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对手来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四月，又是一年春来到。
陵海的柳树冒了新芽，路边的槐树也开始抽条了。
四号车间里那台一百二十五毫升发动机，已经在台架上连续跑了五百二十个小时。
中间只停过一次，是第三百小时的时候发现排气门弹簧出现了疲劳松弛，关闭不严实，有轻微的窜气。
张国栋换了一根新弹簧，用回火后的65锰钢丝重新绕的，比原来那根硬了百分之二十。
换完之后又跑了两百二十个小时，再没出过问题。
最终的检测报告，是陈卫国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一共十二页，全部钢笔手写，字迹工工整整。
核心数据：
功率衰减：八点三匹降到了八点零匹，衰减百分之三点六。在正常范围内。
油耗变化：基本持平，略有升高，跟活塞环的自然磨损有关。
缸孔磨损量：零点零一二毫米。
这个数字，张国栋让陈卫国反复量了三遍才敢写上去。
因为同期国内195型柴油机，五百小时的缸孔磨损量通常在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米之间。
“这个磨损量……太低了啊。”
陈卫国把报告递给张国栋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不敢相信。
“苏制合金铸铁的效果。含镍含铬含钼，耐磨性本来就比普通灰铸铁强出一大截。”
张国栋翻了翻报告，点了点头。
“行了，合格。可以装车了！”
……
装车这活儿，用了整整十天。
因为车架是张国栋自己画的图纸，肖德宝的老电焊班负责焊接，差不多一些都是从头开始的。
主体结构是用两根无缝钢管弯成的三角框架，前叉用的是从省城淘来的旧嘉陵50的伸缩式前叉，后减震是两根自制的弹簧阻尼器。
前轮十七寸，后轮十八寸，都是从报废军用摩托车上拆下来的旧轮毂，换了新的橡胶轮胎。
油箱是一块薄钢板手工敲出来的，涂了两遍银灰色防锈漆，焊在了车架上管的正上方。
座垫是从城关镇的皮匠铺订做的，一块厚海绵外包了一层黑色人造革，四角用铆钉固定在钢板底座上。
整台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没有侧板，没有挡泥板，没有后视镜，连车灯都没有装。
引擎裸露在车架下方，风冷鳍片像一排排整齐的刀片。
排气管从缸盖后方伸出来，弯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沿着右侧车架往后延伸，末端翘起一截，像一条微微翘起的铁尾巴。
四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张国栋把这台车从四号车间推了出来。
厂区广场上，阳光明晃晃的。
几个正在扫院子的工人看到这玩意儿，手里的扫帚都停了。
“那啥玩意儿？摩托车？”
“好像是。但也太……忒寒碜了吧？”
确实寒碜。
跟画报上那些漂亮的进口摩托比起来，这台车简直丑得像是用废铁拼出来的。
它就是用废铁拼出来的。
但张国栋不在乎。
他跨上座垫，双手握住车把，右脚踩下了启动杆。
“哒！”
一脚就着了。
“嗡嗡嗡嗡嗡嗡……”
熟悉的蜂鸣声在广场上响了起来。
张国栋捏住离合，挂上一档，缓缓松开。
摩托车动了。
没有窜车，没有抖动。平稳地滑了出去。
他加了一把油。
“嗡嗡嗡嗡！”
速度开始上升。
风从两侧呼啸着掠过耳朵，棉袄都被吹得鼓了起来！
张国栋绕着厂区广场跑了两圈。
换挡顺畅，制动有力，转弯时车身的倾斜角度控制得住。
第三圈的时候他把油门拧到底。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发动机的转速飙到了六千转以上，排气管发出尖锐的啸叫！
速度表没有，但凭风声和路面闪过的速度判断，至少五十码以上！
对于一台一百二十五毫升的样车来说，这个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张国栋减速，停车，熄火。
他从车上下来，绕着摩托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
没有漏油。排气管的颜色正常，没有过热的迹象。前叉和后减震的行程正常。
“还行。”
也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张国栋回身一看，就见一辆上海牌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厂区门口。
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
是孙建平，还有另外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孙建平的表情有些复杂。
三个人，其实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是一直在马路对面看着。
而见到这三人，张国栋微微一笑，直接走了过去。
“孙局长。”
“嗯。”孙建平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那两个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省机械工业厅的丁副处长，这位是省外经贸办的周科长。”
张国栋跟两个人握了握手。
丁副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在那台灰不溜秋的摩托车上扫了一遍。
“这就是你们自己造的？”
“对。”
“发动机也是？”
“也是。”
丁副处长没再多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张国栋。
“看看这个。”
张国栋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的文件，红头的。
标题是《关于加快推进本省摩托车工业发展的实施意见》。
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
核心意思就两条。
第一，省里决定引进日方本田CB125全套技术，在省城成立合资企业“省本田摩托车有限公司”，一期投资一千二百万美元，年产能十万台。
第二，为保护合资企业的市场竞争力，省内非指定企业不得生产同排量（100至150毫升）摩托车整车，违者不予发放产品许可证和上牌资格。
张国栋看完了。
他把文件合上，还给了丁副处长。
“丁处长，您特意跑一趟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丁副处长推了推眼镜。
“小张同志，这个文件下个月就要正式执行了。”
“如果你们华强重工在这之前已经着手生产摩托车整车，建议你们尽快停下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省里这个决定，是经过反复论证的。”
“日方的技术、资金和管理经验，都是我们目前不具备的。合资是最快的路子。”
张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目光看向了孙建平。
孙建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的表情说明他是站在张国栋这边的，但这件事他管不了。
张国栋转回头来看着丁副处长。
“丁处长，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文件里说的‘非指定企业不得生产同排量摩托车整车’，这个‘指定’的标准是什么？”
丁副处长愣了一下。
“这个……具体标准还在制定中，但大方向是以合资企业和省属国企为主体。”
“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一份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禁止文件。对吗？”
丁副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张同志，我是来善意提醒的。”
“我明白。”
张国栋点了点头。
“谢谢丁处长的好意。但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我们华强重工的摩托车发动机，从缸体到化油器到磁电机，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们自己造的。没有花国家一分钱的外汇，没有用日本人一颗螺丝钉。”
“如果省里要保护合资企业，我理解。”
“但如果保护的方式是不让中国人自己造摩托车，那这个保护的方向，是不是值得再想一想？”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丁副处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
他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里。
“我会如实汇报的。”
三个人上了车，走了。
……
张国栋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暴来了。
比孙建平预告的还快。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台灰不溜秋的、丑得掉渣的摩托车。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怕什么？
心脏是自己的。
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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