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门道就是多啊！
六月四号这天，木模总算是做好了。
老赵头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七块杉木模板锯出了形状，用刨子刨平了表面，又拿砂纸，亲手打磨到摸上去溜光水滑。
油箱罩的木模最大，也最复杂。
那个双曲面的弧度，是老赵头一辈子没碰过的活儿。
他做了两遍，第一遍弧度不对称，左边高右边低，被张国栋打回来了。第二遍他用铅垂线校了又校，总算弄对了。
“行了。赵叔，辛苦了。”
张国栋把木模一块一块检查了一遍，用卷尺量了关键尺寸，跟图纸上的标注比了比。
差了不到两毫米。
能用了。
这边确定了后，另一边的郑师傅也一大早就来了。
他骑了个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卷铁皮和一把自己带的锤子。花镜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胳膊肘。
“小张厂长，料呢？”
“在那边。”
张国栋指了指靠墙堆着的一摞冷轧钢板。
每块都是提前用剪板机裁好的，零点八毫米厚，尺寸比实际成品每边大了五公分，留了折边的余量。
郑师傅走过去，拿起一块钢板弯了弯。
“嚯？硬啊！比我用的白铁皮硬多了！”
“所以锤子得换大的。”
张国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圆头手锤递过去。
“这把行不行？”
郑师傅掂了掂。
“将就。有胶皮锤吗？收边的时候得用软锤，不然表面全是锤印。”
“有。小周，去库房拿一把胶皮锤来。”
工具备齐了。
郑师傅把油箱罩的木模立在工作台上，抄起一块冷轧钢板覆了上去。
钢板比木模大一圈，四周垂下来像一件没裁好的衣裳。
他用左手按住钢板中心，右手握着圆头锤，从中间往一侧开始敲。
叮。叮。叮。
每一锤落下去都很轻，锤头的圆弧面贴着钢板，顺着弧度慢慢往木模上推过去。
钢板在锤击下慢慢弯曲，贴合了木模左侧的弧线。
到了弧度最急的地方，郑师傅停了下来。
他换了个角度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钢板和木模之间的缝隙。
“不行。这儿贴不上去。钢板太硬了，弧度一急它就回弹。”
“试试退火。”
张国栋说着话走到角落里，拿过来了乙炔喷灯。
蓝色的火焰嗤嗤地响，温度极高。
张国栋把喷灯对准钢板弧度最急的那一小块区域，慢慢地来回晃了几遍。
钢板表面渐渐变成了暗红色。
“现在敲试试。”
郑师傅挥锤。
叮。
钢板顺服地贴了下去，跟木模的弧面严丝合缝。
“嚯！”
郑师傅眼睛一亮。
“烧一下就软了？”
“局部退火。只烧弯曲的地方，其余部分保持硬度。”
“等凉了之后，钢板会重新变硬，但弧度已经定型了，弹不回去了。”
“你们搞重工的，门道就是多啊！”
郑师傅连连点头，干劲上来了。
有了退火这个招数，后面的活儿顺了很多。
一锤一锤，一片一片。
钢板在郑师傅手里像裁缝手下的布匹一样，被弯曲折叠，贴合。
到下午三点，油箱罩的主体成型了。
左右两半对称，弧度流畅，中间留了一条直线焊缝。
郑师傅用胶皮锤把焊缝两侧的毛边敲平，再用锉刀修了修棱角。
张国栋拿起成品，架在车架上比了比。
尺寸合适。弧线从前到后一气呵成。
不算漂亮，钢板表面还有锤击留下的细微凹凸纹路，退火的地方颜色也不均匀。
但形状对了，弧度也对了。
“喷完漆就看不出来了。”王建业在旁边笑着道。
张国栋点点头。
“郑师傅，歇一歇。剩下的六个件难度比油箱罩小，明天接着干。”
“不用歇。”郑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
“你那二十块钱的工价在这儿搁着呢，我歇啥歇。前挡泥板给我，趁手热接着来！”
张国栋笑了一声，也没拦着。
挡泥板是个简单的弧面件，没有双曲面。
郑师傅驾轻就熟，叮叮当当敲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傍晚六点收工的时候，油箱罩和前挡泥板已经完成了。
郑师傅骑着二八大杠走了。
张国栋让小周把两个成品搬到了一号车间的角落里，用帆布盖好。
“明天开始做侧板。侧板做完之后就是后挡泥板和灯罩。大后天之前全部收齐。”
“然后呢？”小周问道。
“然后喷漆。”
“咱们厂有喷漆的吗？”
“没有。”
张国栋想了想。
“明天我去趟县汽车修理厂。他们那边有喷漆房。”
这天晚上，张国栋久违的回了一趟家，只不过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
院子里没人，但能看见烟筒在冒烟，母亲应该在做饭。
六月天热，她还是习惯在煤球炉子上蒸，说比到灶房排队划算。
小燕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单还没拿回来。
上次她来厂里玩的时候，跟王建业学了半天怎么看游标卡尺，回去写了一篇物理小论文交给老师，据说被贴在了班级墙报上。
父亲张宝川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上个月带他去市医院复查，心脏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老爷子现在每天早晨绕着大院走三圈，比以前精神多了。
就是闲不住，总嚷嚷着要去厂里帮忙干活，被张国栋一句话堵了回去。
“您老老实实养着，等我把车造出来，第一个让您坐后座兜风！”
又看了两眼，张国栋调转车头朝着厂子的方向骑过去了。
快八点了，进去就得吃饭，吃完饭还得跟母亲聊半天，那就九点多。
仪表台的安装孔位还没标完，明天郑师傅要用。
算了。
回到厂里，张国栋在办公室铺了行军床，一边听着窗外夏虫的叫声，一边在图纸上标注仪表台的安装孔位。
从自行车修理总站买回来的那两个永久牌码表，已经被王建业拆成了零件摊在工作台上。
里面的软轴齿比跟摩托车不一样，需要重新车一个过渡齿轮。
活不大，半天就能干完。
但这些零碎加在一起，就是无数个半天。
张国栋翻了个身。
行军床的帆布吱呀响了一声。
窗户开了条缝，六月初的晚风带着厂区特有的机油味和铁锈味吹进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拖得很长。
那是从陵海站发出的晚班货车，往南走，经过省城，然后一路向西。
终点站就是重庆。
张国栋闭上眼睛。
再过九天。
自己也要沿着这条铁轨，带着华强的心脏，翻过秦岭，穿过巴山，到那座山城去。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58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