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内外交困
这个私密的决定下达了没几天，就好似闹了间谍一般，麻烦一个接一个的又找上了门来。
先是省城那边的轴承大客户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卫国，对方是省城重型机械研究所的采购科长老郑，华强的轴承长单客户。
每个月都固定拿五百套精密深沟球轴承。
老郑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绕了半天才把意思说明白。
“陈工啊，不是我们不想继续合作……”
“你们华强的轴承质量没得说，比关永明那边的好两个档次。但是呢……上面最近打了个招呼。”
“什么招呼？”
“就是说……让我们优先采购省内指定重点企业的配套产品。你们华强……暂时还不在那个名单上。”
陈卫国拿着话筒，脸色沉了下来。
“老郑，你说清楚，是谁打的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好明说，反正是厅里的意思。老陈，你别为难我，我也是吃这碗饭的。”
电话挂了。
陈卫国直接被噎在了原地，咬了咬牙还是放下话筒，起身直接出去了。
张国栋正在四号车间里，和王建业一起把摩托车的车架拆下来做改造。
“厂长，省重型机械研究所那边，下个月的轴承单子可能要黄！”陈卫国跑到张国栋身边，一脸焦急的开口道。
张国栋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理由呢？”
陈卫国把电话里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建业在旁边听完，手里的砂纸往地上一摔。
“他娘的！我们的轴承比谁的差了？机工部都盖了章认可的东西，他省里一句话就能给我们断了？”
“建业师傅。”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王建业咬了咬牙，把砂纸捡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不说话了。
张国栋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
“老郑说的‘厅里的意思’，八成是省机械厅那个丁副处长回去之后做的文章。”
“他上次来，表面上是善意提醒，实际上是来摸底的。”
“回去之后一看我们不但不停，还在改装新车，肯定坐不住了。”
“那怎么办？不卖轴承了？”陈卫国是真的有点急了。
轴承项目，是华强目前最大的利润来源！
省重机所的单子占了总销量的两成多，如果丢了，每个月少十几万的进账！
“放宽心，买卖是不会断的。”
张国栋转过身来，语气平静道。
“老郑那个人我了解，精明的厉害。”
“他说的‘暂时不在名单上’，意思是还有回旋余地。真要下死手，直接通知退货就完了，不会打电话跟你绕弯子。”
“他是在探我们的底。”
陈卫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他在等我们表态？”
“对。他想知道华强到底是要死磕摩托车，还是愿意乖乖退回去做零部件供应商。”
“如果我们服了软，他就有台阶跟上面交代，‘华强已经放弃整车了，轴承还是可以继续采购的’。”
“那咱们服软么？”
“当然不能了！”
张国栋笑了一声，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
“但也不能硬顶。你明天给老郑回个电话，就说我们华强一直是做工业配件起家的，轴承和齿板是根本，不会因为做别的就把老本行丢了。”
“语气诚恳一点，别提摩托车的事就行。”
“以退为进？”
“不是退。是让他放心。轴承的单子保住了，我们的粮草就断不了。等北京那边的事情有了眉目，再亮底牌也不迟。”
陈卫国的表情松了一些。
“行，我明天打。”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厂长，那个行程加长的曲轴参数我算完了。”
“从二十四点五毫米偏心改到二十九，曲轴平衡率要重新配。”
“我估了一下，动平衡校正需要专门的设备，咱们厂里那台老车床精度够，但没有动平衡机。”
“不用动平衡机。”
张国栋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一根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笔。
“土办法。把曲轴架在两根平行的刀口上，刀口用淬火的高碳钢条磨平就行。”
“曲轴放上去，如果有不平衡量，重的那边会自动往下转。”
“标记位置，用砂轮在对侧磨掉一点点，反复几次，直到放上去不再自己转为止。”
“这不就是静平衡吗？精度够用？”
“够了。六千转以下的发动机，静平衡精度完全足够。”
“本田CB125出厂的时候也不是台台都做了动平衡的，批量件只做静平衡校正。”
陈卫国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才走了。
……
当天晚上，张国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饭桌上罩着一个倒扣的搪瓷脸盆，底下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白菜粉条。
母亲李红梅从里屋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在桌上，凉了你热热。”
“不用，凑合吃了。”
张国栋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往白菜粉条里泡着吃。
馒头凉了有点硬，但嚼着有面香味。粉条吸足了汤汁，软软的，配上白菜帮子的脆劲儿，挺下饭。
李红梅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
“你爸睡了。今天下午他跟隔壁老孙下了一下午象棋，赢了两把，乐呵了半天。”
“身体怎么样？”
“上个月去医院复查了，大夫说心脏比去年好多了，就是不能再干重活。”
“你爸嘴上答应得好，前天还偷偷去帮厂里搬了一趟煤，被我逮住骂了一顿。”
张国栋笑了一下。
“我明天跟他说。”
李红梅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饭，突然压低了声音。
“国栋，我听隔壁孙嫂说，你们厂要被省里不让干了？”
“谁说的？”
“就街上传的。说什么日本人要来建大厂了，咱们这种小厂子做的东西不让卖了！”
“你孙叔今天还专门问你爸呢，你爸也不知道，急得晚饭都没吃好。”
张国栋放下筷子，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这事我心里有数。华强不会有事，我们的轴承和齿板照卖，工人的工资照发。”
“外面的话别信，也别跟爸多说，他心脏不好，别让他操心。”
李红梅看了儿子半天，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也别累着。脸都瘦了，前阵子小雪来的时候还说你黑眼圈重了。”
“知道了。”
张国栋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端着空碗去了院子洗碗。
院门还没关，还能欣赏到外面的夜色。
有人家在听收音机，播的是评书《杨家将》，袁阔成浑厚的嗓音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这是1982年四月底的陵海。
煤炉、搪瓷盆、飞鸽自行车、大前门香烟。
黑白电视里的《武松》，构成了这座小城日常生活的全部底色。
可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一座一千两百万美元的合资摩托车厂，正在破土动工！
推土机和打桩机的轰鸣声虽然听不到，但能感觉到。
那是一头巨兽睁开眼睛的声音！
张国栋把碗擦干了，放回碗柜，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里仍然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盏台灯。
书桌上摞着一叠技术资料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机械杂志。
他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封信。
那是上个月沈维均教授从北京寄来的。
信里提到，今年十月，机工部确定要在武汉举办第六届全国机械工业技术成果展览会。
“……如有新产品可参展，可提前三个月向省厅科技处申报，由省厅汇总后报部委审批。”
张国栋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向省厅申报，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丁副处长恨不得华强明天就关门，怎么可能帮自己报名？
得绕过省厅，直接跟机工部对接。
沈维均教授那边能帮忙牵线，但一个大学教授的面子有限，最终还是得靠产品说话。
张国栋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八十年代中期，日本摩托车确实在中国市场上横扫了一切。
本田、雅马哈、铃木三大品牌，几乎垄断了整个行业。
国内的企业要么做贴牌代工，要么老老实实买散件组装。
真正开始打回来，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
嘉陵、建设、力帆、宗申，这些后来响当当的名字，都是在血海里杀出来的。
但那是人家被合资压了十几年之后的事情。
这辈子，他不想等那么久。
张国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先去找孙建平。
这个人虽然管不了省厅的事，但他在市工业局的位子上待了好几年，跟省里各个厅局多少有些人脉。
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能帮着打听打听，那个武汉展会的参展名额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迷迷糊糊地，他听到隔壁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母亲轻手轻脚去给老头子掖被角的脚步声。
张国栋嘴角动了动，安心地闭上了眼。
这个家，这座厂，这些跟着他的人。
不能输！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59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