了不少了。
上个月省拖的技术科长段学军看了三分厂的电化学磨削工艺资料后，主动介绍了一笔曲轴精加工的活儿。
量虽不大，但总算跟省级大厂搭上了线。
不过那毕竟只是小单，要想真正往上跨一步，还得靠轴承。
要是事情顺利的话，今天的省城之行，将是三分厂从配件商，向核心零部件供应商跨越的关键一步！
只不过这一步，注定不会太容易。
……
下午一点多，班车颠簸着驶进了省城汽车站。
两人下了车，先去车站旁边的国营面馆吃了碗阳春面垫了垫肚子，然后直奔这次的第一站。
省机械工业配套供应站。
这里，是全省里最大的机械零部件集散中心。
全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工厂采购轴承、齿轮、紧固件等等，都得通过这个站走统购统销的渠道。
说白了，产品要想卖到省里各大厂子，得先进这个站的采购目录。
进不了目录，人家就是想尿，那都找不到你这一壶！
供应站就在老城区的工业路上，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办公楼，旁边的停车场上停着好几辆解放牌大卡车。
张国栋和陈卫国，直接就去了三楼的轴承采购科。
递上介绍信，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才被一个姓孟的科员领进了办公室。
这人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手指夹着烟，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藤椅上。
“陵海来的？什么厂子？”
“陵海市第二机械厂，附属大集体三分厂。”陈卫国答道。
孟科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大集体？你们也生产轴承？”
“不光生产，精度还不低。”张国栋打开木盒子，取出一套轴承放在桌上。
“P5级深沟球轴承，全部尺寸达到国标GB307一等品标准，表面粗糙度Ra0.16。”
孟科员拿起来随手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下了。
“嗯，看着是挺亮的。”
他抽了口烟，不咸不淡地说道：
“可是啊张同志，不是我泼冷水。省里的轴承供应，一直都是省轴承总厂在做。”
“整个省城的轴承采购渠道，说白了就是他们的地盘。”
“你们一个县级大集体，突然冒出来说要进目录？我这边不太好操作啊……”
张国栋面色平静。
“我们的产品质量摆在这里，检测数据也全。”
“质量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进目录是另一回事。”孟科员直接掐灭了烟头，撇了撇嘴道。
“行政审批流程，你们懂吧？”
“新供应商入库，需要省轴承行业协会的推荐函，需要省质量技术监督站的复检报告，还需要供应站这边的实地考察评估。”
“三套手续走全了，最快也要三个月。”他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省轴承总厂是咱们省的利税大户，人家几千号人吃饭的事儿，省里不可能不照顾的。”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卫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发作。
张国栋则是把轴承收回了木盒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多谢指点。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告辞了。”
从供应站出来，两人走在闷热的街道上，路旁树上的知了更是叫得让人心烦。
“别急。”张国栋看了陈卫国一眼。
“供应站走不通，咱们直接去找需要轴承的工厂不就行了么？”
张国栋对此是依旧的平静心态，走不通的路换个别的走就是了。
而且这比起前世跑业务来说，还算是省心的了。起码你能找到的工厂，那都是正规的！
……
当天下午，两人先后跑了省第一拖拉机厂，和省农机修配总站。
结果，一模一样。
省拖采购科的人倒是客气，认真看了检测报告之后连连点头说好东西。
可一问到采购意向，对方立刻变了脸色，支支吾吾的说采购计划早就定了，今年的轴承供应商已经有了。
农机总站更干脆，连报告都没仔细看，就说站里的轴承全部走省供应站统一调拨，自己没有采购权限。
一天跑了三个地方，全部碰壁。
晚上，两人在省城招待所的双人间里，坐在硬板床上清点一天的收获。
收获是零。
陈卫国抽着闷烟，烟灰掉在了搪瓷缸子的盖上，他也没去吹。
“厂长，是不是省轴承总厂在后面使了绊子？”
“你觉得呢？”张国栋靠在床头，双手抱在脑后。
“咱们这产品的精度摆在那里，数据也给人家看了，正常来讲根本不会三家全拒。”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提前发了话。”
听到这话，陈卫国一拳砸在被子上。
“咱们就一个大集体，又不可能抢了他们全部的生意，他们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的，不是咱们说了算。”
张国栋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远处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
省轴承总厂是省里的五千人大厂，年产值几百万，是省机械厅最看重的利税大户之一。
在这种体量面前，三分厂就是一只蚂蚁。
省轴承总厂要是真想卡你的路，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要跟供应站、跟行业协会的几个关键人打声招呼，你的货就永远进不了这个省的任何一家正规工厂。
但张国栋并不慌。
上辈子实在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大厂打压小厂、国企排挤民间，比这恶劣十倍的局面他心里门儿清。
关键在于，你手里到底有没有让对方捏不碎的硬东西。
“陈卫国。”张国栋转过了头，语气也忽然认真了起来。
“嗯？”
“你把那份检测报告再抄一份。”
“明天咱们不去找工厂了，去找人。”
“找谁？”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翻出苏雪塞给自己的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省工业厅内部下发的通知，标题是《关于开展进口轴承国产替代专项试点工作的通知》。
“这个文件是省工业厅装备处出的，牵头人姓付，叫付正坤，是装备处副处长。”
“如果这个专项是认真搞的，那在文件里应该明确写着向全省征集技术过硬的候选单位。”
“也就是说，这条路不走省轴承总厂的审批，直接走省里！”
陈卫国拿过文件翻了两页，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专项试点不走常规采购渠道，是单独立项！”
“如果咱们能拿到试点资格，等于直接绕过省轴承总厂那帮人的封锁！”
张国栋点了点头，把文件叠好塞回包里。
“但问题是，付处长这个人，咱们不认识，苏雪也只是听说过。”
“明天一早，先去省工业厅碰碰运气吧。”
窗外的夜色里，省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六月的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簌簌作响。
张国栋关了灯，躺在那张咯吱响的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省轴承总厂的封锁，来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但这也说明，自己那五套轴承的数据，已经扎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被人忌惮，恰恰说明你走对了路。
现在就看省工业厅那扇门，推不推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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