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这个盘子我们接了
十月中旬，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陵海市第二机械厂的大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大半。
枯黄的落叶堆在门卫室前面，也没人扫。
门卫室的窗户碎了一块，用一张报纸糊着，风一吹呼呼啦啦地响。
大门上方那块写着“陵海市第二机械厂”的铁牌已经锈迹斑斑，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厂区里冷冷清清的，三号车间和五号车间早就停了工，车间门口的台阶上长出了一簇簇枯黄的杂草。
电闸早在八月底就被电业局拉了，厂里连一盏灯都亮不了了。
白天还能凑合着看文件开会，一到天黑就……。
市工业局的清算组是十月初进驻的。
三个人一个组，带了两麻袋文件和一台算盘，在主厂的办公楼二楼腾了一间屋子当临时办公室。
清算组长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是局里抽调过来的老财务。
而这位周组长，进厂的头一天就翻了个白眼。
“资产总额八十三万六，负债一百一十七万！”
“还以资抵债？这剩下好几十万的亏空可怎么办！”
光是拖欠的工资、取暖费、材料款和电费加在一起，这就有四十多万的窟窿！
更要命的是，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两千多号职工的取暖煤钱还没着落，靠拖是拖不过去的！
虽说冻不死人，但真到了腊月里滴水成冰的时候，连窝都暖不了，天知道能闹出什么事来啊！
……
对于二机厂那边的情况，张国栋倒也没有完全置之不理。
在一个雨后的下午，他走出了华强重工的大门，到了二机厂。
这条路哪怕是散步走，最多也就十分钟。
两年前自己在这条路上骑着飞鸽自行车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闭着眼都能走。
但这一回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厂门口的岗亭里空无一人，铁栅栏门半敞着，锁链耷拉在地上。
张国栋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厂区的主干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被雨打湿了，踩上去哧溜一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哪个看门的老头养的。
他走过曾经最热闹的二号车间。
车间的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
能隐约看到几台机床的轮廓，蒙着一层灰。车间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生锈的铁皮罐子和一卷烂棉纱。
继续往里走，路过旧食堂。
食堂的窗户全关着，门口的黑板上还残留着上次写的菜谱。
白菜炖粉条，每份两毛五。
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了。
张国栋站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会儿。
前世，自己就是在这个厂子里，被王大国拽着领子拖去了保卫科。
那个夏天的中午，食堂窗口还在卖绿豆汤，一分钱一碗。
恍惚间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国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国栋转过身，看到了赵山河。
老厂长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出来的。
身上的中山装虽然已经旧得都发白了，可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规规矩矩的。
“赵厂长。”
“别叫厂长了。”赵山河苦笑着摇了摇头。
“厂子都没了，哪来的厂长？”
两人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就那么边走边慢慢的聊着。
秋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子湿漉漉的铁锈味。
厂房的屋顶上凝着一层水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
从主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张国栋走到大门口，一个穿着旧夹袄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是杨秀英。
曾经在主厂代理行政时嚣张无比的杨秀英！
此刻她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夹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自来红被秋风吹得更红了。
看到张国栋走过来，她噌地站了起来。
“张……张厂长……”
她的嘴唇抖了抖，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张厂长，之前的事……都是我眼瞎不识货，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看现在主厂都完了，我这把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能不能跟您说个情，在新厂子里给安排个活儿干……”
张国栋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过杨秀英身边的时候，脚步甚至都没有慢一拍。
只留下了一句话。
“杨主任，当年你抢外汇的时候，可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身后是杨秀英呆愣在秋风里的身影。
张国栋走出主厂大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会计和陈卫国，推开了二机厂清算组会议室的大门。
“周组长，这个盘子的底我摸了一遍了。”
“数字我都核过了。”
他把一份详细的竞标方案拍在了桌上。
“这个盘子，我们华强重工，接了！”
……
谈判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拖到了下午两点。
清算组的周组长对着一沓报表，把主厂的资产全部都给盘算了个遍。
厂区土地五十三亩，位于陵海市东郊工业路段，含三栋主车间、两栋辅助用房、一栋办公楼、一片露天堆场。
固定设备方面，还剩十七台各类机床，其中能正常运转的不到一半。
三号车间里那台苏制6305型龙门铣还能用，可五号车间的两台车床已经锈死了。
另有附属设施包括配电房、锅炉房、食堂、职工宿舍楼两栋等等。
周组长念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着张国栋。
“账面资产八十三万六，扣掉折旧和报废的，实际清算价值最多打个对折，四十万出头。”
“但负债呢？拖欠职工工资十四万七，欠电业局电费三万二，欠材料供应商十一万三，欠省里的贷款利息六万八，还有零零碎碎的杂项差不多有五万。”
“总负债合计四十一万。资不抵债啊……”
张国栋拿过报表翻了两页，然后推了回去。
“我只要土地和车间厂房，加上那台龙门铣和配电设施。”
“其他报废设备、宿舍楼、食堂，我不要。”
听到这话，那周组长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你还想挑着要？你当买西瓜呢？”
“不是挑着买西瓜，是我出钱的范围就这些。”
张国栋从挎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竞标方案，平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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