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最后一根稻草
八月的陵海已经闷得像个蒸笼了，知了趴在厂区墙外的树上，叫得人脑仁发胀。
张国栋和陈卫国坐了二天的绿皮火车，从北京一路晃了回来。
下了火车又转了一趟班车，到厂子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原本新换的衬衫上全是汗渍和火车座位上蹭的灰，帆布挎包的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但张国栋的脚步很稳，甚至比出发时还要稳。
来到三分厂的大门口，本来二人是要直接进去。
只不过门旁边空地上的两个东西，却突然吸引了张国栋的主意。
那是两辆军用单位用的绿色北京212吉普车，车门上喷着红字，不太看得清。
也就在这时，王建业从车间里小跑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紧张，又像是在憋什么话。
“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省轴承总厂那边来人了！上午到的，带了三个人，领头的自称是他们的销售处长，姓马！”
张国栋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干什么的？”
王建业凑到切近，压低声音道：“说是代表省轴承行业协会，来执行什么行业整顿的！”
“他们让咱们关闭轴承生产线，把设备封存，还说要查封咱们库房里的轴承成品！”
听到这话，旁边的陈卫国脸一下子就黑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们凭什么？！”
“凭一张盖了行业协会公章的通知啊！”
王建业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没让他们进车间，就让他们在会议室里坐着。但他们态度很横，说限今天之内给答复，不然就上报省工业厅走行政处罚程序！”
张国栋把那张通知接过来扫了一眼。
通知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规范全省轴承行业生产经营秩序”，什么“未经行业准入审批擅自生产精密轴承属违规行为”。
落款是“江苏省轴承行业协会”，盖了个红章。
张国栋把纸叠了两折，揣进了兜里，表情没多大变化。
“走，去会议室！”
……
三分厂的会议室还是张国栋办公室旁边的那个当初一起修的小屋子，两边之间只有一道门帘子做隔断。
里面也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张全省工业分布图和一面锦旗。
桌子的下方，坐着那三个省轴承总厂来的人。
领头的马处长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摇着蒲扇翘着二郎腿。
旁边两个年轻人，一人端着搪瓷杯子，一人在翻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张国栋进来，马处长扇子一合，站起来但没伸手。
“你就是厂长张国栋同志？”
“我就是。”张国栋点了点头，不卑不亢道。
“我是省轴承总厂销售处的马志远。这次来呢，是受省轴承行业协会的委托，对你们这个……”
话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墙上的牌子，脸上露出了个玩味的神情。
“对你们大集体三分厂的轴承生产情况，做一个摸底调查。”
“坐吧，舟车劳顿的，马同志，有话坐下说。”
张国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陈卫国紧挨着他坐在旁边。
马志远重新坐下来，把蒲扇往桌上一放，似乎对张国栋的态度有些不满，态度也冷淡了下来。
“张同志，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三分厂搞的那个什么P5级精密轴承，没有通过省行业协会的质量认证，也没有进入省里的统购统销目录。”
“按照现行管理办法，这属于超范围违规生产。”
“协会这边已经下了书面通知了，要求你们立刻停止生产，封存库存，等候进一步处理。”
听到这话，张国栋没急，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马处长，你说的这个行业协会，会长是谁？”
马志远愣了一下。
“当然是关永明关厂长了！”
“省轴承总厂的厂长，兼任省轴承行业协会的会长。”张国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也就是说，咱们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行业裁判？”
马志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架势。
“张同志，行业协会是省工业厅批准成立的，不是某个人的！你不要把行业管理和市场竞争搅在一起！”
“行。”张国栋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这趟来，关厂长知不知道？”
马志远眼神闪了一下，没吭声。
张国栋不等他回答，从帆布包里抽出了一个大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桌子上。
第一样。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司印章的复检报告，编号清清楚楚。
第二样，一份同样盖了部委公章的推荐函。
标题是《关于推荐陵海市三分厂精密深沟球轴承进入国产替代专项候选名单的函》。
第三哥，则是一份副处长亲笔签字的接收回执。
上面写明“已接收三分厂完整技术资料，拟安排实地考察”。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马志远面前。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钟！
马志远也不拿着架子了，直接就凑了过去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这是……”
“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司精密件处出具的国家级复检报告。”张国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们三分厂的P5级精密轴承，经过部委检测中心正式复检，全部指标达到国标GB307一等品标准。”
“这份推荐函，是装备司根据检测结果签发的，推荐咱们进入国家级的进口轴承替代专项。”
“马处长，你说的那个省行业协会的通知……”
张国栋伸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兜里掏出来，轻轻放在了三份部委文件旁边。
两相对比之下，大小立判！
一边是地方行业协会的土印章，一边是国家部委的大红章！
这两者之间其实压根就没有可比性了！
马志远的脸忽红忽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明显坐不住了。
“马处长。”张国栋缓缓站了起来，神情仍旧不卑不亢，但目光明显多了几分傲然。
“你可以回去告诉关厂长，就说我张国栋说了三句话。”
“第一，三分厂的轴承生产线不会停一天。”
“第二，部委的考察组，过段时间就会来陵海实地考察，到时候请关厂长出面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部委推荐的进口替代候选企业，会被省内的行业协会通知停产！”
“第三，如果关厂长想继续封锁，那就不是跟三分厂过不去了，是跟谁过不去……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张国栋这一番话说完，马志远三人几乎是逃出去的！
坐进那辆212吉普时，发动机打了好几下火才打着，轮胎碾过厂门口的碎石子路哗啦啦响了一阵，扬起一片灰尘！
站在门口的王建业吐了口唾沫。
“装他娘的大头蒜，跑得比兔子还快！”
……
而这条消息，传得比那辆212吉普跑得还快！
三天之后，省机械厅装备处接到了来自北京的一个电话。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但却字字惊人！
“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司精密件处注意到，有地方行业协会以行政手段干预一家正在接受部委专项考察的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请省厅核实并予以纠正！”
这条消息一来，当天下午，省机械厅召开了一个紧急的内部协调会。
一个星期后，省轴承总厂厂长关永明被停职审查。
理由不只是这一件事，但这一件事是最后一根稻草！
审计部门进场以后发现，关永明在省轴承总厂担任厂长的六七年里，除了搞行政垄断排挤竞争者之外。
在产品质量和技术革新方面几乎毫无建树，反而在采购环节存在大量的经济违纪问题！
消息传到陵海的那天，三分厂的订单电话从早上响到了晚上。
省第一拖拉机厂的采购科长，亲自拎着两条中华烟上了门，说上次“碰面”的时候态度不好，请张厂长不要往心里去，这批曲轴的尾款已经电汇了，另外想追加一批P5级轴承。
省农机修配总站更是直接派了一辆卡车过来，说站里的领导已经批了特别采购计划，第一批要六百套。
甚至连当初在五金交电公司柜台前织毛衣的大姐都打来电话，问能不能走零售渠道铺货！
陈卫国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把订单合同，手腕都在抖。
“厂长……光今天下午签的意向，加起来就超过了两千套！”
“按咱们的出厂价算……这是多少钱啊……！”
张国栋坐在桌子后面，正拿铅笔在一个旧信封上算账。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把刘铁柱和王建业叫来。”
“从今天开始，轴承车间加开夜班。磨床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另外，通知全厂开会！”
“什么时候？”
“就今天晚上！”
张国栋把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八月的傍晚，夕阳把三分厂那几排低矮的红砖厂房染成了金黄色，车间里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
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不会再叫“三分厂”了。
是时候把“大集体”这三个字，彻底扔进历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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