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举报碰铁板
张国栋立刻跟着小周走出了办公室。
厂门口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两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横在大门口，车头对着厂区，发动机还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轻微的白烟。
车身上“工商行政管理”几个字，被正午的日头照得发白。
七八个穿着制式短袖的执法人员散布在车间入口处，其中两个手里拿着公文夹，正在对着厂房大门贴封条。
王建业站在车间门口，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老紧，右手攥着一把尺半长的铁扳手。
他身后，十几个工人围成了半圆形，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愤怒。
“谁敢动我们的机器！”一个年轻学徒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老师傅一把拽住了胳膊。
“都给我站住！”王建业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毛毛躁躁的，厂长还没说话呢，急什么！”
张国栋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市工商局的徽章，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干警，腰间别着手铐，表情很严肃。
“哪位是华强重工的负责人？”中年人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张国栋身上。
“我是。张国栋，华强重工的厂长。”张国栋走上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中年人顿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握手、
“我是市工商局检查科的刘科长。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们华强重工未经合法审批，私自组装机动车辆，涉嫌扰乱工业生产秩序，危害公共安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张国栋面前晃了晃。
“这是举报信原件和我们的检查通知书。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你们的生产车间、设备、产品进行全面检查，相关生产活动暂时停止。”
这话一出，身后的工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什么叫私自组装？！”
“我们有审批的！”
“这是胡说八道！”
王建业的手更紧了，扳手上的纹路已经被汗水泡得滑腻。
张国栋抬起右手，往下按了按。喧闹声立刻降了下去，像是有人拧了一下收音机的音量旋钮。
“刘科长，大热天的，辛苦你们跑一趟。”张国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这样吧，外面日头毒得很，咱们去我办公室坐，有茶水有风扇，说话也方便。”
“该看的文件，我一样一样给你看。”
刘科长打量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公安干警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进去。
办公室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报纸角翘起来。
张国栋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抽屉。
他拿出的第一份文件，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正式公文。
“刘科长，这是市科委今年三月份批下来的‘特种内燃机试制项目’立项文件。”
张国栋把文件递了过去。
“编号，科工字一九八二第〇三七号。你看一下，上面有市科委主任的签字和科委的公章。”
刘科长接过文件，翻开一看，表情微微一变。
科委的红章圆滚滚地印在文件右下角，旁边是市科委分管工业的副主任的亲笔签名。
文件标题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批准陵海华强重工机械厂开展155毫升排量特种内燃机及配套整车试制项目的通知。”
“这个项目，是经过市科委正式审批立项的。”张国栋平静地说道。
“不是什么私自组装，是合法的科研试制。”
刘科长没有说话，低头仔细看了两遍文件上的编号和公章，然后把文件放在了茶杯旁边。
张国栋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和数据单。
“这是上个月我们带着发动机去重庆，由国家摩托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张国栋抽出报告，翻到盖章那一页。
“国家二类标准，全项通过。十二点六牛米扭矩，十点八匹最大功率，排气噪音、油耗、振动，所有指标全部合格。”
他把报告推到刘科长面前。
刘科长这回没有立刻去接。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伸手，拿起了那份报告。
“国家级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重庆，国家摩托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王德彪副主任亲自主持的检测。”张国栋指了指报告封面上的钢印和编号。
“这不是县里、市里随便盖个章就能出来的东西，是在那边连续跑了三天台架测试，一项一项死磕出来的硬数据。”
刘科长翻了几页，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测功曲线图。
虽然看不太懂，但“国家级”“全项达标”几个字他认得一清二楚。
他合上报告，轻轻吐了口气。
两个公安干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都从腰间的手铐上移开了。
“张厂长，这个情况……”刘科长把报告放下，搓了搓手指，措辞明显比刚才客气了许多。
“跟举报信上说的，好像出入很大啊？”
“刘科长，我理解你们的职责，接到举报就要来查，这是正常程序。”张国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是我想请你帮忙核实一件事。那封举报信的落款人，是不是原二机厂的一位副厂长？”
刘科长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国栋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平静道：“刘科长，华强重工是从原来的二机厂三分厂改制过来的，这个你们应该有备案。”
“改制的过程中，有些人被裁撤了，心里有想法，这也正常。”
“但拿正规的科研试制项目来扣‘非法组装’的帽子，这个做法，多少有点不太厚道。”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张厂长，今天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的材料很齐全，项目也确实是经过合法审批的。”话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公文包。
“回头我如实写报告往上交。至于那个……嗯，举报人那边，组织上自然会有说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来，主动跟张国栋握了一下。
“小张，说句真心话，你们这个发动机搞得不错。一个县级的民营厂子，能拿到国家级的检测报告，这在咱们市里可是头一份！”刘科长的语气变得很诚恳。
“回头我把情况往上汇报一下，市里现在正缺这样的典型呢！”
张国栋把他们送到了厂门口。
两辆吉普车掉头开走的时候，扬起了一片灰尘。
车间门口那几张刚贴上去不到半小时的封条，已经被王建业亲手撕了下来，揉成了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痛快！”王建业一拳砸在大腿上。
“妈了个巴子，吓了老子一身冷汗！”
工人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张国栋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张国栋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该干活干活，别耽误进度。武汉展会的事，一天都不能拖。”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吐出的烟雾在电风扇的搅动下迅速散开，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蓝色。
举报这事，来得不算意外。
从华强脱离二机厂自立门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不会消停。
杨秀英的残余势力、原来主厂的保守派、还有那些靠垄断吃惯了天的“红帽子”，个个都在暗处盯着呢。
但，没什么好怕的。
自己手里有科委的批文，有国家级的鉴定报告，有一帮豁得出去的弟兄。
还有一颗自己敲出来的中国心脏！
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张国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钢笔开始写信。
很快，三封信就写好了。
一封寄北京的沈维均教授，一封寄市工业局的孙建平。
还有一封，寄给重庆摩研所王德彪的。
除了感谢他上次主持检测之外，张国栋还恳请他以检测机构的名义，出具一份正式的技术推荐函，推荐华强参加武汉展会。
检测报告是铁打的证据，但有了出具机构的亲笔推荐，分量又会重上一个台阶。
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国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三封信整齐地叠好，装进信封，贴上加急邮票。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草帽，推门出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小周。
“厂长，我刚从街上听到消息了！”小周一脸兴奋，压低声音说道。
“说那个举报的人，已经被他们局里叫去谈话了！”
“听说上面批评他不顾大局，小心眼搞内斗，差点把市里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科技创新典型给毁了！”
张国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三封信递给小周。
“去邮局，全部寄挂号。加急的那种。”
“好嘞！”
小周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分别写着“北京”“市工业局”“重庆”三个地址，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多问，撒腿就跑。
张国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在厂门口的树荫下，眯着眼睛望向远处。
七月的天空高远湛蓝，热气从水泥地面上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厂房的轮廓。
暴风雨来了又走了，天还是那片天。
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比一场举报风波复杂得多。
武汉。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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