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部委敲门
从陵海到北京，绿皮火车要跑将近二十个小时。
张国栋和陈卫国买的是硬座票，一人六块八毛钱，加六块钱的铺位费能换到硬卧下铺，但张国栋没换。
“省着点花，回去还得给工人发工资呢。”
火车隆隆驶上南京长江大桥，窗外的江面浩浩荡荡，几艘货轮拖着黑烟在江心缓缓移动。
过了桥，一路往北晃荡。
六月底的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窗户打开了也没多少风进来，倒是有不少苍蝇蚊子趁机钻进来做客。
陈卫国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三分厂的全部家底。
五套精密轴承。三份订单合同。一沓检测数据。
还有一封陈卫国亲手写的技术说明书，详细阐述了三分厂的电化学辅助磨削工艺和P5级轴承的生产流程。
两人轮流打盹，到了第二天清早，火车终于驶进了北京站。
一出站台，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七月初的北京甚至比陵海更热，而且是那种干燥得嗓子发疼的热。
太阳升起来没多久，柏油路就已经开始冒油光了。
张国栋在站前广场的公用电话亭里，翻了翻手里那张写着部委地址的纸条。
“机械工业部，三里河路46号。”
“怎么去？”
“坐332路公共汽车，到三里河下。”陈卫国翻了翻从报摊上借来的北京市公交路线图。
两人挤上了一辆浅蓝色的公共汽车，在人堆里晃了四十多分钟，总算到了三里河。
机械工业部的大门，那可讲究比省工业厅气派多了。
门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红色的围墙里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办公大楼群，庄严肃穆。
张国栋整了整已经有些皱巴的衬衫，拎着帆布包走向了传达室。
“同志，我们是陵海市的一家机械加工企业，想找装备技术司精密件处的同志，反映点情况。”
传达室的军人看了看介绍信，面无表情。
“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不能进。你们去信访办登记一下吧。”
信访办在大院外面一条胡同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平房。
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办事员，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信件和材料。
张国栋递上了介绍信和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办事员草草看了几眼，登了个记。
“你们说的这个进口轴承替代的事儿，确实归装备司管。但进去要跟处里约时间。”
“你们把材料留下，我们给转上去，等通知吧。”
“大概多久能有回音？”
“这个说不好，少则一两个星期，多则一两个月。”
陈卫国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一两个月？三分厂可等不了那么久啊！
张国栋倒是没急。他把准备好的一整套材料留了一份在信访办，然后带着陈卫国出了门。
“厂长，就这么等着？”
“当然不了，这次光靠等是不行的。”
张国栋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买了两根冰棍，一口咬碎了一根。
“咱们得想办法找到里面的人！”
“找谁？咱们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
张国栋嚼着冰棍，眯着眼看着机械工业部的大门。
进出的人不少，开会的、送文件的、骑自行车的，来来往往。
“陈卫国，你在红旗厂的时候，有没有发表过什么论文或者技术文章？”
张国栋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让陈卫国当即一愣。
“论文？那倒没有。”
“不过我当年写过一篇关于液压伺服系统的技术报告，被收进过省科技协会的内部刊物。”
“内部刊物？哪一期？”
“七八年第三期，《省机械工程学会通讯》。”
张国栋站了起来，把冰棍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筒。
“走，去中国机械工程学会！”
“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
张国栋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和平里。
中国机械工程学会在和平里北街的一个院子里，跟机械工业部是对口的学术机构。
两人到了门口，这次张国栋没有直接往里冲，而是在门口的报刊栏前站了好一会儿。
报刊栏里贴着最新一期的《机械工程学报》目录和几份学术活动通知。
张国栋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最后目光停在了一张活动海报上。
“精密制造技术专题研讨会，七月六日，机械工业部802会议室。”
“特邀报告人，沈维均教授，清华大学精密仪器与机械学系。”
张国栋转头看向了陈卫国。
“沈维均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陈卫国想了想，眼睛猛地一亮。
“知道！他是国内搞精密轴承研究的老前辈，六十年代就在苏联留过学！”
“我在红旗厂的时候看过他发表的一篇论文，专门讲滚动轴承的接触疲劳寿命分析的。”
“当时我就觉得这人水平高得离谱，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
“现在机会来了。”张国栋拍了拍海报。
“七月六日，后天。”
“咱们就在北京等两天。”
“后天去那个研讨会，想办法见到沈教授。”
“只要让真正懂行的人看到咱们的东西，就有戏！”
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好！”
……
两人在三里河附近，找了一家每晚两块钱的地下室旅馆住下。
登记的时候前台大姐看了看介绍信，嘟囔了一句。
“江苏来的？这年头南方那边来北京办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房间是半地下的，窗户开在跟地面齐平的位置，白天能透进来一点光，到了晚上就只剩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墙壁上返着潮，被子都有股子霉味。
但胜在便宜，忍也就忍了。
张国栋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里踏实了不少。
来北京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找不到门路。
部委那么大个衙门，一个县级大集体想直接打进去，比登天还难。
但沈维均这个名字，就是那把钥匙。
如果一个清华的教授、国内精密轴承领域的权威专家，亲眼见到了Ra0.16的镜面精度，亲手摸到了P5级的国产轴承……
那他这个人，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张国栋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了一声。
隔壁的陈卫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
张国栋闭上眼睛。
后天，就是决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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