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跟你走一趟!
中午十二点二十,火车到了省城。
张国栋和陈卫国挤出车站,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煤烟味儿混着烤红薯的香气。
省城比陵海大了不止一个级别,热闹程度也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马路宽得能并排跑两辆解放牌卡车,路两边是清一色的梧桐树,只是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路边的百货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不知道是在抢什么紧俏物资。
“先吃饭吧。”
张国栋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国营饭馆坐下来,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碗一毛五。
面条筋道,汤里飘着几片青蒜叶子和一层薄薄的猪油花。
陈卫国吃了一口面,问道:“厂长,那个修配所的地址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解放北路一百四十二号,省科委后勤服务中心院子里。”
张国栋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打开来放在桌上。
那是他之前让苏雪帮忙从轻工局的资料室里查到的地址。
省光学仪器修配所,1963年成立,隶属省科委下属的技术装备处。
主要业务是给全省的高校、科研院所维修和校准光学仪器。
1979年机构改革时撤编,人员分流到了省计量局和省科委后勤,原址院子和库房划归省科委后勤服务中心代管。
“撤编两年了,库房里的东西八成已经搬空了,或者被当废品处理掉了。”陈卫国不太乐观。
“所以才叫碰运气。”
张国栋呼噜呼噜地把面条吃完,拿清汤把碗底的油花冲了冲,仰脖喝干净了。
“走吧。”
……
解放北路一百四十二号,是一个不起眼的灰砖大院。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正在看着报纸。
张国栋直接过去,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同志,我们是陵海华强重工的,这次来省城办事,想找你们这儿的库房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业玻璃配件。”
老头闻言放下报纸,斜了张国栋一眼。
“工业玻璃?你找谁?有批条没有?”
“有的有的。”
张国栋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盖了华强重工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又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看了一遍,最后把介绍信还给他,努了努嘴。
“里面第三排平房最东边那间。库房以前是修配所的,现在归我们代管。”
“不过里面的东西早就乱七八糟的了,你要的什么工业玻璃,有没有我可说不好。”
“找谁接待我们?”陈卫国突然问一句。
“接待?”老头乐了一声。
“那个院子平时连鬼都不去。不过现在有个老头成天在那儿捣鼓什么玻璃片子,你找他去吧。”
“姓什么?”
“姓顾。以前修配所的人,撤编后不肯走,赖在那儿不挪窝,上面也没人管他。”
张国栋和陈卫国对视了一眼。
撤编后还赖着不走的人?
有点意思了。
二人顺着院子里的碎砖路往里走了两百来米,果然在最东边找到了一排矮趴趴的平房。
红砖墙,石棉瓦顶,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门口堆着几只破木箱子,露出里面用稻草包裹的玻璃管和铜零件。
张国栋推门一进,差点被一根横在门口的晾衣绳绊了一跤。
绳子上晾着一件蓝棉布褂子,和两只灰色的棉手套。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只有一扇是开着的,剩下两扇被木板钉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玻璃清洁剂的味道。
靠墙是两排铁皮货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各种透镜,反光镜,滤光片之类的。
还有几个木盒子里,放着用棉花包裹的棱镜毛坯。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台手摇式计算器、一叠厚厚的手写图纸。
而在桌后,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白头发,老花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灰色中山装,几乎是那种“落魄知识分子”的标准样板。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张国栋和陈卫国一眼。
“干什么的?”
老头的声音又干又硬,像裂了缝的石板。
“同志您好,我是陵海华强重工的张国栋,这位是我们厂的总工陈卫国。”
“我们听说,您是原省光学仪器修配所的?”
老头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擦他的玻璃片。
“修配所两年前就没了。我姓顾,以前在这儿管仓库和校准。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有一台ИСП-30型光谱分析仪,是苏联产的。机器整体完好,但缺一块色散棱镜。”
张国栋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苏雪翻译的那份维修手册,翻到棱镜参数页递了过去。
“LK-3型,60度等边三角棱镜,材质UV级石英玻璃,有效通光口径28毫米,折射率1.4585在546.1纳米。”
老头擦玻璃的手停了。
他慢慢地接过那张手册,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老花镜后面的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一个搞重工机械的,怎么知道这些光学参数?”
张国栋对此,露出了一个微笑。
“顾师傅,我不光知道参数。”
“我还知道,这种棱镜之所以用石英而不用普通光学玻璃,是因为石英在紫外波段的透过率远高于普通玻璃,而金属元素的很多特征谱线恰恰就落在紫外区。”
“要是换成一般的冕牌玻璃棱镜,紫外线过不去,关键谱线全丢了,仪器等于废了一半。”
老头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他把麂皮布放在桌上,把老花镜摘了下来,重新认真地打量了张国栋一遍。
“你读过书。”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读过一点。”张国栋笑了笑。
沉默了好几秒钟。
老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靠墙的货架前面,弯腰在最底层翻了半天,从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木盒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来。
里面是一块三角形的透明棱镜。
晶莹剔透,像一块凝固的冰。
“LK-3我这儿没有。”
老头举起棱镜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
“但是这块东西,是1971年我们所自己做的试制品。”
“六十度等边,UV石英,通光口径三十毫米,比LK-3大了两毫米。”
“折射率实测1.4587,跟你手册上的参数只差万分之二。”
他把棱镜放在桌上。
“当年沈阳光学所送来一台苏联光谱仪修理,我磨了这块镜子备用的。”
“结果镜子磨出来了,那台仪器的主人单位撤了,这东西就一直压在箱底。”
“十年了……”
陈卫国听到这里,一步跨到桌前,双手几乎是颤抖着拿起那块棱镜。
他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几个面的光洁度,又对着灯光观察内部有无气泡和条纹。
“表面光洁度……目测在Ⅱ级以上,内部无可见气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厂长,这块镜子……能用。”
张国栋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抹淡淡彩虹的棱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向顾师傅。
“顾师傅,这块棱镜我想买。您开个价。”
老头又坐了回去,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鹿皮布开始擦桌上另一块镜片。
“不卖。”
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国栋不急。
“那您说个条件。”
老头擦着镜片,好半天才闷闷地开了口。
“你说你搞重工的。那你知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钱?”
他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光学零件和仪器残骸。
“当年修配所撤编,上面要把所有设备统统当废品卖给回收站。”
“一百多件光学精密元件,他们开的价是八分钱一斤!”
老头的声音沙哑了一下。
“八分钱。一块我磨了三个月的棱镜,在他们眼里连一斤废玻璃都不如。”
“我一个人搬着铺盖,在这间屋子里守了两年。”
“没工资,没编制,吃饭靠退休金。就是舍不得这些东西被当垃圾扔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国栋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守了两年冷库房的老头,莫名地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种明明看得到一样东西的价值,却眼睁睁看着全世界把它当废物的感觉。
他太熟了。
“顾师傅。”
张国栋蹲了下来,平视着老头的眼睛。
“我不把这些东西当废品。我是做重工的,我知道光学精密件有多值钱。”
“您磨一块棱镜三个月,我信。因为我自己修一台报废车床也要好几天。”
“我不跟您讨价还价。这块棱镜,您帮我装到仪器上,帮我调好光路。”
“我出五十块钱的技术安装费,另外再出两百块,把您这间屋子里所有能用的光学配件连着库存一起包下来。”
“以后我厂子的光学仪器要是还需要什么零件,我就找您。”
“长期合作,咱们按市场价走。”
老头的手停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两百块?你认真的?”
“认真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头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好。”
他把手里的鹿皮布叠好,放在桌角上。
“好,那我就跟你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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